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軋戲》小說信息

64.我曾經被遺棄在城牆下,但如今被你失物招領(第2頁,共2頁)

字體:

媽媽終於找回了做媽媽的感覺,和她聊起這座城市,小,清淨,物價低,人際關係簡單,方言也好懂。

而在外面遇到熟人打招呼,她似乎不太願意介紹女兒,被街坊問起也敷衍地道別。胡羞看著媽媽執拗的背影——算了。

屋外的鞭炮接連不斷,聽說會響到後半夜,兩個人喝了酒各自回房間,沒等胡羞睡著,媽媽鑽進了她的被窩,像個調皮的孩子,抓著她的手臂——忘了,自己抓手的習慣,是從媽媽這兒遺傳來的。

媽媽也許不是想和自己睡,只是習慣抓著別人的手。她裝作無意地問:「這兩年,還好吧?工作怎麼樣?有沒有男朋友?你爸……還好嗎?」

被三個問題問得清醒,胡羞摟緊了被子:「在醫院上班,特別累,做行政也做翻譯,忙起來一週無休;男朋友也有……」

「有什麼戀愛煩惱嗎?」

「沒有。男朋友挺帥的,最煩惱的階段已經過去了。」

「比如?」她似乎很感興趣:「我可是很擅長談戀愛的,講來聽聽。」

「兩個優秀的男人同時追求我,一個是演員,小我五歲,人很優秀對我也很好;另一個是個在院內備受矚目的醫生,年輕有為,醫院冉冉升起的明星……

所有人都覺得該選後者,哪怕爸爸現在也是這麼想的,但是我選了演員。」

媽媽閃著狡黠的目光:「你眼光不錯。」

「嗯?」

「年輕人的感情乾淨,被洗練幾次就髒了。過了三十歲的人的感情沒什麼意思,俗氣,上綱上線,大家還都要把你往條框裡推。」

「他們大概覺得醫生適合結婚……」

「結婚沒什麼用。」

「媽,沒你這麼勸人的。」

「愛情在結婚之後就消失了,大家相互拉著進泥塘,遇到的事都和糟糠一樣。

生了你之後我每天都在盼著離婚,很多人勸我為了你也要忍受。

你四歲那年去玄武湖,吵著要門口小攤賣的塑膠水壺。

我口袋裡剩八塊錢,給你買完家都回不去,咬咬牙還是掏錢了。

但那天回來的路上,我特別想把你扔掉,公交車到了中華門,把你牆根下放下就走,繞了半天都希望誰把你拐掉,我在城牆下哭一晚,扮個可憐人就解放了。

站在遠處看著你捧著水壺傻笑,完全沒發現我躲起來,我狠下心,心裡一直有聲音問我,撿走你的人知道你會尿床嗎?

知道你每一次哭是什麼意思嗎?會帶你去幼兒園嗎?搞成殘疾去路邊乞討怎麼辦……

我怕得要死,才走回去領你,但路上一直在罵人,又要被你不聽地叫媽媽,聽你無理的要求了,你爸也不愛我——給你講這些是不是有點傷心?」

何止是傷心。胡羞哀傷地從媽媽手心抽開手臂,不想再給她碰。

媽媽的手追過來,像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直到你結婚前,我都呆在你身邊,對不對?」

