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響了——是胡羞起床上班的時間。離開咖啡店時胡羞看到了還沒退場的月亮,慘敗的月亮因為皎白總被人忘記身上佈滿傷疤,就像一張受傷了的面容。
出了地鐵站,胡羞在生煎攤停了幾秒,還是轉身只給自己買了三明治就到了辦公室。
過了一刻鐘師姐到了,幾個人用上海話交談,胡羞聽到了幾個關鍵詞,也聽懂了裴軫很生氣這種事情見得多了就好了,他還是年輕,心裡有點好奇。
八卦只要沾在師姐身上,從來都不用主動去問。果然,師姐在微信上和胡羞說出門買早餐。
「裴醫生上週接的那個急診的燒傷患者,自己偷偷出院回家了。
半夜下了手術一點多,本來準備連夜寫申請材料給患者再申請治療費用,結果他們放棄了。」
「治療這個很貴嗎?」
「全身植皮,很貴的。而且是要先等傷口長到可以植皮的水平才能做手術,一塊一塊用豬皮去蓋,一百萬是要的。
他們都是村鎮上的個體戶,沒有什麼錢,水滴籌也只籌到十幾萬,家裡還有剛出生的小孩,最後回家了。」
「那接下來會……惡化嗎?」
「等死呀。我們醫院清創做得那麼勤,這些壞死的細胞感染機率都那麼大,回去小地方的醫院肯定不會這麼認真的,而且說不定他們連小醫院都不會去,為了錢。
後面肯定是直接等死了,小裴每次都會因為這種事情生氣,明明他什麼都做不了。」
師姐付了錢,喝咖啡的聲音很平靜:「做醫生就是要把這些事情分清楚,愛莫能助的事情,不要過於影響自己。
他本來12月就可以去美國了,非要拖一個月把手上的病人都送出院,波士頓大學這麼好的機會讓給別人,人生大事拎不清爽。」
胡羞把話都記在心裡,繞去生煎鋪子買了生煎放在了裴軫的桌上。
天色有些陰,胡羞透過裴軫辦公室的窗子向外望,樹上停著一隻烏鴉。
裴軫這會兒估計在開早會交班,怪不得昨天從咖啡廳先回來,真的是因為燒傷科有事要忙。
回到辦公室忙到中午,副院長突然到辦公室來說起要去江蘇的三場交流會議,其中一場是交大和院裡同辦,主講人中有裴軫的名字,在這之前需要去交大醫學院做個預講。
裴軫沒過五分鐘出現在辦公室門口,心情看起來有些低落,看到院長禮貌地打了招呼:「我還會有會診要上樓,下午還要去辦簽證,這周大概都沒有時間去交大了。」
「最好還是抽出時間去一趟,生科院的教授都很喜歡你,還有祁教授院士點名叫你過去拜訪,這些關係對你以後發論文都很有用。」
「時間是真的來不及,我再想想辦法。」
院長走後,裴軫看了看時間,有些焦躁地撓了撓頭。胡羞湊過去:「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中午趕回家拿東西,可能來不及了。昨天沒回家,去拿資料來來回回也要兩小時啊,除非那會兒我先去趟交大見教授。」
浦東和閔行的確是兩個方向。中午閒著也是閒著,胡羞脫口而出:「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幫你去拿,鑰匙給我就可以。」
裴軫沉默著,眼睛還盯著手機,手卻往兜裡摸了過去,拿出一串鑰匙:「那就不客氣了,具體的位置我會手機發給你,分頭行動,我們大使館見。」
胡羞估算了一下時間,中午立刻出發,鑽進地鐵時眼睛進了水,下雨了。
從陸家浜路到世紀公園並不遠,出站時雨變大,北風吹得地上滿是落葉,趕到大使館的時間只剩下一個半小時,沒時間買傘。
看著地圖連跑帶顛,1.3公里跑得再快,衣服估計也是要溼透了。
胡羞心想自己和雨也是有緣分,做落湯雞大概已經成了二十七歲的關鍵詞。
裴軫家住在12樓,電梯出來拐到最深處,門口有個棕色的儲物架,大概是用來放快遞的。
進門時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還是被房間裡的景象驚呆了——
整個房間從牆紙到傢俱都是米色的,再加上乾淨整潔,溫暖得不像話;完全不像是一個早出晚歸的男人的房子,一切都佈置的井井有條,不說獨居,說是有個溫柔的主婦悉心整理也不過分。
她循著裴軫給的資訊走到臥室,在床上看到了那份公文夾裝好的資料,私生活打理得太過規整,簡直是一絲不茍的男人。
房間裡沒有合影也沒有照片,書架上只有醫學書籍和電影,他似乎有去線下店買盜版碟看電影的習慣。
顧不上多看,胡羞找了個厚牛皮紙袋裝好公文夾裹在衣服裡,按原路跑了回去,雨大得讓她失去了視覺,她是真的討厭冬天,衣服又厚又笨,下雨的樹積水又髒,等個訊號燈的功夫,黑色羽絨服上全都是攜著泥灰的雨水。
趕到大使館時,裴軫在車裡跟他招了招手,示意她上車;
胡羞只敲了敲車窗,把牛皮紙袋遞了進去:「我渾身都溼了,別弄髒你的車,地鐵站不遠,我先回去上班了。」
「不急的話等我一會兒,我預約了時間,很快就出來了,開車一起回醫院。」
「真沒關係……」
裴軫看著頭髮溼透的胡羞,手上滿是雨水凍得煞白的指節,臉頰跑得通紅,表情有點複雜。
胡羞一時間有些侷促:「真不是不坐你的車,師姐給我安排的工作還沒做完,醫院見?」
車窗突然搖到底,裴軫解開安全帶,彈回安全帶的聲音咔地一聲,他伸出手託著胡羞的下巴,探出頭來吻了她的嘴唇。
整個動作利落得胡羞沒反應過來,嘴唇的觸感卻記住了,因為太忙,幹得翹起了皮;卻異常地熱,也許是自己迎著冷風跑了太久,此刻急需溫暖。
裴軫只輕輕地說,對我的事情太過用心,會讓我想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