「歡兒,很久不見你了。」他媽媽說。
「近來工作比較忙。」我說。
「曉覺會回來吃飯的。」
「嗯。」
我走進曉覺的睡房,桌面上放著一本日記,我內心掙扎著要不要偷看。
我翻開十一月十日那一頁,上面寫著:
「和她做愛,她問我什麼時候離開邱歡兒,我說我已經跟她說了,我不能立即判她死刑,只能讓她慢慢接受現實。」
跟她做愛?他跟另一個女人做愛?她是誰?他上個禮拜跟另一個女人做愛?
「你回來啦。」我聽到他媽媽說。
我從他房間走出來。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他愕然。
「我來告訴你我妹妹找到了。」我強忍著內心的激動說。
「是在哪裡找到的?」
「她在一間花店做臨時工。」
「嗯。」他坐下來脫鞋。
我望著曉覺,我難以相信他揹著我跟另一個女人睡覺,只要想到他騎在另一個女人身上,我便無法控制我自己。
「我要供我妹妹去日本讀書,我替你付了三年學費,請你儘快還給我。」說這句話時,我的聲音在顫抖。
他的表情很愕然。
我奪門而出。
我在電梯裡痛哭,我很後悔,我為什麼要偷看他的日記?我不偷看,我永遠不知道他和另一個女人上床。我看到了,卻是永遠抹不去。
我在電話亭打電話給高海明,這麼晚了,不知道他還在不在辦公室,我只想找一個男人。
「喂--」他拿起電話。
「是我,邱歡兒--」我哽咽。
「你沒事吧?」
「有空嗎?」我問他。
「你在哪裡?」
二十分鐘後,高海明開車來接我。
「你要去哪裡?」他問我。
「去大浪灣好嗎?」
「大浪灣?我要看看地圖。」他拿出一本地圖集來看。
他把車駛到大浪灣,沙灘上有一間露天餐廳,我們在那裡坐下。
多少年了,我還是頭一次再到大浪灣,但曉覺已經不在我身邊了。
「這裡的風很大。」高海明把外套披在我身上。
「謝謝你。」
「你妹妹的事怎麼樣?」
「她很想去日本。」
「那我替她安排。」
我喝光了一瓶酒,一點醉意也沒有。
「你酒量很好。」高海明說。
「我爸爸是賣酒的。」
高海明再叫了一瓶酒,我骨碌骨碌地把酒喝光,這一次,真的醉了。
我站起來。
「你去哪裡?」他問我。
我打電話給曉覺。
「是我--」我說,「對不起,錢,你不用還我。」
「不,我會盡量想辦法的。」他冷冷地說。
「你是不是恨我?」
我竟然反過來問他是不是恨我。
「早知道我就不會用你的錢,我會分期還給你的。」
「我不要你還錢!」我歇斯底里,「你以為我供你讀書是想你還錢給我嗎?我要的不是錢,我們不是曾經一起計劃將來的嗎?」
「情況不同了。」
「你學成歸來,情況就不同啦?」我冷笑。
「你也不過是投資在我身上罷了。」
「投資?」
「是有條件的,就是要我跟你一起。」
「你說我是投資?」
「如果是愛,不會要求回報。」
「你是這樣想?」
「你也不過是想嫁給一個會計師罷了,對不對?」
他竟然這樣想。
「女人供一個男人讀書,就是投資自己的將來,你不要把自己說得太偉大。」
沒想到他這麼無情。
「你是為了那個女人跟我分手嗎?她到底是誰?是不是在你房間裡接電話的那個女人?你不是說她是你室友的女朋友嗎?你和她已經上床了,對不對?」
「你為什麼偷看我的日記?」他勃然大怒。
「她有什麼比我好?是不是她比我高尚?」
「你不該偷看我的日記。」
「求求你,不要離開我。」我嗚咽。
「你都知道了,為什麼還要勉強下去。」
「你跟她開始了多久?」
他沒有答我。
