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七點鐘並沒能等到裴軫,給聚愛中心的資料也該送去了,她背包去了金醫生的辦公室,推開門正好看見裴軫坐在沙發上,剛下手術在喝咖啡——
金醫生那臺寶貝的膠囊咖啡機,是女朋友送的——女朋友似乎分手了。
下手術疲憊得連眼袋都看得清楚,看到胡羞是肉眼可見地高興。
金醫生接資料沒說話,瞟了一眼坐在沙發的裴軫,蜿蜿蜒蜒的目光讀懂了,只走到櫃子背對著兩個人拿東西。裴軫站起身:「一會兒我請客吃飯,你來的吧?」
「我先不去了,晚上另有安排。」
殷切的眼睛又暗了下去:「那,後面再找機會好了。找個機會我去regard喝咖啡,你們還聚會嗎?」
「發生了點事情……我們現在很難聚在一起了。」
聰明人如裴軫,甚至都不會再多邀請一句。金醫生沒說話,資料裝在包裡換好衣服,自己禮貌地出了門。
手機不停地震動,裴軫低著頭伸直了手背又輕輕握住,笑了一聲:「時間來不及了,有空再問你發生什麼。」
買了便當走在夜風裡,胡羞鑽進地鐵再出來,路邊的櫻花已經滿開。
她也曾經是消化過來自他人的拒絕和淡漠,比裴軫的反應明顯多了。
青春期遇到拒絕,定會覺得自己是世界上頭號傷心人,再隨著時間讓自己的義無反顧變成投石問路,試探得到一點,再往前邁一步。
而她打定心思要把惡人做到底,之前連續出現的修羅場,她煩透了。
手機裡是裴軫的訊息:「放輕鬆,我們就是朋友而已,沒必要防備我。」成熟的男人,連她在防備什麼都知道。
這讓她更焦躁了。
刁稚宇的試鏡在橫店,胡羞週末見不到他,自己也有會,早早就起床搭車去會場。
進到靜安龍之夢的報告廳,裴軫站在大廳和教授握手聊天,穿得西裝筆挺,裡面是自己送的黑襯衫,睿智得一塌糊塗。
回想了一下準備的資料,她才發現自己一直在背誦mrbei——這不是mrpei嗎!
同傳箱裡聽到裴軫的聲音,開場白是英文引言,反倒需要她翻譯中文了,去美國的三個月想來收穫頗豐,這段沒有出現在準備資料中的話像在給她專屬的問候。
他準備的資料非常豐厚,像是帶回了整個整復外科的所有新技術:頭骨修補的peek材料應用,3d列印的假體植入,幹細胞壞死皮膚培養和移植……
整整兩個小時一百二十分鐘,胡羞的大腦瘋狂運轉,中場休息換到下一個醫生之前,她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
六個小時出來,她坐在同傳箱裡半小時,見到裴軫重重地出了口氣:「以後要提防你這種去美國深造的醫生,想到什麼說什麼,我都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翻譯出錯,好幾句都雲裡霧裡。」
「趁著剛回來還新鮮,就都講了。不過你現在竟然可以獨當一面,三個月究竟發生了什麼?」
胡羞不停地打哈欠:「也沒什麼,無非就是參加了快三十場會……」
驚訝地挑了挑眉,裴軫開了口:「那作為賠罪,我請你吃飯?正好要去找李埃,也不另找餐廳了。」
找李埃?
車程不過一刻鐘,胡羞睡得人仰馬翻,戴著口罩流口水。
車子停在新聯紡,步行三十米到李埃的咖啡店,胡羞覺得神清氣爽,這一覺補得正是時候。
進門裴軫就和李埃說,她在副駕駛都打呼嚕了,六個小時全程同傳,真有她的。
李埃笑容溫和:「她學東西很快的。」
「趙孝柔呢?很難得沒見到她。」
哪壺不開提哪壺。李埃拿起選單:「你們吃什麼,我去做。」
煮麵的二十分鐘足夠把決裂的事情都講清楚,聽到馬良的名字裴軫眯了眯眼睛:「你有沒有他的照片?」
胡羞有些疑惑,還是從朋友圈翻出了馬良的照片。裴軫笑了一秒:「你確定這是趙孝柔的男朋友?她很喜歡他?」
「可能沒到很喜歡的程度,但的確是在一起了,所以李埃才會這麼生氣。你認識他?」
「尊重病人隱私的角度,我不能講;但他的確是我的患者。」裴軫指了指鼻子,眨了眨眼睛。
胡羞的嘴都合不上了:「竟然是假的,好自然啊!」
「本來對病人不會印象特別深,但是他在面診室磨了我很久,叫我給他的假體打折,還問能不能自己買了帶過來,實在太難忘了。
而且在公立醫院整形都是要排隊的,他還主動來求過幾次插隊,說是迫在眉睫,真是送神一樣送走的他。」
兩個人越湊越近。胡羞向後靠在椅背,保持距離。意麵上了桌,裴軫搓了搓手:「我在美國也經常吃意麵,但總想起你的選單上有這道菜。
regard對我來說真的有特別的含義,聖誕節那一晚大概是幾年之內最開心的一晚,習慣了孤獨,有朋友圍在一起的感覺太好了。」
李埃笑了:「以後經常來玩,畢竟現在,我也孤獨慣了。」
三個人圍在一桌,胡羞不講話,只聽兩個男人聊設計,李埃在書架拿起一本最新的安邸,是他對世界上四家寶格麗公寓意式風格的解讀,照片一看就是刁稚宇修出的風格。
他翻到上海的樣板間,建議裴軫選擇類似的範式,聊到裝修,整個人閃閃發光。
到了時間,他先道了別,去籃球場運動,整個人時間排滿。
店裡只剩下胡羞二人和咖啡師。安靜得有些尷尬,裴軫突然說,我來找李埃,是另一套房子一直空關,想裝修個屬於自己的新風格,現在住的是原來賣主裝修,覺得乏了。
他在朋友圈發的設計我都很喜歡,現在想想,原來是失戀讓他振作——就像在美國我發奮搞科研一樣。」
「所以,三個月都沒有和我聯絡?」
「我不喜歡遠距離聊天,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有時差,刁稚宇就在你身邊,我做什麼都是徒勞。
而且,醫生做科研很忙的,輾轉在各個城市開會,在實驗室和phd聊起來就是一整天,不太有時間想起你。」
胡羞聽完這句話心裡一抖。很快她笑了:「這個理由我接受。」
「你知不知道我經常做這個動作的含義?」他伸出手,手指輕輕握拳:「醫生有句話叫tocuresometimes,torelieveoften,tfortalways。人能做傷害的事情很輕易,輕握拳頭的含義是藏起一部分溫柔,一次只給一個人。」
有不安的外因時,那些潛藏在心中的不安,可能成為危機的元素,默聲冒了出來,認領罪魁禍首。
胡羞看著裴軫的眼睛,心底卻湧起了一陣悲涼。刁稚宇那些演技課,她學會了。
至少在看到裴軫說出這句話時,她識破了——這個動作之前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人想要達到目的,無論清醒還是酒醉,都會有一些臨場發揮,無論出自真情還是假意,演就是演。
而剛才說起在美國沒有時間想她,反倒令人感動。胡羞看著面前的男人,複雜地問:「裴軫,你喜歡過我嗎?」
「當然。實不相瞞,現在也喜歡。」
「那麼,叫你極光先生,又在美國和你見面的人,能不能和我講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