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小仍——仍然有小小希望,比她小一歲的妹妹小行十分愛護她,她很幸運。」
天漸漸亮了。
「吃完早餐,我得搬出去。」
於忠藝不響。
「你得全力照顧老人,司機快來上工,不用擔心。」
喝了碗粥。不為同保姨一起探訪母親。
伍太太問:「你爸怎麼樣?」
「很好。掛念你呢。」
伍太太微笑,〔他還記得我?」
「四十年夫妻,怎麼不記得?」
伍太太咕噥,「阿保,我不要吃豬肝粥,你做些魚片粥來。」發牢騷。
「你看保姨都瘦了,還吵她。」
「我要出院,我掛住家裡。」
「我去問過醫生。」
「你們都回來了?」
不為說:「家裡像個墟,保姨像在打理飯堂似。」
伍太太問:「夠地方住嗎?」
「夠擠一擠,沒問題。」並沒有提到自己要搬出去。
醫生來看視,伍太太一隻手臂已不能轉彎,不為至為難過,但是她也知道人類有頑強生命力,不久母親便會忘記苦楚,從頭開始,活到八九十歲。
不為伏在母親身上一動不動。她記得三四歲時最愛這樣做,直到把母親衣服團得稀皺。
可是不虞同不勞一起來了,不為同上次一樣立刻退避。
走到門外,小於把車子駛過來。
「咦,你在這裡,我爸呢?」
「他有女傭看著。」
這是不為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低沉有力,像他性格。
不為上了車,到翁戎辦公室去取鎖匙。發覺那裡是一間證券公司,人頭湧湧,忙碌不堪,沒人有時間抬起頭來,接待員把門匙交給她算數。
翁戎住在半山小小一間公寓,有露臺看海景,算是混得不錯,起碼有棲身之所,關上大門,自成一國,自由做人。
不為有點羨慕。要急起直追了。
不為把數碼相機裡的資料整理出來。她接收到哈拉昆出版社的電郵。
正在忙,忽然莉莉找她。問得很奇怪:「照片裡那些吵架男女是推?像一套費里尼電影裡的角色。」
什麼,不為怔住,她不但誤拍了家人照片,而且把相片誤傳到出版社。
真糊塗,她還不會用這架最新手提電腦。
她只得回答:「我大哥不虞,以及二姐不勞。」
「不虞是什麼意思?」
「不怕,不疑惑。」
「你父母一定是有識之士。」
「不勞是不用勞力,也不用勞心,寧取逸樂。」
〔好名字。」
「父親患愛茲鹹馬症已到末期,家母小中風,一條手臂失靈,子女如兀鷹般回來爭產。」
莉莉說:「那些孩子是你外甥侄子?」
「正是。」
「精彩,把照片給我。我們出一本專集。」
「他們是我家人,不大好吧。」
「你等錢用,可是?」
「是。」不為低下頭。
「有什麼是不能示眾的呢?越真摯越受歡迎。」
「他們會同我脫離關係。」
莉莉說:「依我看,你們之間,此刻也根本沒有什麼關係存在。」
不為猶疑。「你們做過類似攝影專集嗎?」
「出過一本叫《如何說再見》:一個女子自知患上不治之症,留下一本攝影集給她小女兒,已經銷到三十多版。」
不為聳然動容。
「這不過是初步構思,但是,你家人真上照,性格鮮明,有一個極之漂亮的少女——」
「她是小仍,有智障。」
