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裸的背線條也好看得要命。脫了力融化在被子裡,胡羞困得眨巴眼睛,刁稚宇,一分鐘內找不到,就別怪我不簽了……
夢裡胡羞遇到了一場大雪。她在南京鮮少見過冰天雪地,撐著傘也很快就融化,地面溼溼的,實在無聊。
夢中的大雪沒過膝蓋,白得刺眼,她抱著一盒禮物艱難地往前走,回過頭也看不到腳印。
白茫茫無邊際,雪掛在她的帽子和睫毛上,急迫地想要找到家拆開禮物,盒子裡叮噹作響,像陶瓷在碰撞。
遠處有光亮,她跑得越快光亮就越遠,禮物一個個地往雪地裡掉,進到雪地就沒有蹤影……入夜的雪白得駭人,奔來奔去方向也沒了……
猛地睜開眼睛,刁稚宇正在枕邊看她。天矇矇亮,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做夢了……」
「嗯……」
「噩夢吧?」
「還好……」
卻也沒有了睡意。刁稚宇靠在床頭,睫毛低垂:「因為我,很沒有安全感吧?」
胡羞不說話,那條領帶在枕邊,牽過來在手指尖捲成卷,雪地裡掉落的瓷娃娃沒有摔碎,也就是找不到了。
「我是工人村的孩子。工人村,你知道嗎?」
她愣住了……
「東北特別流行給孩子起名叫宇、鵬、航、鑫……我也沒能倖免。」
刁稚宇靠在枕頭上:「我媽在婦產醫院聽隔壁床起名字,覺得大家都雷同沒什麼意思,而且希望我以後心事少一點,中間的字就叫稚。
她長得漂亮,嫁給我爸的那年,廠子里人都說我爸找了個電影明星,家屬樓裡女人不和她說話,外樓梯長走廊,打照面也要陰陽怪氣地擦身的程度。
她運氣也實在差,話劇團做舞劇演員脾氣太傲,不合群當不上主演,再後來廠子沒了,女三號也沒了。
我有記憶開始,從家屬樓搬到奶奶家,旁邊是倒閉的變壓器廠,裡面兩三條大狼狗天天在叫,樓在那一塊獨一棟,三個單元四十二戶,每家都很和睦,漂亮的女人也很多。
奶奶熱衷打麻將,不太在意我,我媽週五騎著腳踏車回來看我,週一再走。
樓後面那條路是黃泥,騎得不用力就走不出去,車輪很髒。
我不愛說話也不合群,在一樓無所事事,每天看著鐵門裡的狗,兩條狗吃老鼠藥死了,一條被吃了,半棟樓吃狗肉的人去了醫院;另一條就直接扔在臭水溝裡,我無事可做,每天去看它爛掉。」
黎明一點點地塗上天花板。胡羞問:「爸爸呢?」
「喝酒。留在家屬樓裡做零工,經常和人打架。我見到他也收不住火氣,筒子樓樓上打到樓下,現在想想,工作了十幾年的地方突然沒了,他可能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不提這個。」
「我第一次喜歡的女孩就在奶奶家樓上,叫喬殷鶴,我還記得。
大眼睛白皮膚,腿特別長。她比我大三歲,偶爾週末能見到她在樓下跳房子,她叫我瓜皮弟弟,那會兒我還沒有雙眼皮。
我媽把我送去學古典舞,和她不在同一所舞蹈學校。最後一次見她時我初一她初三,洗手間門口打了個照面,她和我笑了一下,身後有女同學追出來指著她的背影說,看到了她的蕾絲內褲在牛仔褲,要去和校外的混混約會。
她是有名的公交車,睡一次一百塊,和她媽媽一樣,復讀一年也是公交車,再後來……她精神出了問題。
我才知道她媽帶著她週末來,是因為金主就在奶奶家樓上。
那棟樓裡漂亮女人多,藏汙納垢,為男人尋死覓活的也不少。
讀高中開始我覺得跳舞沒勁,學習成績也不怎麼樣,就不再學跳舞,做男人該做的事情。
和混混一樣,打群架,抽菸,去錄影廳,結結實實瘋了兩年。
高二那年運動會,我用花瓶把一個隔壁班的男生打了,腦袋開瓢了那種,醫院回來他帶了六十個人群毆,我害怕了,是校長幫我攔下來的。
再後來……我考到上海來,我媽再婚,過得很好,有新的家庭,不太需要我。」
領帶在胡羞手裡捲了又卷,刁稚宇說,和你說這些不是想給你負擔,也不想博可憐,只是想說,沒有安全感這件事,我並沒有好多少。
我向來不願意相信誰對我有真感情,也不相信虛幻的夢想。
因為我從小被扔著不管,喜歡過的女孩結局慘淡,所以不對任何事情有期待,也明白心動就像心驚膽戰的噩夢,畢竟選錯了人就是豪賭後全盤皆輸。
