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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算命是一門古老的行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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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一旁的二壩頭終於忍不住了,上去踹了他一腳,然後用手啪啪扇他的後腦勺:「你再裝!你再給老子裝!」

三壩頭含著淚說:「老爺饒命啊,小的就是個算命先生,如果算得不準,小的退錢,老爺別打我啊,我上有七十老母,下有三歲孩子!」

二壩頭對大壩頭使了個眼色,大壩頭拔出腰間的宰豬刀,走到三壩頭面前:「我現在就割下你的舌頭,我再讓你裝!」

三壩頭哭著對祖爺大喊:「那位老爺,您倒是說句話啊!小的給您算得不準嗎?剛才不是好好的嗎?老爺!」

祖爺一揮手,大壩頭拿著刀退到一邊。祖爺走到三壩頭身前,伸出大拇指,說:「兄弟,你真有尿兒性!(地方話,有種的意思。)」

三壩頭一驚,「什麼尿,老爺?」

祖爺點點頭,說:「人才啊。」

三壩頭依舊裝糊塗:「老爺,是說我嗎?我就是個小小的算命……」

祖爺一抬手,一顆飛釘打出,正中三壩頭的左耳,耳朵瞬間穿了個洞,耳梢上的肉被打掉了一小塊,三壩頭疼得哇哇大叫:「老爺,我說!我說!」

祖爺大喝一聲:「鱉號兒?」

「薛家仁!」

「窩柄?」

「徐州沛縣!」

「大師爸?」

「頂水風子!」

「堪載?」

「汪!」

「劈黨否?」

「不敢!」

大壩頭和二壩頭一看,還是祖爺厲害,幾下就把這小子搞定了。這一番對答都是阿寶圈的黑話。「鱉號兒」是問他真名叫什麼,「窩柄」是問他是哪裡人,「大師爸」是問他的領頭人是誰,「頂水風子」就是沒有組織、流竄作案,「堪載」是問他幹這行幾年了,「汪」是數字「三」的意思,「劈黨否」是問他是否殺過人。

祖爺看上了他的口才和膽子,尤其是他那副裝腔作勢、死不認賬的揍性,更讓祖爺感到這個人不可或缺。

祖爺笑了笑說:「跟我吧。」

先前聽祖爺問的那幾句黑話,三壩頭已經明白了,這是同道中人,而且還是高手。這些年三壩頭一直單兵作戰,雖能解決溫飽,但總是不得志,背後沒人,不敢做大事,現在終於找到組織了。三壩頭就這樣跟了祖爺,當然,那時他不是三壩頭,後來堂口的老三病逝後,他才晉升為三壩頭。

相比前三位壩頭,四壩頭給人的感覺總是悶悶的,不愛說話,但他卻是整個堂口的「技術軍師」,用現在的話說就是理工科人才,做局前,尤其是做大的「扎飛」局,準備道具都是他來。他能把硃砂和黃磷按一定比例調和,用這種調和劑畫符,符就能在黑暗中閃光。他能用白礬調配出奇特的藥水,蘸這種藥水在紙上寫字,寫完後啥都看不見,然後用火一燒,紙變黑了,字跡就會出現。聽大家講,四壩頭是祖爺從日本人手中搶過來的,並且一度被當做接班人來培養,而且祖爺還親自為他做媒,給他找了一個神通廣大、長相俊美的女阿寶做妻子,真羨煞旁人,怎奈人算不如天算,後來很多變故,導致四壩頭精神受到了巨大刺激,整個人變得消沉了。

五壩頭與三壩頭屬於一類人,也是知識型阿寶。據說精通風水、面相、天象,也不知道真懂假懂,反正我入行後,有好幾次都看見他站在山巔,仰望蒼穹,很入神的樣子。他最大的能耐就是能把全國的龍脈(山脈)分毫不差地畫出來,每次做風水局前,祖爺問到哪兒,他都能答到哪,為堂口每次的風水局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基礎。