「我在大浪西灣,我們開始的地方,沙灘上有一間餐廳,你來這裡找我好嗎?我等你。」我結束通話電話,回到座位,我不敢聽到他說「不」。
「你為什麼不問我今天為什麼找你?」我問高海明。
「我是代替品,對不對?」
「對不起。」我由衷地說。
「沒關係。」
「我是不是很低格?」
「誰說的?」
「你不覺得嗎?」
他搖頭。
「也許你看不到我低格的時候。」我苦笑。
「要回去嗎?」
我搖頭,我在等曉覺。
風越來越冷,我看著高海明在風中發抖,曉覺還沒有來,也許他找不到。
「你不用陪我等。」我說。
「你要等誰?」他問我。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來。」我望著天邊說。
那個本來和我很近的男人,現在卻和我很遠了。
我在椅子上睡著了,睜開眼睛,已是凌晨五點鐘,只有高海明在我身邊。
「你醒來啦?」他問我。
「你一直醒著?」
「我不想睡,我從沒試過可以留在你身邊這麼久--」
我突然好想吻他,不,也許我不是想吻他,只是想取暖罷了。
「走吧!」我站起來說。
兩天之後,我收到曉覺寄來的支票,面額五千元,上面寫著是第一期的還款。
我拿著支票在他辦公室樓下等他,等他的時候,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坐在一輛鮮黃色小房車上看雜誌。那個女人好像也在等人,我突然有一種感覺,她和我要等的,是同一個人。她長得很美,塗著鮮紅色的口紅,使她在人來人往的路上顯得很突出,這樣一個女孩子,應該是等男人的。
晚上六點鐘,曉覺出來了,他看不到我,直接走上那輛黃色小房車,那個女人和我,果然是等同一個人。
我走上前,敲車窗。
「曉覺--」我叫他。
他嚇了一跳,問我:「你在這裡幹什麼?」
「這個你不用還我。」我把支票退給他。
「是你要我還的。」他說。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是什麼意思也好。」他冷冷地說。
「她是什麼人?」我問曉覺。
車上那個女人一直望著窗外,沒有望我。
「是我朋友。」他說。
我開啟車門上車。
「你幹什麼?」曉覺問我。
「你就是因為這個原因離開我嗎?」我反問他。
「我是不是需要下車?」那個女孩子問曉覺和我。
「不用。」曉覺說。
「好的。」我說。
那個女孩子開門下車,身體倚著車邊繼續看她的雜誌。
「這是別人的車,你搞什麼鬼?」曉覺問。
「她是什麼人?」我問曉覺,「原來不是因為我低格。」
「你不要令我這麼難堪好不好?」他說。
「是我令你難堪還是你令我難堪?」
「有什麼事遲些再說好嗎?」他求我。
一名交通警員上來準備抄牌。
「你下車吧。」曉覺叫我。
我推開車門,那個女人被我推開了。
「對不起。」我跟她說。
我衝上一輛計程車,目送那個女人開車與曉覺離去。
她的名字叫程疊恩,她的信件上是這樣寫的,剛才車廂後面放著一疊信件,下車的時候,我像竊賊一樣,拿走了屬於她的信。其中一封,是電話費單,上面有她的地址和電話號碼,她住在渣甸山。
其餘幾封信,我沒有拆開,我覺得自己真的很低格,竟然偷別人的信。
我掙扎了一整天,到了第二天傍晚,終於提起勇氣打電話給程疊恩。
「找誰?」是她的聲音。
我的手不停地顫抖。
「我找程疊恩。」我說。
「我是。」她說。
我聽到她的聲音,嚇得結束通話電話。我有膽偷了她的信,卻沒有膽子跟她說話。