「啊」輪到莉莉低呼[我不知說什麼才好。」
不為掛上電話。
她躺到床上。
翁戎的床褥,有一股隱約的香味。那是玫瑰花香,果然,案頭有一小瓶香水,叫黃昏玫瑰。種過大量玫瑰叢的人都會知道,玫瑰在清晨與黃昏的香味是完全不一樣的,朝早,玫瑰香氛清新淡雅,可是經過整日蒸曬,到了傍晚,襯著紫藍色天空,玫瑰會發出一種略為憔悴成熟的香味,有點像桂花,但不,它仍然是玫瑰。
那是黃昏的玫瑰。
讀文學的翁戎自然知道其中分別。
只是,她此刻怎麼會跑到股票行去工作呢。一個人的旨趣與職業往往有天淵之別。
還有,一個人的配偶與他所愛的人時時亦風馬牛不相及。
翁戎床頭還有小小一架電視,無眠之夜,可以解悶。
電話不停響,錄音留言。
「翁,出來跳舞。」
「翁,長週末我們揚帆出海。」
〔翁,你欠我一頓飯及一瓶香檳。」
但是,翁戎不重視他們,否則,為什麼連出差這樣大事都不告訴他們。
不為要是願意,大可接收這班寂寞的男人。
不為當然不願意。
她把這幾年拍下來的照片連註解翻出來在手提電腦液晶屏上觀看。
自己也不覺惻然,淚盈於睫。
父親雙目那時還有焦點,現在已經失去。他的頭髮已全白,銀光閃閃,掉了大半,可是打理得整齊乾淨,全靠老妻照顧得宜,一個病人,還保留著尊嚴。
一個人年紀大了才真正需要用錢。
不為把父親的照片順年齡排列好,再把自己的照片打出一看,感慨得說不出話來。
她一向自覺是那種越來越醜的少女,幼時滿頭濃髮,穿著漂亮的緞裙,專門為親友做小儐相。到了十一二歲忽然近視,又得箍牙一面孔都是鐵絲,又開始長面疤,醜得抬不起頭來,也不敢挺胸,怕人看到她正在發育的胸部……
歲月就在指縫中溜走。除出這句陳腔濫調不足以形容時光飛逝的慘情。
不為伏在床上。
這時門鈴響了。
門外是小於,他捧來水果飲料小,「保姨叫我送來,並且讓我接你回去吃飯。」
不為點點頭,取過外套。
「保姨說,這屋裡電話幾號?」
「打我手提電話好了。」
小於微笑。
不為只得把號碼告訴他。
於忠藝開得一手好車,不徐不疾,不溫不火。
他們兩家人正在吃飯。
艾歷遜笑說:「大作家駕到。」
不到三天,這洋人已經吃得胖了一圈。
他沒有惡意,不勞卻加一句:「一個作家也總得有作品才是。」
「不為用英語寫作,打進那個圈子,可不容易。」
不虞說:「用中文好,十多億讀者,可是這樣?哈哈哈。」
不為不出聲,難得他們願意聯同一起來對付她。
「作家大抵像鑽石一樣,分五千種類。」
「不為是五卡拉全美鑽石,呵呵呵。」
不為靜靜喝湯。
母親不在家中,一切食物遜色無味。
「著作沒有英語版,不夠矜貴,最好譯為十八國言語,你看美國那些流行女作家,每種書動輒銷千萬本,封底照片中的她們打扮華麗高貴一如女皇。」
不為一聲不響,任由他們笑罵。
終於話題來到正路。
「不為,爸媽對財產安排,你知道多少?」
不為只得一句話:「我一無所知。」
「你時時伏在媽身上絮絮說悄悄話,你會不知?」
不為站起來走進廚房。
不勞跟進,「爸已經糊塗了,一切交給媽媽,媽媽此刻又在醫院,東西如何處置?]