六壩頭,人稱「風子手」。「風子」是黑話,馬的意思,據說這個綽號是祖爺送給六壩頭的,因為六壩頭輕功好,平日裡負責聯絡線人、黑道公關和做局前的踩點工作,就像一隻不知疲倦的馬,故得此雅號。

「風子手」武功高強,擅長輕功與「宗鶴拳」。說到輕功,其實並不像傳說中那樣神乎其神,什麼「一去二三里,離地四五丈」,那是孫悟空,不是人。凡是人,都有重量,都要遵循地球引力。所謂的輕功其實就是比一般人腿腳利索、跑得快,上樹爬牆麻利。一般的練法就是把腿上綁上沙袋,然後每天堅持跑步或者從一個小坑中往上跳,隨著沙袋重量的增加,人的承受力也會越來越強,這樣苦練幾年,一旦把沙袋去除,整個腿如釋重負,跑起來足下生風,整個人都很輕飄的感覺!「少林七十二藝」中有對輕功練法的專門記載。

「風子手」輕功的確很好,兩丈多高的高牆,他足下運力,一個助跑,腳尖滑過牆面,手上掛力,兩腳連提,噌地一下就翻過去了。另外,他對自己那套祖傳的「宗鶴拳」作了變通,加入了「洪拳」的剛猛。祖爺常說,「風子手」是個武學奇才。

「風子手」生於民國十年,其叔父是王亞樵「斧頭幫」的骨幹。聽二壩頭說,「風子手」跟祖爺時才14歲,祖爺拉他入會,是看中了他背後的社會關係。

最後一個壩頭是七壩頭,他也有個外號——「仙人手」。他入行晚,在所有壩頭中資歷最淺,以前是二壩頭手下的小腳,由於心狠手辣、扎飛技術高超,1948年我入行前,他剛剛由二壩頭推薦,當上堂口的七壩頭。「仙人手」長得賊眉鼠眼,看人時眼珠子滴溜溜直轉。

這些壩頭們都很厲害,堪稱人中龍鳳,但你不要忘了,他們都對祖爺俯首帖耳,祖爺有多厲害,你可想而知。h4  算命心理學/h4我是在風雨搖曳的季節加入堂口的。因為那段時間,國共對戰,各大堂口的生意都不好做了,尤其是解放區,很多堂口都「跳場」了,北方的阿寶開始「走風」,流竄到南方搶生意。祖爺為此事專門召開了幾次堂會,以應付阿寶圈日益混亂的局面。

新人入行後,是需要老人來帶的。阿寶的隊伍有著森嚴的等級制度,由高到低依次是大學士、榜眼、探花、翰林、進士、舉人等,大學士是一個地方的最高首領,對外稱呼為「大師爸」,祖爺就是「大師爸」,這個稱呼是身份和地位的標誌,道上的人一聽到這個頭銜,都會給幾分面子。不同地方的阿寶在江湖上碰面,如果搞不清輩分,年齡小的往往對年長的以「大師爸」相稱,表示對長者的尊重。第二等級是榜眼,也叫「壩頭」。

以前,阿寶們要從初級的「秀才」做起,需要「舉人」來帶,但辛亥革命以後,阿寶群體四分五裂,很多規矩都變了,祖爺把自己堂口的兄弟等級取消了,除了大師爸,第二等級就是壩頭,剩下的所有人都是小腳了,不再細分等級。這是祖爺的管理手段。

小腳們入行後,都要跟一個壩頭,至於跟誰,那得由壩頭們挑了,每個壩頭都有自己的絕活,他得看你是不是那塊料兒,是不是適合幹他那份活,比如大壩頭是殺手,如果新人膽大好殺,他必然會收羅麾下;而二壩頭,擅長扎飛,有裝神弄鬼天賦的人,他必然選定了;三壩頭,是真才實學型的,如果你不讀書,不識字,不懂四書五經,他是不會要的;其他幾個壩頭也一樣,都是擇人而授。

