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上海風雲門外,場館外安安靜靜。她裸腿穿了條裙子,凍得膝蓋有點疼。
她朝著影視基地深處走了走,火車站旁有在吃飯的劇組,臨時演員端著一個飯盒蹲在地上吃飯,有桌椅的看起來待遇稍好一些,鍋裡的湯還泛著熱氣。
汽笛響了——比雪國列車的汽笛聲勢大得多,蒸汽嚇了她一跳——火車站裡正有影視劇在拍攝。
她遠遠地看著,只覺得很奇妙,像自己置身於一個虛構的故事中,只作為觀察者打量著這一切。
面前的演員一定比她去過更多的劇本和故事裡,並沒有成為被人記住的角色。人生如戲,並不是誰都能成為主角。
下戲了。身後有玩家和演員走出來,胡羞走過去,看著自己熟悉的這些人物,杜明荃、沈凌、夏雪、戴笠、陳銘章……
自己也曾經在平行時空,她們出演的固定場次裡,留下了真實的故事,那個時空裡儲存著的,是1941年4月的某一天,一個黑幫的手下去韓逸秋房間求情,為了嫁給杜明荃;以及殺了沈凌,為了做堂主夫人……
她笑著想,並不是只為某一個演員而痴狂,而是——沉浸式劇場送給她的回憶,是真實的女主角一般的夢境。
「你怎麼來了?」刁稚宇還穿著韓逸秋的衣服,興奮地走過來:「我剛想拿到手機給你發資訊。」
「因為想見你。」看著刁稚宇,她還是會忍不住害羞,穿著這身戲服他就像多了個新的身份,這樣看她,總像是在劇中被韓處長壓了一頭。
韓處長的包袱卻沒了:「你等我上樓換衣服。我們跟班車回去嗎?今天是去你家還是我家?我家裡好像沒吃的,只能在樓下買三明治……」
「明天一起出去找房子吧。」胡羞笑著說:「找個那種有廚房的房子,三明治吃煩了。」
話沒說完,刁稚宇抱起胡羞快速轉了幾圈,胡羞天旋地轉,腦漿都快出來了——
怎麼會有這種喜歡秀恩愛的男孩子,難道忘了自己是上海風雲人氣第一的男演員?第一名的獎金又不想要了嗎?
有玩家衝著她們喊:「韓處長,戲裡戲外都是寵妻狂魔!好變態哦!」
有玩家搬了一箱煙花——外環的浪漫,可以燃放煙花爆竹。
少女玩家遞到胡羞手中,還天真地跟她說:「姐姐,你好漂亮哦!我們在戲裡因為韓處長沒得到沈凌都心疼的哭死了。
沒想到戲外他有這麼漂亮的女朋友,以後不用心疼他了!」
「也可以心疼一下,畢竟我是真哭。」刁稚宇咧著嘴,玩家起鬨得更開心了:「姐姐,你男朋友從來不這樣笑,他往常都是座冰山!」
刁稚宇湊在耳邊:「這都是二十刷的老玩家了,才十幾歲。」
一起搖煙火棒吹泡泡,胡羞看到被起鬨湊在一起的杜明荃和沈凌,還有和夏雪摟在一起的戴笠,以及悄悄偷看著杜明荃的陳銘章。
煙火和泡泡的背景下,每個人的眼睛裡都有不一樣的花火。
玩劇本殺的玩家都那麼天真,喜歡劇中的演員,就可以愛屋及烏地喜歡他們的家屬。
之前聽說過的爭風吃醋和爭鬥,貴婦之間的爭吵不休,也構成了神奇的玩家宇宙。
想想下午看到的現實中的痛苦病例,她突然明白了那些孤僻又沉默的玩家留在這兒的理由,藏在1941年的亂世,對他們來說,也許是世外桃源。
強烈的光線中,胡羞看著刁稚宇拿著煙花在空氣中給她畫畫。
即便花火只有一瞬,留在眼中的也是愛心的形狀,刁稚宇笑著看她,俊朗的臉龐那麼快樂。她想,能和愛的人一起創造回憶的感覺太好了。
和你站在一起目睹的花火,就像散落在你我面前的絢爛星空。
你知道嗎?紛紛落下的煙火裡,虛幻和真實的每個國度,我都想和你永遠都在一起。
而現在說出來,會打斷你天真的笑容。
回程的車上刁稚宇一直快樂地搖頭晃腦。胡羞被她晃得暈車:「刁稚宇,你是瘋了哦。」
他不說話,只笑著繼續。大概同居的喜悅此刻大於一切。
實在忍不住,刁稚宇在車上發資訊給他:「不能聲張,但是我被一個很有名的實驗話劇工作室發出邀約了。
所以接下來的一陣子我可能真的要去排演話劇,做簽約演員就不能週末來演劇本殺了。」
「天啊……」胡羞看了看周圍,悄悄回覆:「沒了你,杜明荃得多麼孤獨。」
刁稚宇翻了個白眼:「我是直的。總會有新演員來的,每個人都要往前走。我的離開也給了新的演員機會,我也有我想去的舞臺。
去面試的那天我才發現自己有多麼不足。我的身體條件,表演水平,在裡面只能算是普通人,當時我唯一慶幸的是自己有十年古典舞功底,這是他們那的敲門磚。」
「但是你長得帥。」胡羞鬥氣地想,自己的男朋友怎麼能算普通人。
「在他們那,帥哥是最不值錢的。」
胡羞跟著刁稚宇去了實驗話劇的劇場——就是之前去過的江寧路藝海劇院,話劇是他們由經典劇本修改後融和了新的現代元素做出來的,從語言到表演方式都荒誕不經。