保姨見她們姐妹說家事,連忙走開。
「我不知道。」
「媽媽有若干首飾,都在什麼地方?你可記得她有一對西瓜玉鐲,通透可愛,一半綠色一半紅色,你我兩姐妹正好一人分一隻。」
不為站起來「我去看爸爸。」
「你撇什麼清?給我坐著。」
不虞也走進來開家庭會議。
「一人一份最公道。」
不勞說:「對,分九份,我家四個人四份.你家四個人也四份,不為一個人一份。」
不虞哼一聲,「艾歷遜太大,你真好笑我是長子,我同你一樣?」
不為幾乎想自廚房視窗跳出去。她推開他們走到天井,看見父親與小仍在喂金魚。
金魚並非名種,都是街邊魚檔極普通孩子們買來玩那種,可是養得得法,身體已有雞蛋大小。
小仍與外公有默契,不說話也知對方心意似。
他們的世界真正平和。
不為坐在一角看他們。
小於取出一隻瓦罐放在老人腳邊。
[這是什麼。」
「蚊香。」
他真周到,綠色回紋盤著像小青蛇般的蚊香,驅逐蟲蚊。
怪不得老人皮膚光潔。
剛淴過浴,小仍頸上有扉子粉。
「誰幫你搽這個?」
小行輕輕走近「我。」
「你愛姐姐,你很好。」
小行握住姐姐的手。「將來,我不結婚,照顧姐姐。」
不為剛想說話,老父忽然抬頭笑問:「誰結婚?」
不為笑了。
老父又問:「是你嗎?」
不為搔頭,「不是我,我也不結婚。」
老父問:「結婚不好嗎?」
不為微笑,「不好不好。」
小於拿茶杯過來給老人喝一口,不為說的話,他都聽在耳裡。
保姨探頭出來,「好像要下雨呢,你們進來吧。」
小於取過一隻木蓋,輕輕蓋住皮蛋缸內的金魚。
不為說:「我們叫於哥開車,帶外公去吃冰淇淋。」
小行立刻叫好。
離家遠遠的就好。
他們在外頭消磨了個多小時,又帶女孩一起去探外婆。
不為端張椅子給父親坐在母親床角。
他在陌生地方有點拘謹,看著老妻,似曾相識,但不肯定,靦腆地看看她。
伍太太落下淚來。
不為連忙勸她:「媽,過兩日可以出院,回家就舒服了。」
伍太太點頭,「這幾日,結賬是一筆大數目。」
「那是應該用的。」
「多虧你父能幹,他有節蓄。]
不為唯唯喏喏。
伍太太說:「阿忠,你送伍先生及女孩們回去,不為,我有話同你說。」
「媽媽想說什麼?」
「不為,他們好久沒有回來看我了。」
不為答:「他們拖兒帶女不方便,出門一次不知該收抬多少行李。」
「不虞暫時沒有工作,他同我說打算回來發展。」
「媽媽放心。他找工作很容易。」
「不勞的婚紗店已經結束了。」
「啊。]這倒是意外。
原來三兄妹都是失業大軍。
「小店近年亦受不景氣影響,年輕人結婚,一切從簡,能省即省,不再鋪張。」
畢竟婚禮不是婚姻。
「九十年代初,最多一個月做過百多襲禮服,好景不再,唉,花無百日紅。」
「賺過就算了。」
「艾歷遜想在大學找一個教席,正在四處張羅,如今外國人在本市,也不是那麼吃香了,除非他願意北上教英文。」
不為發覺母親仍然精明,對世情有相當瞭解。
不為握住母親的手,放在臉頰邊。
「不為,家裡人擠,你包容一點,他們嘴多,你不要計較。」
「那自然,不用媽媽吩咐。」
「我很少見到他倆,你們都回來了,我很高興。」
「我也是。」
「不為,昨日不虞問我財產分配問題。」
不為不由得生氣,這不虞實在過分,虧他問得出口。
「我同他說,我自有分數。」
不為點點頭。
「接著,不勞也來追問。」
不為沒好氣,哼地一聲。
「你為什麼不問?」
不為答:「我只得一個人。要錢無用。」
「怎麼沒用,衣食住行都靠它。」
不為笑,「我不想爭,也爭不過他們,他們人多,緊張生活,也是應該的。」
伍大大嗯了一聲。
「媽媽,我們別說這個了。」
「奇怪,不虞他們逼著我說這些。」
不為答:「我是欲擒故縱,以退為進。」
伍太太大笑起來,「有你們在我身邊吵吵鬧鬧,說說笑笑,我心滿意足。」
可憐的母親,一大堆子孫,吃用全靠她,又專門謀她財產,她還這樣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