第二天晚上,夢夢陪我吃晚飯。
「你把電話給我,我替你打給她。」她說。
「跟她說什麼?」我茫然。
「把你和曉覺的關係告訴她。」
夢夢用無線電話打給程疊恩,電話打通了,夢夢把電話交給我,我的手又在顫抖。
「找誰?」是她的聲音。
「程疊恩。」我說。
「我是--」她說。
「我是區曉覺的女朋友--」我說。
「噢,就是那天在車上的那一個嗎?你為什麼會知道我的電話號碼?」
「是曉覺給我的。」我撒謊。
「找我有什麼事?」她問我。
「我們已經在電話裡交談過的,對嗎?」我說,「當時我在希斯路機場,你在曉覺房間,你就是接電話說他走了的那個人,對嗎?」
她沒有否認。
「開始了多久?」
「我沒有必要向你交代?」她說。
「對,開始了多久也不要緊,反正你們已經上過床。」
「他告訴你的嗎?」
「你叫曉覺回來我身邊好嗎?」我哀求她。
「他要回來的話,自己會回來。」她冷冷地說。
我強忍著淚水,不在她跟前哭。
「我和曉覺已經一起很久了。」我說。
「時間並沒有意義。有時候,你也只能夠放棄。」她說。
我用手掩著嘴巴痛哭。
夢夢把電話搶過去,跟程疊恩說:
「你知道是她供曉覺念大學的嗎?」
「不要告訴她,我不要她可憐我!」我制止夢夢說下去。
夢夢掛了線。
「你為什麼要求她?」夢夢問我。
「我不能沒有曉覺。」
「他太過分了,你供他讀書,他一直瞞著你在那邊交女朋友。」
「他會回心轉意的。」
「你憑什麼這樣相信?」
「我相信。」我肯定的說。
我真的相信嗎?
我不相信一段十年的感情就這樣完了。
樂兒到日本留學的手續辦好了,這幾天就要出發。
高海明來找我吃午飯,跟我說:
「這幾天我也會去日本,我可以安排和你妹妹同一班機去。你會一起去嗎?」
我搖頭。
「你的精神很差,還沒有跟男朋友和好如初嗎?」
「你有沒有愛過人?」我問他。
高海明垂首苦笑。
「有沒有?」我問他。
「愛人是很卑微,很卑微的,如果對方不愛你的話。」
是的,我覺得自己很卑微。
「愛情本來就是含笑飲毒酒。」他說。
「是的,不是喜酒,就是毒酒。」我說。
樂兒終於起程去日本,是跟高海明同一班機去的。
「你要照顧自己。」我吩咐樂兒。
「曉覺哥哥是不是有別的女人?」樂兒悄悄問我。
我摟著樂兒痛哭。
爸爸勸我:「不要這麼傷心,有空可以過去日本探望她,日本又不是很遠的地方。」
我不是為樂兒哭,我是為曉覺哭。
抹乾眼淚,我發現高海明在旁邊看著我,我騙不了他,他知道我為什麼哭。
「謝謝你為我妹妹做的事。」我跟高海明說。
「你在想,如果能愛我就好了,對嗎?」他問我。
我無言。
「我也這樣想。」他說。
「可是,我沒能力。」我悽然說。
「野鼬鼠遇到敵人時,會發出臭液,目的是保護自己,在適當時候,你也要保護自己。」高海明入閘前跟我說。
傍晚,我回到家裡,收十了幾件衣服,跟爸爸說:
「我要走開幾天。」
「你要去哪裡?」他問我。
「我會打電話回來的。」
「又輪到你離家出走?」
「我不是離家出走,我辦完事會回來的。」
「你小心點。」他說。
「爸爸,男人為什麼會同時愛上兩個女人?」我問他。
「是他們沒有安全感。」他說。
「難道女人就有嗎?」
「女人只要有一個男人就有安全感,男人要有很多女人才有安全感。」
「我知道了。」
我來到曉覺的家,他媽媽開門給我。
「咦,歡兒,是你?」
「伯母,曉覺回來了沒有?」
「他打過電話回來,說晚一點回來,你隨便坐。」
