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剛下過場雨,白牆黑瓦,洗過一樣乾淨。青石路上,陳楷被劉元明拽著匆匆往前走。
「快些,宴會要開始了!」
「劉兄別急,路滑小心摔著。」
陳楷一臉無奈,他最不喜這類宴會。名為討論詩詞歌賦的友聚,其實不過是為了相互巴結吹捧、炫耀攀比罷了。他只是一介寒生,錢不多、志不遠、才不高,有這時間,還不如在家看書算了。只是這劉元明卻又萬萬不能得罪,誰讓自己心中傾慕他待字閨中的妹妹已久,所以也被拖來了。
席上,觥籌交錯,倒是熱鬧。陳楷望望四周:「今天的人比往常多了好幾倍啊。」
「那是自然,胡萬說他得了件寶貝,要拿出來與大家觀賞觀賞。」
陳楷一聽也來了興致。酒過三巡,胡萬果然讓下人捧了一白瓷缽兒上來,缽中隱隱有火紅一物。陳楷定睛細瞧,不就是條金魚麼?
胡萬滿面油光的望著眾人:「前兩日小弟花重金購得此魚,今天特拿來給大家瞧個新鮮。」說著命人熄了燭火,大廳裡頓時漆黑一片,只得窗外一道月光傾瀉而入。
「咦,亮了!亮了!」頓時有人驚呼。
陳楷睜大眼睛,見那金魚竟在缽裡猶如被火點燃一般發起光來,光線氤氳,透著股子仙氣,照得通體緋紅透明,猶如琥珀。
「夜光魚啊!」眾人讚不絕口。
胡萬拍了拍手,周遭響起樂聲。只見那魚兒原本一丁點的魚尾竟慢慢展開,猶如優曇綻放,比玲瓏的身子大上一倍有餘,在水中輕輕搖曳著。青紗般透明,綢緞般順滑,悠悠裹住人心,柔到骨子裡去了。
魚兒隨著樂曲聲在水中緩緩起舞,左右遊動或轉著圈兒,誘人的身姿搖擺著,月光下,說不出的嫵媚婀娜,就是城中最好的舞娘也比不上。眾人嘖嘖稱奇,恨不得也跳到水裡與其共遊。
「只聽過孔雀開屏,還真沒見過金魚開屏,這魚也就是普通模樣,沒瞧出是啥稀罕品種。估計是成了精了吧。」劉元明在一旁也看直了眼睛。
陳楷道:「我看是受了訓練,吃了什麼丹藥,所以才能起舞發光吧。」話雖如此,陳楷的目光卻像被粘住般,眼皮都不捨得多眨一下。
胡萬揮揮手,下人又把瓷缽移到外面,一輪圓月倒映在水中,魚兒竟圍著月影舞動起來,還不時輕靈的躍出水面,像突然躥升的火苗,濺起陣陣水花,美得如夢似幻。
隨著樂聲漸弱,金魚身上的光芒也漸漸暗淡,長尾如花凋謝折捲起來。繞著瓷壁遊走,撲騰著似乎想要躍出,眼中竟露出可憐神色。陳楷心頭似被針紮了一下,戀戀不捨的看著一曲作罷,金魚被收起。
二、
回去後一連數日,那魚兒的舞姿和眼神都在腦海中盤旋不去。陳楷思來想去,拉下臉來,再次到胡萬府上去拜會,求著想再看上那金魚一眼。
胡萬心中得意,陳楷雖然窮酸,卻極善工筆,他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看魚當然沒問題,陳兄想看多久都行,小弟只求丹青一幅。」
陳楷應允。胡萬將他領至書房,將那白瓷缽兒置於桌上:「陳兄儘管在此安靜作畫。」遂掩門離去。
陳楷望著那魚兒,似乎比前些日子瘦小了一些,精神也萎靡不少。
「沒吃東西麼……」陳楷喃喃著,湊近頭去細看,真真正正也不過一尾普通金魚罷了。
「先生救我!」
卻不料突然細細一女聲傳來,嚇得陳楷一屁股跌坐下去。
「先生!行行好!救我出去吧!」
陳楷定神一看,金魚的嘴還在一開一合,可不是它在說話麼。一時不由滿頭大汗,疑心是天熱自己中暑出現了幻覺。
「先生!」金魚擺尾,在水中輕輕一拍,躍起老高,卻彷彿撞到透明高牆一般,又跌回瓷缽裡。
「你是何方妖物?」
金魚大而鼓的眼可憐巴巴望著他:「我叫魚姬,本是東海里成了精的一尾魚,貪玩大意被人抓住,求先生救救我,放我自由!」