刁稚宇在臺上排演的樣子及其認真,卻很好笑:大猩猩捶胸口,跳芭蕾,站起來摔倒,再爬起來,學唱他平時最討厭的網路口水歌……
排演出來大汗淋漓,刁稚宇也會迷茫地問:「這是不是和我之前演的東西很不一樣?」
「有點……」胡羞蹭了蹭鼻子:「以前是個迷人的帥哥,現在看起來不像正常人。」
「從小角色做起嘛。」長睫毛駱駝滿身膏藥味,指著胡羞瞪眼:「不許再說那些當偶像的和電視劇演員的話。我現在在打磨演技。」
他眼睛黑黑亮亮,裝滿了驕傲和興奮——他是真的喜歡話劇。
胡羞舉起雙手:「我什麼都沒說。再說,我現在完全可以養你,我可是個口譯員。」
「等你考試結束那天,去一次雪國列車吧。」
胡羞愣住了:「你說什麼?」
「想多了。他們叫我去做玩家,說好久沒去了,現在都是一些沒什麼經驗的小演員,沒人帶就總是偷懶,讓我去提提意見。」
「哦……」胡羞有點失望:「我以為你要回去做秦宵一。」
「我現在是話劇演員了,做什麼秦宵一。不過——」刁稚宇摸了摸下巴:「這麼一說,我是可以要個婚書求婚了。」
「嘶」了一聲,胡羞眯著眼睛看他:「你這個變態真的,對戲裡結婚這事兒怎麼執念這麼大?」
口譯考試兩天的時間,胡羞住在上外附近,全神貫注地在考試。
刁稚宇總說她裸考都可以直接過,但根本沒有那麼容易。
來參加考試的都是準備充足的人,她多的,無非就是那麼一點經驗而已。
和報考一起送上去的還有裴軫的推薦信,為了萬全,她還附上了自己在醫院做過的近百場翻譯履歷,以及目前公益講座的常駐規劃。
直到現在,她作為口譯員的心態似乎也不是完全為了謀生,考上口譯計劃似乎更想去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
做完最後一段口譯之後胡羞放下耳機,走出校門看到了沉進高樓的最後一抹夕陽,她曾經那麼厭倦上海,躲在郊區停電的房子,也曾看到過類似的顏色。
彼時她恐懼天黑,隨著黑暗一同來的,還有對這個世界的絕望。
趙孝柔的電話來得及時:「考完了嗎?晚上六點半的雪國列車別忘了,我和李埃準備出發了。」
在地鐵上她還看了一會兒自己的b站賬號。評論和彈幕一如既往地有趣,每次結尾她都會提起男朋友的近況,彈幕量就會翻倍,有次甚至直接擋住了她的臉。
用趙孝柔的話說,口譯up主這種非剛需不關注的賬號,粉絲少得可憐,有一半的慕名者還都是她帥得出名的男朋友,這種賬號,不配進入她趙孝柔的流量矩陣。
也罷……
李埃和趙孝柔早早就到了,大忙人李埃坐在沙發上打瞌睡。
難得可以湊在一起拼場玩雪國列車,趙孝柔帶了自己的旗袍來,特意抽了之前的舞女:「不忘初心,堅持做雪國列車最美麗的舞娘。」
胡羞撇了撇嘴,看了看包裡的任務卡,似乎劇情的確有了些變化。
沒有婚書,刁稚宇沒有暗箱,難道他的角色包裡會有?
劇情爛熟,他也不會幼稚到雪國列車抽角色。最重要的是,六點半開場的遊戲,現在都七點了,他人怎麼還沒出現?
玩家陸陸續續到了,胡羞定睛一看,上海風雲的演員都來了。
杜明荃、沈凌、戴笠、陳銘章……帶線的主役演員都來了,正好十六個人,這場是刁稚宇包的。
陣仗搞這麼大!不會是要報上次證婚的仇吧?她也就在上海風雲裡找人給自己和杜明荃證婚過把幫主夫人的癮,刁稚宇心眼小到了這個程度,要讓大家給他來雪國列車證婚?
主人公還沒到場。
七點零五分,胡羞緊張地問服務人員:「是不是快開場了,還有個人沒來。」
「沒關係,你們先進去吧。你的朋友到了我讓演員帶他進去。」
果然是做了話劇演員咖位就變大了。胡羞看著遠處的列車和鐵門,她心情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和趙孝柔說,那個門出來的反正不是刁稚宇。
我可以面無表情,甚至還可以放肆大笑,雖然那是我曾經魂牽夢縈的地方,但是現在我成長了,只生氣刁稚宇為什麼遲到。
汽笛響了,胡羞捏著趙孝柔的手明顯緊了一秒——曾經的條件反射。她定了定神:「好的,讓我看看新演員是什麼樣。」
鐵門的鎖開了,那個聲音異常熟悉。走出來的是穿著白襯衫和西裝馬甲的——刁稚宇。
胡羞整個人都傻了。
秦宵一走到玩家面前,身後跟著管家,依舊是孤高又清冷的表情,還多了一點點自信:「各位,我是蓉城的財務部部長秦宵一,帶上邀請函,這邊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