「謝謝你。」我走進曉覺的睡房。
他已經收起了那本日記,大概是害怕我再偷看,書檯上有一個抽屜上鎖了,我打不開,曉覺的日記在裡面。
夜深,屋裡一片死寂,我獨坐窗前,用我的方法,挽回一段逝去的愛情。
外面忽然下著傾盆大雨,雨點打進來,我起來關窗。
我聽到有人開門的聲音,我連忙梳好頭髮,對鏡子檢視自己的化妝。
曉覺回來了。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他問我。
「關於分手的事,可不可以冷靜一下?」我說。
「你為什麼打電話給她?」
「或者因為無助吧。」我說。
曉覺坐在床邊,垂下頭。
我把他給我那張五千元的支票在他面前撕掉。
「我送你回家。」他說。
「我不回去。」我說。
「你要去哪裡?」
「留在這裡。」
「留在這裡?」
我點頭。
「你喜歡怎樣便怎樣。」
他躺在床上睡覺。
我睡在客廳的沙發上,雨一夜未停。
第二天醒來,曉覺的媽媽坐在我面前。
「早,伯母。」
「早,你在這裡睡?」
「嗯。」我說。
她沒有追問,她對我不特別好,也不特別壞,她是個感情並不豐富的人,他們一家人都是這樣。
我在洗手間裡梳洗,換好衣服,曉覺也起床了。
「早。」我跟他說。
「早。」他說,「我上班了。」
「等我一下。」我走到廚房。
「伯母,有多一套鑰匙嗎?」我問她。
「有的。」
她在櫥櫃底下拿了一串鑰匙給我。
「謝謝你。」
我和曉覺一起走路到地鐵站。
「你沒事吧?」他溫柔地握著我的手。
我想哭。
我不能哭,我要把他從那個女人手上搶回來。
到了金鐘站,我依依不捨地放開曉覺的手。
我走出站臺,跟他揮手說再見,他被擠進車廂的人逼到車廂中間,我看不見他了。
「你昨天到哪裡去了?」夢夢打電話來辦公室給我。
「在曉覺家裡。」我說。
「你們和好了?」
「還不算--」
「什麼意思?」
「我想留在他身邊,暫時我會住在他家裡。」
「是他叫你去的嗎?」
「不是。」
「是你自己去的?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不想失去他。」
「不想失去他,就應該要放手。」
「我有我的辦法。」我說。
「你是不是瘋了?」
我是不是瘋了?也許是吧。下班後,我又回到曉覺的家。他今天握著我的手證明他對我還是有感情的。
曉覺下班後回來吃晚飯。
「你還在這裡嗎?」他有點意外。
我們三個人低著頭默默吃飯。
他媽媽很早便上床,我和曉覺坐在客廳裡。
「你為什麼還不回去?」他問我。
「我害怕我走了,你不再找我。」
他好像很生氣的樣子,原來他今天早上對我這樣溫柔,是想我回家。
「我有什麼不好,你告訴我,我可以改的。」我說。
「你改不來的。」
「你說吧,我可以的。」
「你回家吧。」
我垂頭不語。
「我早說你改不來。」他說。
「我不管你和她的事,我們可以重頭來過嗎?」
曉覺把頭埋在雙手裡,抬頭再跟我說:
「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了那種感覺。」
「你十四歲那一年的溫柔和熱情去了哪裡?」我悽然問他,「你還記得我們睡在棺材下面談了一個晚上嗎?」
「那是從前的事--」
「這是我生命裡最重要的一段記憶。」我蹲在他跟前,伏在他膝蓋上,含淚說,「不要離開我,我已經連一點尊嚴也沒有。」
「隨便你,你想留下就留下吧。」
可以留下,就有希望。
