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怎麼樣。」周弦回答,「上班的地方太遠,上班太累。」
也沒有朋友。
「你不就住公司旁邊嗎?」唐採西驚訝。
「退租了。」周弦答,「你沒刪我微信,我就退租了。」
唐採西愣住。
所以他說他覺得不需要。
他整個晚飯都沒有再提那個人,沒幫那個人說一句好話。
反倒是唐採西,忍不住問了一句:「……我以為你們關係很好。」
「是很好。」周弦沒否認,「但是錯了就是錯了。」
他和程涼仍然還是朋友,但是盛夏這件事,以盛夏這邊的感受為主。錯的那方,沒有發言權。
沒什麼朋友的周弦有自己獨特的交友方式。
唐採西笑了,舉杯和他碰了碰。
那天之後,她和他就又有了交集。
那場醫療官司並不算麻煩,周弦給病人看病的時候該有的留檔都留著,該簽名的地方也都簽名了,只是打官司耗時耗力,需要他來來回回的往律師事務所跑。
每次來,他都會和唐採西出去吃一頓飯。
他和她之間,在做朋友的時候,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吃飯。
大眾點評上各種排行榜上從頭吃到尾。
再後來,就來了疫情。
整個鹿城都被封了,事務所工作停擺,生活用品全靠網路購買,小道訊息人心惶惶,周弦作為醫護人員,疫情暴發後他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和唐採西聯絡過了。
那段時間,盛夏也被困在國外回不來了。
所有人的計劃都被打亂,群體焦慮下,唐採西像是一隻困獸,被困在了鋼筋水泥的房間裡,陪伴她的只有網路和冰冷的電腦螢幕。
她對所有關心她的人都說沒事,能有什麼事,這樣多好,不用上班,還能有工資拿。
但是夜深人靜的深夜,她一遍遍的刷著社交網路上各種各樣的訊息來源,恐懼和憤怒就席捲而來。
很多人都第一次發現,原來毀掉一個人日常生活其實可以那麼簡單,原來,末日可以那麼近。
被關在家裡一個半月之後,唐採西迎來了一個人的除夕。
她這段時間和盛夏兩個患難姐妹基本每天都得影片兩個小時,盛夏在國外著急上火嘴角都出燎泡了,唐採西在國內舉著手機衝著完全吃空的櫃子跟盛夏說:「我他媽真的沒想到我有一天會因為沒有面粉了坐在廁所哭。」
「而且也沒雞蛋了。」
「我兩個多禮拜沒吃到蔬菜了。」
「所以我決定今天除夕,把冰箱裡那隻雞拿出來吃個整雞。」唐採西翻著冰箱。
「我這邊沒有人過除夕。」盛夏說,「但是我在中國超市買到了餃子……」
「那你日子過的比我好。」唐採西翻著那隻凍雞,問,「這到底是雞還是鴨?」
盛夏:「……雞。」
盛夏:「……你會做嗎?」
唐採西:「……我打算一鍋煮熟放點鹽。」
盛夏:「……除夕快樂。」
唐採西:「……末日快樂。」
在負面情緒蔓延前一秒,兩人都選擇了掛電話。
約好的,大過節的不能哭。
但是唐採西掛了電話,看著那隻她平時打死都不會去碰的凍雞,看著明明是除夕可外面一片安靜的夜色,還是沒有忍住。
情緒宣洩就是這樣,一直憋著不覺得有什麼,一旦開了口,停都停不住。
所以唐採西接起周弦的那個影片電話的時候,臉上都是非常真實的鼻涕眼淚,整個人哭到抽搐。
除了在父母和盛夏面前,她從來沒有這麼狼狽過。
她睜著根本看不清楚是誰的腫眼泡,哭哭啼啼的喂了一聲。
那端晃動的人影停頓了能有一秒鐘,才小心翼翼的問:「唐採西?」
是周弦的聲音。
反正都是熟人。
於是唐採西繼續放聲大哭。
周絃斷斷續續的只聽到她說家裡沒有雞蛋了,沒有面粉了,什麼都沒有了,她早上六點起來點app搶都沒搶到。
她說她餓死了。
她要在除夕夜餓死了。
變成餓死鬼也出不了這個小區了。
最後會變成伏地魔!
