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著相機在兩棟樓裡走了一整天,主要的拍攝任務結束,蔡主任發了話,小胡,接下來沒什麼事的話,你陪他們拍一些空鏡頭。
蔡主任竟然還知道什麼是空鏡頭?
腿都走軟了,刁稚宇扛著攝像機面不改色,勝利一般地笑了笑。
四點半,天逐漸暗下來,刁稚宇扛著攝像機跟著胡羞在人工湖邊轉,美其名曰拍空鏡,鏡頭卻都是她,遠景近景長鏡頭通通拍個遍,胡羞察覺到異樣,回過頭警告他:「現在還是上班時間,不許打擾我上班,拍完就可以走了。」
「我們一行五個人分散在醫院各個角落,正經的上班時間,要說打擾,是你一直往我取景框裡走。」
湖邊有一片小小的樹林,遮不住遠處的樓宇也擋不住近處散步的病患,胡羞在前面走,鞋跟走在石子路咯咯,身後的腳步踩到枯草嚓嚓,誰也不說話,又都知道心裡裝著對方。
胡羞咬著嘴唇笑,身後的男孩體力真的太好,機器都換了三塊電池,扛機器的人電量兇猛又持久,除了吃飯時間狼吞虎嚥,其餘時間喘都不喘。
想到這兒身後的人笑了:「怎麼,是不是覺得我體力不錯?」
「沒有……」他怎麼知道,會讀心術?
「我不但體力好,力氣也大,和我打架,會弄疼你。」
胡羞整個人都不好了:「刁稚宇,怎麼出了雪國列車,你騷話還這麼多?」
沒等刁稚宇反應,裴軫從行政樓大步走出來,似乎是在找她。
他看起來有心事:「有個普外科的病人跑出來了,你們看見了嗎?」
「沒有,怎麼?」
「家屬和他不滿意治療方案,和醫院起了點衝突。」拍了拍胡羞的肩膀:「我先上去了,有事叫我。」
是什麼病人讓裴軫這麼緊張。也不一定,畢竟今天1月5號,再過兩天裴軫就要去美國了。
刁稚宇把相機收到包裡,揹著包陪著胡羞在醫院裡亂轉。
胡羞笑了:「刁稚宇,別膽小,病人們不會怎麼樣的。」
而下一秒,身後衝出幾個人影,其中一個穿著舊棉襖,手上拿著個凳子,跑得很快又氣勢洶洶,方言聽不明白,對著女醫生窮追不捨。
凳子眼看著要劈到醫生身上,胡羞心想,行政不上班不要緊。
但醫生培養一個要十二年,打壞了實在是損失國家人才……
她用力地推了拿凳子的男人一把,對方趔趄一步,連凳子帶人滑在石頭上摔倒,胡羞推得太用力,自己踩在圓形的石頭上,後仰著進了人工湖。
最後一眼看到的畫面,是刁稚宇脫了外套往河裡跳。
不用的,不值得……
在夢裡視線逐漸清晰,胡羞回到了少女時期,面色到眼神都稚嫩了不少,藍色連衣裙提醒她,自己回到了十七歲的某個夜晚。
媽媽坐在床頭認真地縫補綠色的薄罩衫,碎花絲絨,她每次約會都會穿。
針眼縫得細密,線一拉,破舊的口子就看不見了。那些口子是怎麼弄的呢?媽媽為什麼這麼熱衷出門約會呢?
媽媽抬起頭看見了她,羞羞,這件衣服媽媽補得怎麼樣?