深夜,電話響起,我拿起聽筒。
「區曉覺在嗎?」
我認得是程疊恩的聲音。
「你是誰,他睡了,有什麼話可以留下,我替你告訴他。」我說。
她有點猶豫。
我想她也該聽得出我的聲音。
「那沒事了。」她說。
我把曉覺的傳呼機關掉,她可能會傳呼他的。
曉覺是我的,我睡在他身邊,抱著他的腰,腿勾著他的腿,他是我的。
「邱歡兒,你近來恍恍惚惚的,沒事吧?」方元問我。
「沒事。」我說。
「你的工作表現比不上以前。」他嚴肅地說。
「對不起,我會努力的。」我說。
「那就好了,是不是被情所困?」
我苦笑搖頭。
「你知道對付情變最好的方法是什麼嗎?」方元問我。
我搖搖頭,對於情變,我根本一點經驗也沒有。
「唯一的方法是忘記。」
「忘記?說得太容易了,我認為是爭取。」
「如果人家要忘記,你又能爭取到些什麼呢?首先說‘不’的那個人,永遠佔上風。」
或許方元說得對,首先說「不」的,永遠佔上風,但我可以反敗為勝。
這一天,曉覺比我早回家。
「昨天晚上,是不是有人找過我?」他問我。
我不作聲。
「你為什麼不叫我聽電話?」他質問我。
「你睡了。」
「是你關掉我的傳呼機嗎?」
我不作聲。
「你到底想怎樣?」他問我。
我望著他,說不出話來。
他撇下我出去了,直至第二天早上才回家,我像個等待不忠的丈夫回來的女人,痴痴地等。
接著的一個星期,他對我不瞅不睬,星期日,他三個姐姐回來吃飯,他們把我當做一個怪物看待。
他越想我走,我越不走。
每天睡在客廳裡的我,越來越像一個鬼魅,快要變成一隻淒厲的女鬼了。
這天,回到公司,高海明打電話來給我。
「我還在日本,明天就回來,你妹妹已經安頓好了。」
「謝謝你。」
「你想要什麼手信?」
「如果有尊嚴,請替我帶一份回來。」我苦笑。
我的尊嚴要去買才有了。
第二天,天氣一直很懷,天文臺懸掛起三號風球,聽說傍晚可能會改掛更高的風球。
下午四時,天文臺突然改掛八號風球,方元不在香港,香玲玲的丈夫來把她接走,王真也匆匆走去坐地鐵。我茫茫然在辦公室裡待到五點多鐘,想不到離開辦公室,街上還有很多趕著回家的人。
滂沱大雨中,一輛私家車不斷向我響號,我看不清是誰。高海明從車上走下來向我揮手。
「歡兒,上車!」他叫我。
我衝上他的車。
「你不是今天才回家的嗎?」我問他。
「兩點鐘到香港,我看見刮八號風球,怕你找不到車。」
他遞了一條毛巾給我抹身,問我:「你沒有帶雨傘嗎?」
「沒有。」我說。
「你叫我買的東西,我買了。」他說。
我愣住,難道他連尊嚴都買了回來?
他從膠袋裡拿出一碗日本杯麵,上面寫著斗大的兩個字「尊嚴」。
「你不是叫我買一份尊嚴回來嗎?我在超級市場找到這種湯麵,每一碗麵都寫著不同的字。」他從膠袋裡掏出另一碗杯麵,上面寫著「男性專用」四個字。
「這個是我的,男性專用。」他說。
我啼笑皆非。
「我送你回家。」
「我不回家。」我說。
這個時候,曉覺也許去接另一個女人。
「那你想去哪裡?」
「哪裡都可以。」
「有沒有興趣來我家?」
「你不是跟爸爸媽媽一起住的嗎?」
「我們住在同一座大廈兩個不同的單位。」
高海明的家在山頂,他住的地方很大,一個人住,顯得很孤清。
我站在落地玻璃窗前,整個香港半島都在狂風暴雨中。
「你要吃什麼?」他問我。
「當然是尊嚴湯麵,我要補充一下尊嚴。」我說。
「好,我去煲一點沸水。」
「有酒嗎?」
他開啟酒櫃讓我看,裡面全是酒。