當時七個壩頭反覆觀察了幾天,所有新人都有著落了,就是我,沒人選,沒人願意帶。

最後祖爺指著我,笑著問:「這個沒人要嗎?」

所有壩頭都不做聲。過了好一陣子,二壩頭打了個哈欠,撓了撓腦袋,大聲說:「跟我吧!」

我其實不願跟他,他跟正常人不一樣,只有九根手指頭,每次看到他那光禿禿的小拇指斷茬,我心裡就冷颼颼的。

心裡雖這樣想,但還是趕忙給二壩頭跪下,說:「謝二爺。」

事後二壩頭對我說:「你長得這個德性,又醜又笨,難怪別的壩頭都不要你,但我覺得祖爺倒挺喜歡你。你們這些新入行的小腳,祖爺罵得最少的就是你,也怪了,二爺我也稀罕你。」

經過一段時期的磨礪和鍛鍊,我們這些新人開始學習六字真言。這是行騙心理學的至高境界,是由祖爺親自來傳授的。

六字真言為:審、敲、打、千、隆、賣。所謂:

先審後敲,急打慢千

隆賣齊施,敲打併用

十千九響,十隆九成

先千後往,無往不利

有千無隆,帝壽之才

六字真言出自江湖秘本《英耀篇》。阿寶們行騙靠的就是這六個字,能將六字真言運用爐火純青的,是為鬼才,左右逢源,無往不勝。

簡單地講,審,就是審度,包括對方的衣著、氣質,貧賤富貴都是帶相的,一眼就可定這個人的檔次。審的第二層意思,是傾聽,讓對方說出來,多說話,話越多,資訊就越多。

敲,就是試探,所謂:一敲即中隨棍打,再敲不吐草尋蛇。是在審的基礎上,突然「敲」一下,如果說準了,那就可以用「打」字訣了,如果兩次都沒敲準,那就危險了,如同草中尋蛇,弄不好被蛇咬口。到了「草尋蛇」的地步,一般阿寶就「拋刀」了。

打,就是堅定地批斷。「打」貴在一個急字,突然出口,落地有聲。打的更深一層意思是,摧毀對方的意志。因為你「敲」準了,所以他對你深信不疑,那麼你就說他未來要倒霉,高官說他要丟官,巨賈說他要破財,怨婦說她要被甩,「打」得對方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千,就是騙。可以當場出千,也可以通過佈局的方式。「千」是融匯在其他五個字之中的,貴在一個「慢」字,出千不能著急,否則就露了馬腳,所以叫「急打慢千」。

隆,就是奉承,說對方愛聽的,許之以希望。因為你「打」了他,他很害怕,心情落到低谷,此時你「隆」他一下,告訴他也不是沒有希望了,如果按照你說的辦,還是能夠化險為夷,逢凶化吉。然後再「隆」一下,告訴他如果過去這個坎,那麼就會大富大貴,長命百歲,他自然非常高興。「打」和「隆」是對應的,先讓對方絕望,再給他希望,此時,對方已被牢牢拴住。

「打」和「隆」其實都是「千」的手段,是不能分開的。如果只是出「打」千,千出得再好也沒用,因為對方絕望了,反正就是這命,認了,也就不會上鉤了。所以說:有千無隆,帝壽之才。「帝壽」是黑話,蠢材的意思。

最後一個字是「賣」,是一種揮灑自如的境界。你怎麼說,對方就怎麼聽了。賣的第二層含義就是該收錢了。所有的一切,最後都是為了對方兜裡白花花的銀子,所以賣也要賣得乾淨利索。

祖爺傳大家口訣時,是理論和實踐相結合的。每講一個字,他就把他經歷的事情詳細地講出來,加以印證。

這六字真言說起來容易,真正融會貫通卻很難。如果這六個字都用上了,對方還是不太相信,或者抱著試試看的心態,那麼還有最後一招:「出殺!」

「出殺」的前提是,對方必須是隻肥狍子,有點相信,而又不全信,處在模稜兩可的境地。

什麼是「出殺」?說到底還是「千」的一個環節。比如你說他近期會有「血光之災」,他半信半疑,你要給他解災,他沒應,最後只掏了點算卦的錢,而沒上鉤掏大錢解災,此時就可以請示祖爺「出殺」了。