「兩年……你都不肯見我。」

「我老了,也累了,不想再一直顧著別人了。你一直不怎麼依賴我,我多去叨擾你也沒什麼必要,想我了自然會來。」

燈光下的媽媽半睜著眼睛,飄忽的情緒忽隱忽現,像將要融化的積雪。

她說,想到你和你爸我就會睡不著,覺得痛苦——對不起。

母女倆躺在同一張床上,回憶裡逐漸展開來的風琴一樣的褶皺,摺痕都破敗不堪。

童年的記憶被媽媽回憶起來,她不想記起的事情更多了。

媽媽靠在枕頭上,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你爸還好嗎?」

「我爸,前一陣跑到上海照顧一個姓唐的老師,臨近前幾天去世了才回南京。」

「唐禮群?」

「對。你怎麼知道?」

媽媽的臉上閃過一次不自然的笑,沉默不語,猶豫了幾秒說:「一點都沒變。」

「啊?」

「執迷不悟。那個老師手上有三個學生,前面兩個都是音樂世家的兒子,紈絝,不服管,老師教得很辛苦。

而你爸是他可有可無的學生,兩個師兄不在的時候,老師就會給你爸偶爾開小灶。

你爸發自內心覺得唐老師對他有恩,實際上只是送不出的關懷,拿點邊角料讓他勤奮罷了。

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在你爸的身上體現得多麼淋漓盡致。」

「爸爸這種蔑視周圍一切人的性格,竟然對老師這麼忠誠。」

「那是因為你爸——」媽媽沉吟幾秒:「事到如今也不瞞你,那個老師的女兒,你爸暗戀她好多年,人家結婚出國了也念念不忘。

老師當然不會把女兒嫁給窮小子,但是卻拿他當半個女婿,逢年過節都叫他去家裡喝酒。」

胡羞愣了半晌:「他也心甘情願?」

「用情至深。我是你爸失戀的時候找到的替代品,後來他不肯離婚,我一度非常痛苦。

不過後來他離家出走,我的春天就來了。你十七歲時家裡見過的那個叔叔,我非常喜歡他,喜歡到願意為他跳出圍城,上樓來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你爸回來之後看到和我說,等到你嫁出去再和我算總帳。

我心想,管他的呢,總好過在家裡守活寡,後來你要結婚,我本來以為要等你出嫁結束才鬧這一遭,沒想到他那麼急迫。」

「媽,我困了。」

她不願意再聊下去。

把媽媽拋在身後,胡羞躲在大床的另一邊,用力地催自己入睡,沒出息,她恨不得立刻訂票回上海,刁稚宇也回了老家,她回到出租房,也是獨自一人面對四面牆壁。

不要和吃帕羅西汀的媽媽的計較,即便如此,她依舊在被子裡喉嚨堵得難過。

原來她曾想把自己扔掉,因為自己覺得痛苦,覺得成年了自己就不再需要她……

進入夢裡,她夢到年輕的媽媽,穿著白色的裙子套著校服外套,坐在領操臺上晃著腿說,胡羞,我幹了件壞事,你答應保密,我就告訴你。

不過不保密也沒關係,大家都知道——我不喜歡我的女兒……

一覺醒來,她無精打采地刷牙,媽媽出了門,留了一張紙條給她:「牛奶在微波爐裡。」

沒什麼胃口。站在床邊看鄰樓的陽臺,每家每戶都有窗花和彩燈,這座節日氣氛濃郁的小城,只有她沒在過年。

手機震動了,是刁稚宇:「起床了?」

她心情太差,打起精神回覆:「嗯。在家還好嗎?」

「一般般,小孩太鬧了。比起過年更想見你。」

「回去你就去集訓了,大概三月才能見到。」胡羞說完這句,幾乎垂頭喪氣。

「不會啊……」

「怎麼不會,今天已經是初二了,初三回程初四回組裡,忙得行程無縫銜接——難不成你跑來黑龍江見我。」

「對,我到了。不過這個路究竟怎麼走?我在火車站。」

他竟然跑來見她?

胡羞衝出家門,打車徑直奔去火車站,年久失修的計程車在雪地裡開不快,胡羞拍著腿,坐在後車座中間盯著擋風玻璃,遇到紅燈直跺腳。

竟然離車站這麼遠?到了火車站,她一步不停地奔向出站口,看到拿著手機和人問路的刁稚宇,凍得鼻尖通紅找不到路,晴好的天氣裡他像是空降到這座城市的幻想。

凍得伸不開手指,他在脖頸暖了暖,又甩了甩手機,終於抬頭看到她,笑著招了招手。

眼底的溫柔和周遭的雪一樣把她包圍。

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她幾乎是撞到刁稚宇身上,伸出手捧他冰涼的臉,無名指指尖往耳朵裡一勾,用力地把頭攬到自己面前,用力地吻了下去。

糟了……她想要他……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