「你喜歡喝酒?」
「隨便買的。」他說。
我拿了一瓶烈酒。
「為什麼選這瓶?」他問我。
「你以為我會醉嗎?」我說。
高海明把杯麵端出來,我們坐在落地玻璃窗前,一邊看臺風一邊吃麵。所謂尊嚴湯麵其實是一種辣味雜菜面。
「還有沒有?」我問他。
「你還想吃?」
「我失去了很多。」我說。
「好,我再去泡一個面。」
我到洗手間去,經過他的睡房,看到那架砌好的野鼬鼠戰機模型,高海明把它放在床邊的桌面。那一架野鼬鼠完美無瑕,好像隨時都會飛上天空。
整間房子,就只有這一架戰機。
「為什麼房裡只有這一架戰機?」我問高海明。
「只有這一架,我是為自己砌的。」他說。
「很漂亮。」我說。
「想不到十一月還會刮颱風。」他說。
是的,夏天都過去了。
我喝了很多酒,高海明不是我的對手,很快便醉倒。
「我走了。」我告訴他。
「我送你。」
「不,你睡吧。」
我悄悄地走了。
我冒著颱風回到曉覺的家,曉覺早就呼呼大睡了,他竟然一點也不關心我的安全。
我撥電話給夢夢,一聽到她的聲音,便忍不住哭了。
「你在哪裡?」她問我。
「在曉覺家裡。」我哽咽。
「什麼事?」
「我是不是不該來這裡?」我嗚咽。
「你是不是喝了酒?」
「我做錯了什麼?他要這樣對我。」
「你別這樣,你聽我話,現在立即回家。」
我掩著嘴巴痛哭,把電話掛上。
喝了酒真好,很快就入睡了。
第二天,天文臺仍然懸掛八號風球,曉覺換好衣服出去。
「你去哪裡?現在出去很危險。」我說。
「我有事要辦。」他說。
「你約了她是不是?」我本來想好好控制自己的,可是我辦不到。
「夠了夠了!」他發脾氣,「你不要再管我,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要你和她分手!」我指著他說。
他不理我,想轉身離開,我拉著他的衣角不讓他走:「你聽到沒有,我要你和她分手!」
「你放手!你是不是瘋了!你何必要這樣做?你這樣做,只會破壞你在我心中最後的印象。」
「我在你心中還有好印象嗎?」我悽然說。
「我們分手吧。」他說。
「我不會跟你分手的。」我倔強地說。
「我欠你的錢,我會還給你!」
我掩著耳朵:「不要再說了,我供你讀書,不是要你還錢,你還錢給我有什麼用?錢能買回我失去的感情嗎?」
「有些事情是不能勉強的。」他說。
「說得倒瀟灑!難道這十年來是我勉強你嗎?」
「過去的事不要再說了!你留在這裡也沒意思。」
他開啟門出去,我死命拉著他的衣袖不讓他走:「不準走!求求你不要走。」
這個時候,夢夢在門外出現。
「你來這裡幹什麼?」我問她。
「來帶你走!」她狠狠地瞪了曉覺一眼說,「這種男人值得你留戀嗎?簡直就是騙子!」
「你來得正好,請你勸她回去。」曉覺跟夢夢說。
夢夢拉開我抓著曉覺衣袖的手,問我:
「你的東西呢?放在哪裡?」
曉覺匆匆走下樓梯。
「曉覺!」
我叫他他也不應我。
「我問你,你的東西放在哪裡?」夢夢阻止我追曉覺。
「在曉覺的房間裡。」我呆呆地說。
夢夢逕自走進曉覺的房間,把屬於我的一個尼龍袋和衣物拿出來。
「走吧!」夢夢跟我說。
「我不想走。」我哭著說。
她看到了沙發上的枕頭和被子。
「你這陣子都睡在客廳裡?」她生氣地問我。
我羞愧得無地自容。
「你跟我走!」她拉著我的手。
「我要等曉覺回來!」我說。
夢夢使勁地拉著我:「聽我的話,走吧!」
「伯母,我不要走!」我聲淚俱下像曉覺的媽媽求助。