是不是很漂亮。針線活是你外婆教我的,可惜學藝不精,更難的就不會了。
你依舊那麼漂亮。
當然,漂亮和溫柔,是女人永遠的本錢。羞羞,這件衣服媽媽不是給自己補的,是給你,接下來,這件衣服送給你。
真的不用了。
怎麼,你不喜歡嗎?可能有點舊了,但必要的時候它一定會是你迷人的武器。
而且媽媽穿上它每次都化險為夷,很神奇的。運氣也好,保命也好。
媽媽,我想知道……為什麼你從來都不覺得自己可憐。
你有我這輩子學不來的風情,也有大部分女人習不會的孤傲,為了自由和愛情你可以拋棄我,遠走他鄉,哪怕為人不齒。
我從來不會覺得你是我的媽媽而丟臉。但你知道嗎,我託你的福,變成了一個什麼都不敢的人。
醒來的時候刁稚宇伏在身邊。夜深人靜,她陷在病床裡輸液,大概是直接被送到了住院部——落水而已,小題大作。
想想那個春夢,的確是溺水了,可見夢都是一些預示。
「你醒了……」
「嗯……」
「你落水了,剛才裴軫來過了,因為值夜班沒辦法守在這兒。
醫生是因為手術也沒有辦法治療患者的癌症了,家屬覺得花了幾十萬也沒得到好結果,氣急敗壞。
你那一推據說是醫院的法務部門在調解,估計也沒有大事,影片在本地熱搜還掛著呢。還有……你爸爸來過了。」
「他沒說什麼,裴醫生據理力爭說是你保護了醫生的安全。」
胡羞沒說話,一夜之間同時聽到爸爸的名字又夢見媽媽,好像資訊量比做一天的同傳還大。
想到落水又被救,胡羞看著刁稚宇身上的衣服:「你是不是也跳下去了?」
「小事……」刁稚宇拍了拍胸口:「衣服幹了。反倒是你,沒事吧?」
「就是打滑……」胡羞不想在晚上把氣氛搞得悲傷,和刁稚宇在一起快樂就行了,不需要分擔心事。
反過來笑著說:「如果發燒了休想賴上我,是你自己要跳下來的。」
強顏歡笑的臉色似乎很難看,讓刁稚宇悵然若失。他悶悶地在窗邊思考三秒,深吸了口氣,板著臉回敬了個玩笑:「youjump,ijump。」
曾經在雪國列車的秦宵一完全沒變,毫釐之間的情緒也能捉到,胡羞既然不想說,他就不提,冰雪聰明。
見到胡羞撇撇嘴,他一隻手臂拄在床上託著腮,把玩笑開了下去:「裴醫生看到你落水跟瘋了似的,以為你被打進河裡。
但其實就是落水,嗆了幾口水之後就睡著了,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我營救及時。」
「營救?」
「是啊,及時人工呼吸,心肺復甦,所以你身上該被我摸過的地方,我都摸過了。」
「你!」
「我怎麼了,難道還要抱著你讓水進到肺裡嗎,跑上樓再在肺裡翻滾幾圈,你就憋死了。
急救動作我可是很熟悉,在雪國列車偶爾遇到突發狀況,都是我出面,所以被我人工呼吸過的你也不是第一個。」
「不過也不怕告訴你,之前遇到過的兩個——都是男的。」
胡羞被接連的笑話逗得想笑,又悶著聲裝作生氣,刁稚宇的手不知不覺貼來面頰邊,手背在耳後停留兩秒又覆在額頭,反反覆覆檢視有沒有發燒。
溫情脈脈的眼光令她心底一陣溫熱,目光發痴,最感謝的不是刁稚宇喜歡自己,而是此時此刻他在自己身邊。這是第一次見到秦宵一時從來沒想到的。
目光準確地被刁稚宇捉了去:「要幹嘛?現在的眼神動機很不純粹,醫院這種東西很容易浮想聯翩我知道,但這次絕對不是我先提起下三路的玩笑。」
「我想什麼了?」
「肯定是小護士,性感醫生,拉上簾子見不得人的那一套咯。在你眼裡,我大概是愛情動作片男主角。」
臊得魂魄要從身體蹦出來,胡羞用被子矇住自己的臉,刁稚宇湊過來,不依不饒:「喂,裝睡嗎?再裝我要親你了。」
被子裡沒反應。
「那我走了……」
等了一分鐘沒有聲音,胡羞撬開一點被角,刁稚宇臉湊得很近,柔軟而炙熱的嘴唇貼過來,只親了親她的臉頰。
「可能有些東西你不想說,這可以作為我們的秘密,但是我得讓你知道,從今天開始,我一直在你身邊,所以別再害怕了。」
完全不像個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