陳楷皺眉:「你是胡萬花重金買來的,若要我再從他手中買,我實在拿不出那麼多銀兩。若要我私自放了你,他卻是肯定不會放過我的。」
「魚姬不會連累先生,先生請放心。原本普通的容器也關不住我,只是這瓷缽兒不知被施了什麼法術,無論如何我竟逃不出去。先生若能讓那胡萬換個器皿裝我,其他我自有法子。」
陳楷點頭,又興奮又好奇的跟魚姬聊了許多別的事情。
午後胡萬來瞧,見紙上空空如也,大為不悅。
「陳兄為何遲遲不動筆?」
「白日里這魚兒與普通金魚實在是瞧不出區別,又裝在這麼個小瓷缽兒裡,實在是太過凡俗,畫意難尋啊。」
胡萬看看那魚,覺得也有道理。
「那陳兄以為?」
「不如胡兄換個器皿,夜裡再請眾人觀賞,我順便作畫如何?」
胡萬一口答應。夜裡陳楷應約而至,再見魚姬,果然白瓷缽兒被換掉,改用琉璃碗來裝,流光溢彩,交相輝映,較之前更是華美絕倫。
陳楷心中讚歎,將美景盡收畫中。卻只見月光下輕靈舞動的金魚,竟慢慢從碗中飛了起來,在空中隨著樂聲劃過道道美麗的光芒,猶如流星飛過。
眾人一時都看呆了,等回過神來,魚兒已飛昇高處再看不見,那火紅的光點消失,夜幕中空留一輪皓月。
胡萬痛惋,像被割了心頭肉一般,卻又無可奈何,只能不顧形象的在月下狂奔追趕,憤恨自己沒生雙翅,不能將其親自抓回來。不過還好魚雖沒了,卻留下了幅畫。眾人都道金魚成了仙,重金要買畫,都被胡萬拒絕。
陳楷大鬆口氣,回到家裡,剛進門,就聽一細小聲音從袖中傳來。
「先生先生,快給我盛些水來,渴死我了!」
陳楷大驚失色,見魚姬從袖中落在桌上,無精打采,連忙裝了碗水,小心翼翼捧著魚姬滑溜溜的身子放了進去。
魚姬得水歡快的遊了起來。
「你不是飛走了?」
「那是用幻術騙他們呢,我一直藏在你袖子裡,跟著你出來的。」
「現在既然已重獲自由,姑娘接下去有什麼打算。」話畢陳楷又覺得稱其為姑娘實在太過奇怪。
沒想到魚姬在水裡遊了兩圈,紅光一閃,竟真變成了一個年輕貌美的小姑娘站在他面前。
陳楷受驚不小,半晌說不出話來。
魚姬掩口而笑,顧盼生輝:「我本就是妖,能變成人有什麼稀奇的?」
說著繞著屋子走了兩圈,左看右看搖了搖頭:「你這跟胡萬的宅子相比,還真夠寒酸的。」
陳楷苦笑:「其實你直接跟胡萬說,他未必就不肯放你出缽,不需要借我之手。」
「那可不成,那人貪財好色,要知道我是妖怪,不是恐我害他找道士收了我,就是貪我美色,想佔我便宜。我是見你為人君子,心地不錯,這才求助於你的。哎喲肚子好餓,你這有什麼吃的麼?」
陳楷熱了些剩飯剩菜給她。吃飽了,魚姬又變成魚回碗裡睡去了。
三、
第二天陳楷早早起床讀書,魚姬睡到日上三竿,醒來化作人身,又嚷嚷著要吃的,還纏著陳楷,讓他教識字畫畫。
轉眼就是半個月過去,魚姬身子漸漸圓潤,氣色也好了。
這天夜裡魚姬坐在桌前嗑瓜子,喚陳楷去給她倒茶。
陳楷失笑:「人家妖精狐怪,被人救下,都知報恩。你賴著不走就算了,怎麼還總把我當下人使喚,每天端茶倒水做飯洗衣的?」
魚姬嘻嘻一笑:「我雖化為人身,不過走路行動起來還是非常吃力的,所以平常可幫不上你什麼。先生若要我報恩的話,我也可以以身相許啊!反正你不也還沒娶妻。」
陳楷連連搖頭:「我雖未娶妻,但是已經有意中人了。你雖非人,但終歸是姑娘家,與我一個大男人朝夕相對終是不太方便,乾脆我就認你做義妹,你喚我為大哥吧。東海路途遙遠,你又法術不精,孤身上路的話,恐被人再次捉了去。每次問你作何打算,你也沒個主意。」
「難道你還嫌棄我了?想趕我走?雖然我每天白吃白住,不過夜裡也有發光給你照亮,你可以不用點燈了呀!」
