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是那種作風不正派的人,你們真的是很搭調,在醫院唱雙簧日子不要太好過。
師姐的話可能有點糙,但是過日子,多為自己考量,你這個年紀還是別做不理智的事情。」
副院長到了,師姐打了個招撥出門,新的一週工作開始。
醫院和往常一樣繁忙,卻也因為年關,行政樓笑聲比往常多。
她坐在位置上,突然覺得有點無聊。在醫院做翻譯,做的是為治病救人盡份力的工作,的確非常令她驕傲,而面前日復一日的瑣碎工作是她的主業,成就感沒那麼高,硬要上升到是為醫院服務,也有點委屈。
想到這兒她有些慚愧,在這個彰顯個性的年代,留在螺絲釘的位置上偶爾做發光發熱的事情,對她來說,不夠有成就感。
曾經她想把自己藏起來,越隱蔽越好,而在被後輩感激,被領導讚許之後,她對自己……開始有了野心。
爸爸的電話來了,邀她中午一起吃飯。心軟的胡羞答應下來,盤算著想和爸爸聊聊未來的規劃。
如果爸爸願意,她不妨留在醫院值班,南京的房子大概沒人打掃已經積了一層灰,他在醫院照顧老師,可以一起留在上海過年。
前提是他不要再發瘋,三句不離打壓她。
爸爸點菜非常簡單,兩個套餐加上一小鍋牛雜,大概是想速戰速決。
見到胡羞,顯然上次的氣還沒消,慍色難除。替胡羞拿了筷子遞了毛巾,爸爸開了口:「今年我去你租的房子過年。老師在我回不去南京,我們父女倆一起喝一杯。
而且出於為了你的終身大事,那天晚上我們一起給小裴打個電話,平時你太害羞了,需要爸爸幫你圓場。」
「我有男朋友了。」
「還是那個小年輕?是演員是吧?最近演什麼去了。」
「拍電影……」
「哦……」爸爸有點意外,很快調轉了槍頭:「成了大明星就不會在乎你了,畢竟你就是個醫院的小行政,偶爾當當同傳算了不起,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而且那個圈子很髒的,誰知道會有什麼潛規則到他頭上,你小心點。」
都是套路話和刻板印象,面前的飯也吃不進去了。他的話還沒停:「之前你媽的地址,我建議你不要去,好不容易在上海算站穩了,有這個時間不如和小裴多聯絡。」
上次的話爸爸似乎也沒傷心幾天,又能自如又精準地讓她食不知味——父愛如山。
胡羞突然想起刁稚宇那些演技課,即便沒有辦法演出另外一個人,用一些技巧也是好的。
猶豫再三,看到爸爸平靜地吃飯的臉,她終於也能狠下心來:「過年別來我家了,我很忙,要準備翻譯大會,年後也有新的規劃,沒時間和您吃年夜飯。」
「規劃?說來聽聽……」
「你也聽不懂,畢竟也只是個教藝術生藝考的老師,落伍又老土,哪裡有資格聽。」
「怎麼說話呢?」爸爸顯然不高興了。
「現在照顧的老師就是在您年輕的時候支援過您去考中央音樂學院的那位嗎?
眼光也的確不太行,你考不上,女兒也考不上,就是天資不夠。
我以前還覺得是我不夠努力,現在想想可能是基因不太好。
我在醫院做翻譯,一次疏漏都沒有,網上的翻譯課也都是追著我叫胡老師。」
「他對我有恩。」
「比我和媽媽還深的恩嗎?」
「嗯……」
輪到胡羞說不出話了。
「我當文藝兵退伍轉業做工人,讀個業餘的鋼琴班,一個月兩百塊,我拿不出來。
是老師欣賞我,發自內心覺得我有才華,資助了我三年。
如果沒有那三年,我根本不可能有能力去考,年齡限制那麼嚴,後面也不可能遇到你媽。
年齡太大,最後一年考不上沒有機會,他告訴我,有才華的話,培養自己的後代也是可以的,畢竟我有天賦,肯鑽研,女兒肯定錯不了。」
爸爸握著水杯,語氣平靜:「那是唯一對我沒有所求,卻把欣賞和讚揚留給我的人;你和你媽都恨我,我知道,覺得我沒用又偏執,妄想控制你們的人生。
對你嚴格是我唯一能給你的品質。我沒辦法說違心的話,看到你的平庸就忍不住說出來,因為99%的人都是平庸的,自信都是自欺欺人,社會才是教你認清真相。
看到我那些學生,從小鼓勵教育長大,天資無論好壞,都看起來那麼討厭——
沒有足夠的能力卻張揚個性是譁眾取寵。頂頂,你可以恨我,也可以瞧不起我,年夜飯可以不一起吃,如果你另有安排的話。
老師的癌症很嚴重,大概也就是這幾天了,我在醫院最後照顧一陣,就回家去。」
沒過幾天,老師的確去世了——聽說這個訊息是因為工作日的倒數第二天,她在護士的系統中看到了床位表的變換。
在醫院從頭護理到尾的爸爸,能夠回南京老家過年了。
而當她上樓去住院部找爸爸時,爸爸剛剛理好行李,一大一小兩個包,一個臉盆,和趕回來的家屬寒暄。
床鋪上了清洗過的新床單,爸爸站在床邊,手在褲兜裡放也不是,提起包也不是,遲疑著要走,還是伸出手捋了捋床單,像三個月以來平常的動作。
轉過身時,爸爸眼底的悲傷從未見過,令她心底一沉。
她輕易地原諒了爸爸。錯綜的悲痛,不捨和寂寞,被同樣孤獨的自己讀懂,一脈相承的血緣,其實擁有同樣的寂寥。
她也終於明白,就像自己一直追究爸爸為什麼打壓自己,躲避親情一樣,強調父愛也是一種精神摧毀。
接下來也許不會經常和爸爸打照面了,或者……也不會再經常回家探望,對他的不解也不會消失,但當下這一秒開始,胡羞不願再去記恨他。
還有另一半的難過需要修補。
放假的第一天,她買了全價機票飛去哈爾濱,再乘普快輾轉到了一座小城。
除了車站就被凍僵,她跟隨春運的人流出車站,偷揩他人回家的喜悅。
黑龍江真的冷,雪讓整座城市底色安靜,鞭炮響起時又嚇她一跳,第一次聞到這樣接連不斷的硫磺味。
箱子切蛋糕一樣切開剛剛下過雪的路面,她在小區轉了幾圈,拉開壞掉的單元門,走上三樓按響了門鈴。
女人拉開門時驚訝得眼睛瞪得老大:「你怎麼來了?」
「媽……」
房子裡地暖很足,沒等進門就烘得她臉頰發熱。媽媽無所適從,急急忙忙地燒菜,還打電話推了晚上的邀約,胡羞聽得出來,媽媽在這兒也有了牽連。
端菜上桌時胡羞想,做媽媽的手藝也生疏了,這些菜明顯按照6歲時的喜好——不過,也無所謂。
「你爸給的地址?」
「嗯……」
「我想也是。突然跑過來很冷吧?」
「還好,房子裡很熱,見到媽媽,跑過來也覺得值得。」
時間太久,她說出這些都有點舌頭絆牙齒——她從小都不是會輕易表達的人。
媽媽沒看她,只低頭擺弄盤子裡的菜:「我也高興,雖然——我不是那麼想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