祖爺會派只腳跟著那人踩點,摸清對方的日常活動範圍,然後不出三個月,找幾個混混把他攔在路上故意找茬,打他個鼻青臉腫。第二天,他肯定會乖乖地回來,說:「大師,應驗了,應驗了!真後悔當初沒聽您的!」

還有一種財主,你算他最近要破大財,他不信,那麼祖爺就會找人在他後院放一把火,不出幾日,他就會乖乖來解災了。

入行後第三年,我當上了壩頭。祖爺說:「有良心的人才能當壩頭。」他說我的心還沒完全死,將來可以做他的位置。

我很難用簡單的幾句話來概括祖爺的性格,他狠起來,殺人不眨眼,他慈善起來,就像個菩薩。

平日裡,祖爺會接濟窮人,不是蜻蜓點水式地做做樣子,而是實打實地幫扶。我不知道他這是良心的懺悔,還是靈魂的救贖。

祖爺說做阿寶的最高境界是隻圈惡人、壞人,像我第一次吊的老太婆,那不是阿寶乾的事。那只是練手,也叫練心,善人敢騙,惡人就更敢騙了。

其實,我在心裡一直為那老太婆祈禱。老天開眼了,第二年春天,她的兒子竟然真的回來了,很快全國也解放了。後來,祖爺讓我在老太婆家的院子裡偷偷塞了很多錢。塞錢的時候,我感到又找回了自己。

做阿寶的睡眠質量都不好,常常夢裡驚醒。有時是笑醒了,有時是嚇醒了。沒活的時候,大家就拼命地喝酒,逛窯子,但有一個規矩,阿寶們要玩就去外地玩,可以盡情玩,就是不準在當地出現!

因為阿寶們平時都是以最莊重、最道德的姿態示人,尤其是壩頭們,開的都有門臉,平時天天坐門臉,都是道貌岸然,如果在煙花酒地被人看到了,那將是滅頂之災!

出去玩時,或多或少都要化化裝,這對阿寶們來說不是難事,每個人都有幾身行頭、幾塊假鬍子,行騙本來就要化裝的。

出去玩可以,但不能「走風」,「走風」就是在外地直接打場子,或者直接加入外地圈子,這是大忌。祖爺執掌這個堂口二十多年來,還沒有出現過一次「走風」。

有個小腳在外面玩完回來,染上了花柳病,最後活活爛死。死前他說想見見爹孃,祖爺不讓,祖爺說:「你這個死相見到他們,他們也會心痛而死。」

後來那隻腳死後,祖爺把他澆上柴油,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他死後,祖爺每月都會派人給他家裡送錢,說他在外過得很好,就是太忙,回不去。

我問祖爺為什麼不定一個規矩,讓所有人都不要出去嫖。祖爺說:「吃喝嫖是人的本性,做阿寶的用命在賭,為的是什麼?你壓住他的本性,他早晚都會反。吃飽了,喝足了,嫖夠了,他才有力氣幹活。」

那一刻,我感到人性是那麼的可怕。h4  祖爺唯一一次漏局/h4新人們學習了六字真言後,經常聚在一起討論,大家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然而祖爺卻說:「學會了六字真言,就離死不遠了。」

這一句唬得大家目瞪口呆,祖爺解釋說:「淹死的,都是會水的。沒本領的人,從來不敢起賊心,只有學會的人,才敢鋌而走險,本領是福,也是禍。所以,學了這些東西,做事時更應該小心!」

大家這才恍然大悟。的確如此,沒學這些東西前,大家感覺無依無靠,學了這些東西,似乎抓到把柄,總想馬上試一試,罪惡的念頭一旦產生,危險也就隨之而來。

於是新人們開始猜想,除了這六字真言,還有沒有更高一級的秘訣,用來做最後的補救?