……
毫無邏輯亂七八糟的,最後她一邊哭一邊費力的睜眼看著影片裡的周弦,問:「你臉怎麼變成豬頭了?」
「防護服口罩戴的。」周絃聲音很啞,打影片的地方應該是在醫院,背景是白慘慘的牆。
「你一個人隔離在家?」周弦問她。
「嗯,夏夏困在外面回不來了。」唐採西抽抽兩下,找面巾紙很不講究的當著周弦的面開始擤鼻涕。
「我被關了一個半月了。」她說,「我們小區有確診病例,整個小區都封了。」
周弦點點頭:「嗯,我看到新聞了。」
「你呢?」影片都打了十分鐘了,她終於想起來問了。
「我一直在醫院。」周弦說,「疫情之後就一直在醫院幫忙。」
唐採西抽抽搭搭的看著他。
他肯定比她累,以前在她面前一直都很溫和的表情現在很嚴肅,眉頭皺著,臉上有口罩勒痕,額頭上有被汗水泡發了之後的皮膚皺褶。
然後他頂著這麼一張臉,很嚴肅的問她:「你晚上吃什麼?」
「雞。」唐採西把鏡頭對著那隻拎起來能砸死人的凍雞。
周弦:「……生吃?」
唐採西:「……我會水煮。」
「家裡有微波爐嗎?」他問她。
唐採西又踢踢踏踏地穿著拖鞋給他展示她們家的廚房,有微波爐,烤箱,廚具,一應俱全,只是不會用。
「先把雞放到微波爐裡解凍。」周弦說,「你們家微波爐上有解凍那一項,這隻雞大概十五分鐘左右。」
「解凍完放在裡面再放十分鐘再拿出來。」
唐採西:「哦。」
兩隻手同手同腳動作笨拙的企圖拿起那隻雞,想了想,還是下不了手,於是翻抽屜找一次性手套。
「……雞已經死了,不會咬人了。」周弦嘴很毒。
「我不碰屍體,謝謝。」唐採西翻白眼。
但是到底,不哭了。
「你晚上吃了什麼?」她問他。
「盒飯。」周弦說,「不過有餃子。」
唐採西:「……」
所以全世界的中國人都能在除夕吃到餃子,就她一個人要凍雞。
雖然她一個南方人也沒有除夕吃餃子的習慣,但是大家都有了,她就更加看自己微波爐裡的那隻雞不順眼了。
雞肉解凍了,就更可怕了。
唐採西閉著眼睛捏著雞,在影片裡嚎:「然後呢?!」
周弦:「……」
他本來還想跟她說把雞洗一洗,切一切,屁股剪掉,最好皮也剝了。
但是他覺得唐採西會哭。
認識那麼久,這是他第一次覺得唐採西也是會哭的。
「直接丟水裡吧。」他放棄了,「水開了以後煮兩分鐘,再撈起來放乾淨的鍋裡。」
唐採西瞪著螢幕。
周弦也瞪著螢幕。
「所以我今天晚上能吃到什麼?」唐採西問他。
「煮熟的雞肉蘸醬油。」周弦很冷酷的回答她。
唐採西:「……」
「你今天晚上為什麼要給我打電話?」她在等雞熟的時候,發現周弦還是沒打算掛影片。
手機都發燙了。
「本來是想祝你新年快樂。」周弦說,「後來怕你餓死。」
看了眼時間。
「現在想幹脆就這樣掛著一會一起跨年。」
唐採西:「……哦。」
周弦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然後抬頭,喊她:「唐採西。」
唐採西正在用筷子戳雞,問:「幹嘛?」
「我們,要不要戀愛試試。」周弦說,「最近過得真挺像末日的,然後我發現,我在末日里還是會想到你。」
「會經常想起你。」他換了個說辭。
所以,要不要戀愛試試。
唐採西噗得一聲把筷子戳進了雞屁股裡,使勁抽了一下沒抽出來。
她就這樣低著頭和雞較勁,也沒有馬上回答他。
周弦也不急,安靜的等著。
「好。」筷子抽出來了,唐採西捏著筷子看著周弦。
點點頭,很慎重的:「好。」
周弦就笑了,腫成豬頭的臉看起來一點都不帥。
唐採西也笑了,哭得紅彤彤的狐貍眼翹著,鼻子也紅彤彤的,手裡拿著一根筷子。
隔壁有人放了鞭炮的錄音,很響,雖然沒有火藥味,但是終於,帶上了點年味。
2020年開端,並不美好。
但是周弦,有了唐採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