陳楷忍俊不禁,笑出聲來,無奈的看著魚姬淘氣嬌憨的模樣,心中不由升起寵溺之情。
「好歹也給家寫封信,看有沒有人能來接你啊。」
「大哥一定是看志怪小說看多了,我又不是什麼龍女公主的,只是普通一尾魚罷了。在江河湖海中暢遊,好不容易得成精怪,活了一百多年,親人什麼的早就沒咯,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只要不被人關著。在大哥這吃得飽穿得暖,又有人說話,可捨不得走。」
陳楷點頭:「但是你切忌不要隨便出門,被別人瞧見了。還有若詩偶爾會到我這來,你也要當心。」
魚姬似懂非懂:「若詩就是大哥口中的意中人麼?」
「對。」
「那什麼時候成親呢?」
陳楷露出愁容,他跟若詩倒是兩情相悅,若詩父母雙亡,凡事都是哥哥劉元明做主。但這劉元明跟他同窗數載,為人他再瞭解不過。嫌貧愛富,一直都想借著妹妹的婚事攀上高枝,不可能輕易下嫁給他。
魚姬見他不語便也不多問,懶洋洋的跳回碗中睡覺去了。
陳楷為了能多存些銀兩,每天夜裡作畫,白天拿去賣,還要抽時間看書,來年好上京趕考,回家還得伺候小金魚兒,十分辛苦,一不小心病倒了。
魚姬只好化作人身,出門給他抓藥請大夫。忙裡忙外,累得腿都要斷掉,一缸子水也快被她喝完。
第二天她在碗中酣睡,聽到有人敲門。好奇的望著門口,見推門而入的是一個穿綠衣的姑娘,模樣雖清秀,但也算不上是多漂亮。
她見陳楷還躺在病床上,又是熬粥又是煎藥,還用毛巾給陳楷擦著臉和身子,動作可比她利索多了。魚姬忘不了她臉上的神情,關切又溫柔,充滿了愛意和憐惜。
那個就是大哥的意中人嗎?分明哪裡都沒有自己長得好看嘛!
陳楷醒了,咳嗽著跟若詩說話。魚姬見他眼角眉梢都帶著笑,雖然臉色蒼白,卻似乎很幸福的樣子。不由心頭小小酸澀起來,那兩人之間,似乎有她無法理解的感情和默契存在著。
待若詩走後,魚姬化作人形坐在陳楷身邊。
陳楷愁眉不展:「若詩說,他哥哥有意把她嫁給胡萬,想讓我早些去她家提親。」
魚姬突然有些生氣:「那大哥就去唄!」
陳楷沮喪的搖頭:「這事太不容易。」轉而又問,「你出門為我請大夫抓藥了?」
「是啊!我又不會看病,也不懂救人的法術,難道看著你病死麼?鄰居什麼的都瞧見我了,我就說是你遠房表妹,來投奔你的。」
陳楷鬆口氣的點點頭:「還算不笨。」
魚姬怒嗔:「我本來就很聰明!」
陳楷笑道:「只是有點不諳世事,這一百多年都不知道你怎麼過來的。」
「能怎麼過的,就每天游來游去唄。」
四、
第二天,正在陳楷猶豫要不要去劉家提親的時候。劉元明倒來了他這裡,還提了些補品。
「陳兄病好些了嗎?」
「託福託福。」陳楷提高警惕,通常見到劉元明的笑臉都沒什麼好事,不會是來跟他賠禮道歉說要把妹妹另嫁他人了吧。
「咱們同窗多年,我說話也就不繞圈子了。昨日我在藥店見一姑娘,生得明眸皓齒,左右打聽,說是你遠房表妹。」
劉元明說著在房裡轉了兩圈,到處張望,只見桌上瓷碗裡盛了條魚。陳楷連忙道:「是是,我姑丈去世了,表妹前兩天來投奔我,人剛剛出去買菜去了。」
劉元明湊近碗看了兩眼:「你怎麼也養起魚來了。」
「這不是那天在胡萬家瞧見麼,心裡喜歡得打緊。」
劉元明也露出惋惜的神情:「要說那魚啊,真是個寶貝,可惜怎麼著就飛走了。對了,不說魚,說你表妹這事。我也知道你跟若詩感情一向很好,我瞧著你那表妹也挺不錯,咱們不然來個親上加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