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一更
程涼那天晚上失眠了。
他知道盛夏那句話的意思,她心軟了,所以她撤回她之前說過的那句祝他前程似錦的祝福。
或者說,枷鎖。
她從來都只對自己心狠手辣,從小到大都是,到後來第一次談了個戀愛,被用最難受的方式分了手,卻在分手重逢三週相處後,迅速撤回了她說的唯一一句帶點情緒的話。
他都懂。
所以,更加難受。
他又起身上了三樓,踮著腳上去的,露臺這邊離盛夏房間最遠,他終於第一次開始自我反省當初買房是不是太隨便了,這房子可能是紙糊的,太不隔音了。
低著頭,在露臺上找到點當初在鹿城醫院的感覺,他翻出微信裡那個很久沒有聯絡的人,周弦。
半夜兩點多。
他問周弦:【。】
周弦秒回:【?你哪位?】
……
心裡抽了一下,程涼有些後悔沒有帶煙上來。
程涼:【我問你個事。】
周弦:【我家西西讓我跟你說,滾。】
……
真應該帶煙上來的。
程涼:【如果方便的話,我想問問老林的事。】
微信那頭安靜了一秒,周弦的電話迅速打了過來。
接聽的那個瞬間,兩個男人都有些尷尬。
其實這一兩年他們兩個確實是有意疏遠的,周弦和唐採西戀愛了,有這層關係在,程涼也不想讓自己這個糟心貨梗在他們中間。
周弦一開始無所謂,只是從來不在他面前提盛夏和唐採西。
後來,幾次跟他聊天他都忽略了之後,周弦也就不再找他了。
他一直都這樣,低潮的時候會用最傷人的消失方法,不主動去面對自己不想面對的事。
「夜班?」周弦乾巴巴的做了開場白。
「沒,沒睡著。」程涼也乾巴巴的回,多問了一句,「你夜班?」
「我陪西西加班。」周弦說,「不過沒事,她從來不干涉我跟你聊天。」
程涼:「……抱歉。」
周弦:「……」
周弦:「操,你如果這樣跟盛夏說,我估計她也扛不住。」
這是三年來,周弦第一次跟程涼提這個名字。
程涼苦笑。
道歉有什麼用,盛夏真原諒他了他更難受。
就像現在這樣,挖心挖肺的,全身疼。
「你想問林主任什麼事?」周弦語氣好了很多。
「他現在身體情況怎麼樣?」程涼問,「他平時不跟我說這些,問他都說沒事。」
周弦想了想:「化療兩年前就做完了,身體差過一陣子,但是去年開始就基本沒什麼問題了,就是人還是容易疲勞。」
「他定期檢查的,檢查結果都沒問題,現在很惜命。」周弦補充。
程涼鬆了一口氣。
「怎麼了?」周弦問。
「蘇縣這邊出了一點事,我怕最後會影響icu的去留,先問問老林的情況,必要的時候可能還是得找他出面。」
夜色很涼,程涼抬頭,看到了天邊的啟明星。
盛夏說,那是最有安全感的星星。
因為它永遠在抬頭就能看得到的地方。
「你開口他肯定幫的。」周弦似乎也鬆了一口氣,「林主任其實一直在等你開口,他說你性格倔,想自己試試要是他插手了,怕你會不開心。」
「等你回來,他可能也要退了。」
「他等著你回來接他的班。」
程涼是林主任最喜歡最驕傲的學生,沒有之一。
程涼掛了電話,他盯著那顆啟明星。
他這人蠢笨,做成任何一件事,代價都挺大的。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他這三年來一直都是這麼想的,他會想如果,自己病好了,如果自己真的能做到前程似錦了,如果盛夏還單身,那他是不是可以再試一次。
盛夏來了以後他一直在努力和盛夏保持著距離,他希望盛夏能原諒他,他希望盛夏能原諒他以後,能給他一個重新追求她的機會。
等他病好了。
或者,等他真的前途似錦了。
不會再被盛夏的光芒照的無所遁形的時候,他仍然想追盛夏。
這個想法過分奢侈,所以他一直把它壓得死死的,因為他知道,他離這個病好了,還有距離。
他不能重蹈覆轍。
所以他只能竭盡所能讓自己好起來,自己做不到了,就求助,盛夏不喜歡他不說話,他就努力表達。
他還有兩個多月時間。
他這三年來最幸福的三個月,盛夏一直在,他手術的時候她就在觀摩室裡;他開會的時候,她窩在角落的監視器後;他凌晨出診,她帶著薄荷香味站在他身後拍他的背影。
她一直在。
像天上那顆抬頭就能看得到的啟明星。
***
可就算在這樣奢侈的兩個多月裡,也仍然各種波折。
就像程涼習慣了的那樣,他想要做成一件事,總是要付出比常人多很多的代價。
提拉婆婆的事情在緩慢的發酵後,造成了非常糟糕的影響。
程涼這一年多時間打下來的名聲居然被毀了一大半,沽名釣譽這個罪名,對於醫生來說,太大了。
沒有人會願意把自己的性命交給一個滿腦升遷慾望的醫生,更何況據說這個醫生再做幾個月就走了。
成功了成就是他的,不成功,喪命的是他們。
所以接下來這一週,程涼除了自己之前的病人外,再也沒有收到新的病人,甚至自己的那幾個病人裡有一個需要做大手術的,都在和家人商量是不是去市裡做更靠譜一點。
凡人被架上神壇,被打入凡間,都只是一念之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