「回家吧,歡兒。」她無奈地說。
我已經來了,我不能在這個時候走。
夢夢不知哪來的力氣,一直把我拉向大門。
我抓著門框,跟她角力,連腳上的拖鞋都飛脫了。
「你放手,我不走!」我哭著說。
「你那一塊牛肉已經腐爛了,你還要吃嗎?」她問我。
「我喜歡吃牛肉。」我倔強地說。
她終於放手,說:「沒有人可以說你低格,除了你自己。」
我抓著門框流淚。
夢夢把我的尼龍袋扔在地上,怒衝衝地離開。
我蹲在地上十回我的拖鞋和衣物。
我很高興自己可以留下來。
接著的一星期,我打電話給夢夢,她不肯聽我的電話,她仍在生我的氣。她又怎會知道,這些日子以來,只要曉覺不再趕我走,我便相信我們之間仍然有希望。
第二個星期,夢夢終於打電話給我,我們在公司附近的餐廳見面。
「對不起。」我跟她說。
「你對不起你自己,不是對不起我。」
「我不可以沒有他。」
「你要怎樣才死心?」她反問我。
我搖頭,我是不會死心的。
「你到底要不要尊嚴的?」她問我。
「愛情只有兩個結果--」我說,「你得到很多尊嚴,或失去很多尊嚴。」
「你現在是得到還是失去?」她望著我。
我答不出來。
「現在是失去。」夢夢說。
「我以前曾經得到過。」我含淚說。
「能夠彌補你今天所失去的嗎?」
「如果尊嚴可以換愛情,我不介意交換。」我說。
「如果連尊嚴都沒有了,還算是愛情嗎?」
「只要留得住,就有尊嚴。」
她望著我,搖了三次頭,我唯有苦澀地笑。
「鐵漢好嗎?」我問她。
「他駐守尖沙咀區。」
「該是個很重要的警區呀。」
「嗯。」
「你不擔心嗎?」
夢夢搖頭:「我對他很有信心。」
我發現她手腕上綁了一條紅繩。
「這是什麼?」我問她。
「這個?在街上買的,我和鐵漢每人也有一條,綁在手腕上,作為記號,來世就憑這條紅繩相認,再做情侶,或者夫妻。」
我望著夢夢手腕上的紅繩,悲從中來,我真妒忌她。
「你那麼愛他?」我問她。
「我從小就暗戀他。」她說。
我和夢夢在餐廳外分手。
「聽我說,回家吧。」她說。
我現在已經是進退兩難。
聖誕和新年,他把我一個人留在家裡。
他已經不當我存在。
我依然痴痴地等他。
這一天下班的時候,我心血來潮,到市場買了一瓶油浸鹹魚和一片雞胸肉,準備弄曉覺最喜歡吃的鹹魚雞粒飯,雖然不知道他會不會回來吃飯。
我來到曉覺家的門外,掏出鑰匙開門,發覺門不能開啟,鑰匙沒有錯,是門鎖換了。
「曉覺,開門。」我大力拍門。
沒有人應我。
「曉覺,我知道你在裡面的,求求你,開門給我!」我哀求他。
過了十五分鐘,他依然無動於衷,我像個瘋婦,坐在地上,不停地拍門:
「曉覺,是我,求求你讓我進來。」
「是她供你念書的。」
我聽到他媽媽說。
是曉覺把門鎖換掉的。
我坐在門外,直到夜深,曉覺沒有出來開門。屋裡連一點聲音也沒有。
我的情敵程疊恩曾經在電話裡冷冷地跟我說:
「有時候,你也只能夠放棄。」
雖然我痛恨他,但她一點也沒有說錯。裡面那個男人到底是什麼人?他竟然可以在我離開以後把門鎖換掉。他是我十年的戀人,是我供他讀書的,是我栽培他成材,他現在這樣對我。
我收十散落在地上的東西,還有那一瓶鹹魚和那一片雞胸肉,昂然站起來,離開那個門口。
溫馴的野鼬鼠在遇到襲擊時,就會射出臭液還擊,我是時候還擊了。
我以後也不要再回來。
我以後也不要再這麼愛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