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攏攏外套轉了個身,選擇了角落裡那個沒什麼人用的電梯。
她也不知道該去哪,只是住在這小小的病房太久了,劉阿姨的事情又太壓抑,她迫切的需要呼吸一些新鮮空氣。
住院樓一樓有個二十四小時的咖啡店,她想。
坐那裡吹吹風也好。
又小又破的電梯叮的一聲開啟了,程涼拎著一杯咖啡靠在電梯門邊,嘴裡叼著一支棒棒糖,慣例要睡不睡的耷拉著眼皮,看到盛夏,一怔。
……
盛夏那個瞬間有種讀高中看課外書被老師抓到的心虛,又拽著外套攏了一下。
「去哪?」值夜班半夜三更困得要死的程涼省了很多情緒,問得平鋪直敘。
他的病人,晚上十一點多企圖坐保潔電梯開溜,看到他之後還一臉心虛。
所以程涼的表情嚴肅了起來,拿出了嘴裡的棒棒糖,也直起了腰。
醫生肯定不會同意讓她這個點喝咖啡。
她昨天還有低燒今天說要出去吹吹風明顯也不是醫生會同意的事情。
盛夏腦子飛速轉了一下,回答:「晚飯吃撐了想走走。」
程涼:「……」
她當然不可能吃撐,因為膽囊炎的關係他給她開的飲食單要求都是半流質,晚上十一點了她上哪撐去。
但是她也確實不太像是想偷溜出去,手裡就拽著個手機,穿的還是病號服和拖鞋。
還真像是就打算走走的樣子。
程涼想到今天護士在八卦的十五床病人家屬的奇葩事蹟,瞭然。
「跟我來。」他沒多說什麼,也沒讓盛夏進電梯,等電梯門關上後拎著咖啡重新叼著棒棒糖自顧自的走。
在他身後的盛夏抿著嘴猶豫了一下,小跑了兩步跟了上去——人在醫院,真的就會變得特別的聽醫生的話。
程涼就這樣慢悠悠的走,盛夏在後面有點緊張的跟,路過護士站的時候,護士站的護士只是和程涼打了個招呼,並沒有人對這個畫面有什麼異議——人在醫院,病人跟著醫生走通常都是有事要聊的。
而且基本都是大事。
可盛夏真沒什麼事,她就是暫時不想在病房待著而已。
「那邊有個封閉的小陽臺。」進了醫生辦公室,程涼指了指辦公室裡面的門,「那裡背風,想要透透氣的話可以去那邊待一會,不過不能待久,病人睡眠很重要。」
「……什麼?」盛夏懵了。
「不需要透氣的話現在就可以回病房。」程涼手裡的棒棒糖轉了個圈。
盛夏:「……」
「門口有飲水機,上面果籃裡有水果。」程涼見盛夏沒走,又交代了一句,拉開辦公椅坐下解鎖電腦,就再也不說話了。
他嘴裡還叼著棒棒糖,粉紅色的糖果被他叼出了香菸的樣子,配上那張厭世臉,痞裡痞氣的。
穿上白大褂。
就……
真挺帶感的。
盛夏挑了一個橘子開啟陽臺門,真的是一個小小的陽臺,背靠著山面朝著街道,鹿城十一點多的路上仍然車水馬龍,十八層樓的高度隔絕了大部分噪音,只剩下游離的車燈,遠遠地或明或暗。
盛夏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她並不是一個情緒化的人,但是在窄小的病房裡待久了,理智會鈍化,情感上,她真無法接受整日笑嘻嘻性格熱情善良的劉阿姨遭受這樣不公平的待遇。
劉阿姨只是想活。
可劉阿姨的親人都放棄了她,並且正在說服劉阿姨放棄她自己。
盛夏看著夜景,又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她媽媽告訴她,這世界並不美好,她看到的每一盞亮著的燈背後都有並不美好的事發生,美好這個詞,只是願望,像是掛在驢子前面讓驢不停拉磨的胡蘿蔔。
可是就算這樣的世界,也仍然有很多人想活。
她媽媽沒有告訴她為什麼,可她看到了劉阿姨,突然就有些理解了為什麼。
因為此刻,她無比的希望劉阿姨可以活下來,看看連續劇,開著早餐店,忙忙碌碌的用帶著鹿城腔的普通話八卦鄰里。
「謝謝。」吃掉了一個橘子,盛夏關上陽臺門,對程涼道謝。
很真誠。
「住院病人不可以私自離開病區,尤其是這種深夜。」程涼看著盛夏,「進出一定要跟護士請假報備。」
「……抱歉。」盛夏認錯態度極好。
她剛才確實沒想那麼多,只是單純的覺得憋悶。
「……後天會有個三人間空出來。」程涼又換了話題,「如果你想換病房,可以提前申請。」
盛夏沉默一瞬:「……暫時不用。」
程涼抬眸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不再對話。
快十二點了,她該睡覺了。
他確實也是覺得劉阿姨的家屬太過奇葩,所以看到了憋悶的盛夏,起了點惻隱之心。
但是她再不回病房,他就要趕人了。
「程醫生……」盛夏那邊似乎猶豫了很久才開口。
程涼唔了一聲,帶著問號。
「那個……」盛夏抬手壓壓自己的頭頂,比劃了一下,「你頭髮亂了。」
程涼:「……」
盛夏:「程醫生晚安。」
程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