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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藥房的下午茶(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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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五點的時候,是點心時間。大人也知道再隔一陣就是晚餐,但是做著耗費體力的工作,有時候會忽然「青狂飫」(瘋狂餓),不吃不行。

忙的話就吃麵包,或是媽媽中午放進大同電鍋燜煮的紅豆湯綠豆湯。我們家的紅豆湯其實沒有湯,只是一大鍋極甜的軟紅豆,吃的時候舀進碗裡,自己兌冷開水調整甜度,才變成湯。好處是兌完開水以後,剛煮好的紅豆不會太燙,或冰過的也不會太冰,很適合入口;壞處是,我永遠覺得外面賣的紅豆湯比較好喝。最開心的是媽媽一早買菜時就在市場買了「粉料仔」,放在冰箱給我們下午當作消暑點心。粉料仔是樹薯粉或地瓜粉做的qq小粒粒,本來是透明白色,商人加上各種色素染得紅紅黃黃,製成各種形體,細圓粒的、方粒的、長條的都買一點,加入一些愛玉丁、仙草條、粉粿,放在二號砂糖熬出來的糖水裡,冰涼來吃,夏天午後很受歡迎。我現在很想念粉料仔的時候,就去叫一碗八寶冰,半冰加冷開水,而且要挑不趕流行不用黑糖水的店家,那才是我的古早味。

爸爸吃甜食容易溢赤酸,胃食道逆流似乎是沉默打拚的男性常見的國民症狀,而且肚子餓的時候,終究還是鹹點比較撫慰人心,蒜頭拌麵線是最容易做的一道,面線燙好以後拌入拍碎的蒜瓣和一匙豬油就行了,我跟在阿嬤和媽媽身邊看了幾次就學會。有時候爸爸忙得不可開交,吩咐我:「去叫媽媽給我撒一碗幼面,順續問看阿公阿嬤咁欲呷(吃)。」下午點心這種東西很少只煮一碗,我曾經真的只煮一碗,結果被所有路過的大人念:「續不免問別人咁欲呷膩!」直到我臭頭為止。正確做法是在家裡前前後後逐一問過,阿公要不要吃麵線,阿嬤要不要吃麵線,媽媽要不要吃麵線,收集好訂單,才一次煮好全部,分端給各人。大人常常怕我會忘記,會叮嚀我先「去店口/後壁問看怹咁欲呷」,因為每個人都賣力在工作,不該有誰的肚子失照顧。

阿嬤心血來潮的時候,會以「顧胃」的名目燉湯給爸爸喝。為了以形補形,全家陪爸爸吃了不少豬肚燉淮山,淮山就是曬乾的白色山藥,沒有特別的味道,燉久以後鬆軟開來,配著切成條狀的豬肚,並不難吃。蘆薈燉排骨就很怪,生蘆薈切開來有一股狐臭味,燉過以後味道溶進湯裡,吞下去以後還有酸澀的後味,大概是那層綠色外皮的緣故。明明飄著油花看起來很爽口的排骨湯,喝起來卻不是大腦能認知的排骨湯味道。依照慣例,我在湯煮好以後,依阿嬤吩咐去問前面後面的大人要不要也來一碗,不明就裡的大人們紛紛說好,但是續碗的只有爸爸,因為阿嬤說是特地煮給他顧胃的,叫他要多吃點。

印象中蘆薈燉排骨也就吃過那麼一次,爸爸吃到後來滿臉憂悶,問阿嬤這一招誰教的,怎麼這麼難吃。阿嬤既懊惱又困惑,說是聽菜市仔矮仔明在講,哪個村什麼莊的誰誰誰就是用蘆薈燉排骨吃好胃病的,「我想講厝裡種這多蘆薈便便哪,啊知影會這歹呷[1]」,她喃喃檢討幾個烹煮程式,是不是沒去皮,還是沒汆燙,而其實那個治好胃病的誰誰誰,究竟在哪個村什麼莊根本沒人知道,即使有心也無從諮詢。我半輩子以來一直很好奇,被菜市場傳言耽誤的人,和從菜市場傳言得利的人,究竟哪一種比較多。

雖然家裡就是賣補藥的,卻很少吃什麼厲害的補湯,鄉下人往往「賣瓷的吃矻」,意思是賣瓷器的人家反而用缺角的碗盤當餐具,因為完整的要用來賣錢。家裡偶爾會吃的補,也只是拿一包一百塊的加味四物來燉雞,爸爸對他的四物加味配方很自豪,說這個已經「足補足香」。我也喜歡偶爾吃一次四物雞,藥鋪裡的小孩不怕藥味,雖然黑嚕嚕一碗,但是裡面加了蜜芪蜜草,還有燉過的雞皮雞肉香,湯汁喝起來甜甜滑滑潤潤,小孩子即使說不出道理,也知道很滿足,這大概是世人老愛拿雞湯撫慰身心的原因。

能夠吃到這種藥鋪版的下午茶,通常拜阿嬤心血來潮所賜,可能那幾天她覺得自己或是哪個家庭成員氣有點虛,就會上市場買雞回來燉。阿嬤對食物充滿熱情,也樂於用食物和家人分享她的熱情,如果我不是和阿嬤同住,會漏失很多口福。爸爸和媽媽都是口欲簡單的老實人,阿嬤老到不碰廚房以後,這種機會就少了。去年冬至我正好回老家,媽媽居然想到要拿加味四物做湯底,煮了一個藥膳蔬菜鍋,說是人客整天都來帖補,「咱家己無補親像不對咧」[2],算我賺到。

[1]閩南語,意為:怎麼知道會這麼難吃?

[2]閩南語,意為:我們家自己不帖補怎麼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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