我高傲自大,孤芳自賞,但又那麼希望人海中有個人能夠跋山涉水只為我而來,真愛若隱若現,我要很確定才敢抓住。
而我又那麼討厭被辜負,發現被背叛立刻心灰意冷,還想加倍奉還。
他的二十二歲,上帝似乎多饋贈他好幾年。胡羞沉默許久,像拉勾一樣勾他的手指:「你是我星群裡最亮的那顆星星。」
「謝謝。一直以來所有的一切,都謝謝你。」
胡羞笑了:「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嗯?」
「離開我之前,我是說,有一天真的要離開我的話,給我一些暗示,不要讓我最後一個知道。」
刁稚宇手指收緊了一點:「你在說什麼。」
「你是演員,我不會要求你永遠屬於我,這的確不現實。
在這樣的城市裡,愛情故事結束再開始,穿插著上演都是很正常的。我只希望彼此能有知情權。」
「我做不到——我想讓你永遠都只屬於我。」
耳鬢廝磨半天,駱駝開了窗頂著重重的眼皮去冰箱裡翻吃的,最後還是在胡羞的包裡掏出個焦糖布丁。
一勺布丁在兩個人的舌尖滾,陽光透過窗紗射進來,風撩動窗紗,刁稚宇左右搖晃,於是陽光總是差他幾釐米。他笑著說,糟糕,我又想了。
「刁稚宇,你真的大色狼哦……」胡羞看著白色內褲裡撐起的傘,頭痛地想,年輕男孩真的……太恐怖了。
安全感這件事情……胡羞想,一個晚上也許沒有辦法解決,而彼此牽著手往前走,也許恐懼能在時間裡淡化。或者,痛苦的記憶會因為幸福消逝得快一點。
臨出門前,她穿著刁稚宇的衛衣和外套,身上是洗衣凝珠的香味,她懷疑自己這樣下去,會逐漸變成和他一樣的氣味。
刁稚宇還在背後氣急敗壞:「我在雪國列車離職特意找王維給我帶了一張婚書,我放哪了?」
「你就那麼在意?」
彎腰穿鞋時她想,在大眾點評新增了雪國列車評價一共十條,因為點了匿名按鈕,騷話說得有點多。
尤其匿名評論被陌生逛進店址的使用者點贊,她就像被鼓勵了一樣越說越起勁。
如果知道點進主頁匿名評論也會顯示這種bug,打死她也不會寫這些評價。
「開一條秦宵一感情線,我立刻來二刷!」
「真是電影男主角一樣的人物,行走的衣架子,想看看衣服下面藏著什麼大寶貝。」
「聖誕節快到了,希望301房間能出現裸體聖誕老人。」
「這種骨骼驚奇的男孩別穿西裝和白襯衫,軍裝皮夾克也不行,制服誘惑對女玩家來說,太難把持了。」這條她很驕傲,點贊過了五十。
而正常的評價她寫得非常唯美,飽含深情,條條入選精選評價掛在首頁展示,還經常被商家推送上主頁。
「秦宵一真是天生的演員,站在燈光下就自帶男主角光環,汽笛一響蓉城大鐵門一開,我的暗戀故事就此開始。」
「十刷打卡,雪國列車玩到現在已經是孃家一樣的存在了。
尤其寧警長,孃家中的孃家,最喜歡雪國列車的原因是互動太好,大家都在戲裡,卻每次來都默契地記得我們。」
(本條寧警長不是王維,是偶爾遇到的耿忠良,帥氣又溫柔,總在劇裡優待她。)
「好的劇本殺就像造夢機。雪國列車像是平行時空裡我的夢想世界,裡面有想見到的家人,也有每次見到都會心動的秦部長。
有壓力時都會選擇來這裡躲一躲,和大家聊聊天,坑蒙拐騙也會寬容,體諒我的脾氣和畏縮。
多麼希望他們一直都在,我夢想中的國度永遠不會消散……」
胡羞猛地睜開眼睛,面前是刁稚宇得意的眼神:「所以你都看見了?」
「當然……」
「你們演員還看評價?」
「拜託,我們有員工群的,優質評價還要去點讚的。你沒發現有個人專門點贊你誇秦宵一的評論嗎?」
胡羞晴天霹靂:「我靠,那個獨幕學長是你!」
限量演技大師課3.5:
別和年輕男孩聊體力,他們都是永動機;
帥哥的臉和我愛你,是最好的催劑;
大眾點評不要隨便發表匿名評論,羞恥評論一旦留下,點進主頁就是社會死亡;總會有個人讓你意識到,偶像劇一般的愛情是真實存在的,一定有人完全按照你的理想模版出生,在這之前可能會吃點苦,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糖水片和工業糖精都是逢場作戲,真感情都沒有劇本;但總有會跋山涉水,只為了你一個人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