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勾勒出他乾淨的線條,胡羞靠在枕頭上,伸出手在她側臉上滑滑梯。
趙孝柔在最早說,秦宵一長得最好的是側臉輪廓,尤其是鼻基底發育得充足,整個人就顯得非常高貴,而正臉轉過來,眼睛的雙眼皮一深一淺,於是左眼看到的很狡黠,右眼就很深情。
相由心生,他的氣質因為五官渾然天成。英俊的臉是這個世界上多麼好的鎮痛劑,胡羞貪心地嚥了咽口水,自己費盡心機追來的男孩,別人夢裡才能出現的演員出現在她床上,光是這不容易的程度睡覺都要笑醒,怎麼能吵架呢,吵架也自己扇自己。
她貪婪地說:「其實你沒有演電視劇,我還真鬆了口氣。」
「哦?」他的語氣有點調戲。
「你肯定會被很多人喜歡……」
「要學會分辨。明星這個東西很脆弱的,他們可能喜歡我的某一個角色,演別的我就會失去一部分觀眾;迷戀我某一部分的人格,某一天消失了感情就淡了;或者我是個明星,喜歡我的人設,我只要做自己就會被抵制;而且她們終究有自己的生活,會找到屬於自己的歸宿,我對他們來說,可能只是某一個階段的陪伴——這其中的每個說白了,都是虛幻的。」
每當這樣剖析起行業,胡羞就覺得格外難得,同齡人蓬勃地人氣和流量中爭奪領地的時候,他只願做喧囂的旁觀者。
卡在尷尬的姿勢,睏倦地快閉上眼睛,她聽見刁稚宇問。
如果我不那麼優秀,脾氣也不穩定,沒有真的成為優秀的演員,你會不會不再喜歡我?」
「會……」
「哦……」
「我討厭半途而廢的人。」
刁稚宇笑了:「這部戲我沒有接到,回來的路上我在想,市場沒有選擇我有他的理由在,可能我就是不夠適應這個行業……」
「誰也沒有一次就成功的道理,我第一次做同傳時緊張得說不出話,咬舌自盡的心都有了,你才剛畢業,再試就是了。」
「但我想賺點錢,想換一間大的房子一起住,想讓你不那麼辛苦。
這個房子天花板塌了,有老鼠,地漏冒蟑螂,實在是太艱苦……」
被感動得清醒,胡羞閉著眼睛拍了拍胸口:「姐姐養你……」
面前半天沒有聲音,胡羞費力地睜開一隻眼睛,燈光下的刁稚宇依舊有錯落的輪廓,眼睛卻尤其亮,似乎有淚光在閃,拿手機的樣子有點狼狽。
這種煽情的場面,很適合擁吻或者情熱一場。而胡羞還是閉上了眼睛——畢竟牽一下後背……太疼了。
他顯然是藏了事情沒有和自己講。這個擺弄手機遲遲沒法入睡的男孩,演技也不怎麼樣。
四月初,裴軫週末來找李埃籤裝修合同,想在regard喝杯咖啡。
週日的下午沒有位置,年輕人三三兩兩圍坐在一起,小空間裡充斥著各種年輕的聲音。
他在靠窗的高腳凳坐下,掏出記事本記錄工作——他一直保持著手寫的習慣。
好不容易空出位置,門外闖進一對歡笑的情侶,是胡羞和刁稚宇。
兩個人朝裡走,撞上了裴軫的目光。刁稚宇大大方方地打招呼:「回來了?」
「嗯,來找李埃籤合同。」
「設計圖出來了?」
看樣子胡羞和他提起過。裴軫笑著回答:「還沒有,初步的草稿看了,我很信任他。」
「李埃很厲害的。要不要一起坐?」胡羞臉上掛著的笑,似乎終於和她沒了隔閡。
「你們聊,我坐會兒就走了。」
兩個人笑著跑進座位,多餘的凳子分給想要拼桌的隔壁,拿起吉他和電腦研究琴譜。
胡羞拿著列印的樂評給刁稚宇講樂理,聲音清脆頭頭是道——
