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落地的踏實感。
程涼去醫院之前,在他買的小白屋外面坐了十幾分鍾。
鞋子穿反了,他踹掉重新穿了一遍,接著眯著眼睛研究了半天,好像還是反的。
…………
他還是慫。
那段話說完到現在為止,他連抬頭看一眼二樓的勇氣都沒有,但是終於說出來了。
他知道時機不對,可是這次時機不對,和上次颱風夜裡的時機不對給他的感覺完全不同。
颱風夜的那天,他說著說著就覺得要不再緩緩,再準備準備。
而這次,哪怕什麼都不對,哪怕他仍然一點都配不上,他也半點都不想再緩緩了。
昨天手術成功出來以後看到盛夏在人群中看著他笑,他就在想,原來,是這種感覺。
過去他一直在找的胡蘿蔔,真的掀開遮著眼睛的布條後,看到磨盤還是沒有找到的感覺。
其實就是昨晚那樣,精疲力盡的時候,她會站在人群中看著他笑。
活著的感覺。
***
程涼留在臺面上的那包東西是紅糖,不是婦產科羅醫生給盛夏的那種專門給女孩子喝的生薑紅糖糖塊,就是單純的紅糖。
一包一斤的那種。
隔壁超市的那種。
很樸實,也很甜,盛夏只加了一勺就齁得慌。
但是糖份到底是好東西,膩的要死可是喝完之後她嗡嗡的腦子好歹能轉了。
她今天本來就沒有安排跟拍計劃,今天是程涼的休假日,她之前是計劃窩在家裡剪一天片子的,丁教授那邊催著要預告,她琢磨著今天要剪出三十秒內容,最後留三十秒給後面程涼做大手術和離開的時候。
之前的框架都想好了,昨天晚上又臨時出了個大手術,盛夏本來以為今天的剪輯應該很簡單的——她真的拍了不少東西,甚至有很多私藏的醫院素材,這部用不到以後也可以當背景鏡頭的那種。
但是,程涼來了那麼一齣。
盛夏氣得盯著影片里程涼的臉,又啪地一聲關上。
困獸一樣在屋裡轉了一圈,離下午四點的會還有快五個小時,她今天必須得剪預告不然她會因為計劃沒有做更焦慮。
盛夏搓著食指指腹盯著筆記本上面的擎天柱貼紙,紅藍卡車正一本正經的和她對視,她以前不管多焦慮,衝著卡車比個剪刀手也就能充滿力量了,但是今天,有點難。
她最後憋著氣把房間裡的窗簾全都拉上,拉出行李箱裡的背景板,開啟了直播軟體,在直播間裡寫上臨時直播三個小時,開了攝像頭。
雖然直播間裡剛開啟一個人都沒有,但是監督自己專心工作最好的方法,就是開著攝像頭。
她爸媽會看回放。
果然這個念頭一出來,她再次看到影片里程涼的臉,就不至於想一拳揍過去了。
戴上耳機,在直播間今日更新裡寫上工作三小時不會看彈幕,剛發出去,就看到直播間裡人數多了一個。
盛夏一怔。
這速度得是把她設成特別關注了才有可能出現的,而且名字眼熟,在她直播間裡的時長最長。
id是系統分配的隨機數字,頭像是系統分配的預設頭像。
她記得這個人,是因為她一開始以為這是系統給她的機器人,後來她發現其他直播間裡都沒有這樣的人,才意識到這可能是個真人。
她這兩年直播時間很少了,一個月也就兩三次,突然看到這個直播間裡的老id她還是挺感動的,對著鏡頭說了句中午好。
那個id從來沒有發過彈幕,所以她說完中午好之後彈幕也迅速回了一句中午好,她還愣了愣。
她有點不好意思,對著攝像頭說:「我今天得工作,所以不會開歌單,你如果想聽歌可以去其他直播間。」
那人回彈幕:「沒關係,我也在工作。」
盛夏笑了,點點頭,在直播間縮小了自己的直播攝像頭隨便選了張直播動態圖,開啟剪輯畫面開始全屏剪輯。
居然有已經工作的人在看她的學習直播間,這種意外的小驚喜讓盛夏亂七八糟的心情好了不少,房間拉上窗簾也隔絕了光源,她終於定下心,開啟了工作頁面。
其實剪輯程涼,很費心力。
她得完全理解程涼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背後的含義,她才能準確無誤的表達出程涼這個人。
忽略掉他早上那些話,他是個好醫生,好領導,堅守援邊三年做了幾百臺手術救活了很多病人的英雄。
結果這樣的人早上鞋子都穿反了。
盛夏沒忍住嘖了一聲,托腮看她之前打算剪進預告片裡的鏡頭。
都是背影。
夜裡套件外套匆忙出診的,白天動作堅定走進手術室的,門診的時候一個早上一口水都沒喝看完最後一個病人匆匆忙忙往廁所跑的,還有被一群年輕醫生簇擁著走進病房的。
最後一個鏡頭,是盛夏在某個傍晚抓拍的,她當時正在和團隊吃晚飯,程涼應該也剛和醫生一起吃完晚飯回來,其他人都走了,他一個人在風口低頭點菸,這是個長鏡頭,鏡頭裡的程涼拿著煙抽了幾口,微笑著看著在醫院後門口玩耍踢球的小孩。
小孩也看到了他,一個球直接衝他這邊踹了過來,程涼單腳定住,然後眯著眼抽了一口煙,把球穩穩地踢了回去。
背對著夕陽。
小孩子的足球在夕陽下劃出了一道弧線,那個時候的程涼,隱約的就有點意氣風發的模樣。
像是蟄伏了很久遭受了很多之後終於可以起飛的雄鷹。
盛夏點了暫停鍵,進入工作狀態後就容易忘記時間,只是這幾個背景剪輯,一個多小時就過去了。
她動動脖子起身,給自己倒了杯水。
拿杯子的時候猶豫了一下,鬼使神差的拿了程涼昨天晚上給她泡白糖水的那個杯子。
捧著坐回來喝了一口切到直播頁面。
直播間多了幾個人,也多了幾條彈幕。
雖然說她已經很久沒有回過彈幕了,但是今天看到老熟人心情不錯,她就拉著捲軸把剛才工作時候的幾條彈幕看完了。
不多。
基本都是問她在幹什麼。
但是問題有些詭異。
【主播在幹什麼啊,看愛情片?】
【主播不是拍紀錄片的嗎?改片種了?】
【主播你眉目含情啊!!是不是戀愛了啊啊啊!!終於擺脫渣男了?】
【媽耶這個表情我都害羞了……】
盛夏:………………
「我……」她突然就想回彈幕了,「我在剪紀錄片的預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