聽起來像是給他惡補演員要做的音樂功課。吉他混在背景音樂和人們聊天的聲音中,裴軫想,距離聖誕節也不過才過去了四個月而已。
聽不下去,裴軫起身出門,正好看到坐在長凳上的李埃。
店裡太過繁忙,隔壁設計師店的草地用長凳的設計讓遊客駐足拍照,給了他躲在門外的機會。
招呼裴軫坐下來,兩個同齡人坐在一塊,室外安靜的多。
誰都沒有先說話,畢竟話題總歸會落到喜歡女人的頭上。
「週日生意都這麼好?」
「天氣好就會好一點,平時辦公的人多,拿著電腦坐一下午。」
「我現在才感覺到停下來在生活裡有多舒服。以前圍著手術室,每天忙著寫論文,琢磨著怎麼發新英格蘭,邊角料都可以,只要因子高就可以。胡羞算是……改變了我一點。」
「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歡她。」
「也許你可能不信,聖誕節和去玩劇本殺那次,是我五年之內最快樂的兩天。」
「胡羞快樂起來是會傳播給別人的,也很容易相信別人,喜歡誰了就一整顆心掏出去。
她像我親妹妹,聰明,有點慫,但骨子裡很有想法。之前她有過很可憐的低谷,整個人萎靡不振,一度我覺得她要憂鬱症,每晚打電話確認她是不是活著。她能有今天很不容易,刁稚宇對她真的不錯。」
「以前喜歡一個人就希望得到,佔有,現在更多希望對方幸福。
畢竟逐漸也明白了,有些讓她幸福的特質,自己身上沒有。」
李埃笑了:「之前覺得,時間和新歡是良藥,現在也明白了,有些後遺症留下了就是留下了。」
說完還拍了拍腿,無可奈何地在口袋裡掏煙,遞給裴軫。
基本不抽菸的裴軫本想拒絕,也接了過去,煙霧像兩個男人各自的隱喻,誰也不必解釋,又都明白了對方在說誰。
裴軫看了看手上的煙:「你說這世界上愛情是不是都屬於年輕人?我覺得到這個年紀,上帝好像不會輕易眷顧我們了。」
「可能是……」李埃一窗之隔看著店內雀躍地聊天的年輕人,不用聽也知道,每一桌都很熱鬧,休息日不端著電腦的顧客們,偶爾給他坐擁喧囂的錯覺。
店員端著咖啡來回穿梭的功夫,碰掉了裴軫放在窗臺的記事本。
中英文夾雜密密麻麻的醫學見聞錄裡,簡短的幾句算是日記的東西,不經意出現胡羞的名字。
「1月26日,老金的電話說,胡羞似乎談戀愛了。」
「2月1日,忙到沒時間看微信,一行人去馬里蘭大學,olivia邀請大家晚上去別墅轟趴。
結果安定下來全場安靜擺弄手機,我無事可做,幸好房子裡有隻可愛的西高地……」
「2月12日,忙裡偷閒看superbowl,電視裡看臺上好多紙片人,照片列印貼在紙板上佯裝自己在現場。
想在現場放個鑽翻譯箱的胡老師,這樣也算在電視上相遇了。
whenlifegivesyoulemons,makelemonade……」
「3月1日院聯合會議,翻譯人胡羞,開會幾次都走神,這樣好像不太專業。
畢竟對面的那個女人太過沉著,完全不像晨間帶教那會兒畏畏縮縮……」
「3月19日,回到上海,立刻趕到醫院,沒看到胡羞,去了楊浦分院做翻譯,有點像快點見到她,又有點近鄉情怯。」
「4月2日,整復外科切血管瘤這麼簡單的手術,我縫合了四十分鐘。
無非是想對喜歡的人多呵護一些,畢竟我的機會,也許僅此一次了。」
記事本的主人不會讓當事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