「有!但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學到,」祖爺說,「這最後的一招就是直覺!也就是第六感!直覺這種東西說不清楚,但確實存在,任何事情來臨前,冥冥中都有一種預兆,只不過是有些人能感覺到,有些人感覺不到。」

祖爺就是那種直覺最靈敏的人,也因此撿了一條命。那是祖爺唯一一次「漏局」。

民國二十八年,那年國民黨軍統局的一個高官來當地督辦,魁爺說這可能是個大「一」。只要祖爺親自出馬,肯定能圈一大筆。

魁爺是當地黑社會頭子,國民黨搜查共產黨,很多訊息都是他來提供,很多活都是他手下來做。

祖爺很少親自上陣,只有高官,或者闊太太,或者財團主席,他才會自己做「相」。

祖爺的「排面」是很好的。排面是當地話,就是長相,祖爺的談吐也很高雅,只有他這種氣質,這種談吐,才配上大桌,做大局。

祖爺對外的身份是「鐵版神數」嫡系傳人,報紙上將他和韋千里相提並論。

魁爺和軍統局的人素有來往,還和一個高官拜了把子。這次要圈的就是他的拜把兄弟。

魁爺早就嗅到他這把兄弟很宿命,於是便找機會對他說:「本地有個命理大師,很厲害,但很難請。」

這位高官就讓魁爺幫著約一下,一連約了三次都約不上。這叫欲擒故縱。

後來幾個月後,終於約上了,在一個茶樓見面,在此之前祖爺通過魁爺的敘述,已經對這個高官瞭如指掌。

祖爺先讓他報八字。祖爺說:「你28歲時,差點做槍下鬼。」

那高官說:「是。」

「你29歲時提的幹。」

那高官說:「是。」

祖爺又說:「你命裡有三個太太。」

那高官說:「是。」

祖爺說:「你明年就有一劫,會丟掉官位。」

那高官說:「哦?」

祖爺說:「按我說的去辦,我給你調一下風水。」

祖爺詳細為他說了如何調整風水格局。最後那高官握著祖爺的手說:「先生高人啊!」

「來人。」那高官讓手下拿來一個箱子,開啟後全是厚厚的鈔票,「先生辛苦,還請笑納。」

祖爺一笑:「能為局長效勞,已是鄙人大幸,怎敢再收您錢財?」說完,就走了。

祖爺的第六感是很靈敏的,他覺得不對勁,所以臨時改變了計劃,分文未取。

回家的路上,祖爺就發現有人在盯梢。祖爺頭也不回,大踏步徑直回家。

剛到家,就發現家中站了四個特務,槍口立馬對了過來,「跟我們走一趟吧。」

祖爺問:「去哪?」

特務說:「去見見我們局長。」

祖爺被帶回了局裡,那個局長陰陽怪氣地說:「這點把戲,就想騙老子?」

祖爺不解地問:「此話怎講?」

那局長說:「我稍稍賣了個關子給你們,你們就上鉤了。」

祖爺馬上明白了,這是個「棗」,他透露給魁爺的資訊有詐。

祖爺說:「什麼意思?」

那局長說:「魁二這個王八蛋是個認錢不認爹的人,從他給我介紹你那天起,我就起疑心了,我知道他了解我很多事,於是我就故意編了個28歲差點被斃的瞎話,結果你偏偏算出來了,你說你是不是該死!」

祖爺一笑:「局長果然高明,確有此事。」

那局長一愣。

祖爺說:「魁二對我說局長要來算命,讓我算準點。我們算命的不能保證每條都準,他就說他給我提供資訊,撈的錢均分,他是道上的,我們算命的不敢惹,所以只能按他說的辦。但是,局長,我分文沒取。因為我們算命的相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那局長一笑,說:「那好啊,現在你就給我算,算準了,我就放了你,算錯了,老子立馬崩了你!」

祖爺永遠是祖爺,否則他都死十八回了。他微閉雙眼,唸唸有詞,過了一會兒鎮定地說:「局長是這家生,那家養。」

那局長一愣,「什麼意思?」

祖爺說:「把你養大的不是親生父母。」

那局長說:「你……你接著算。」

祖爺說:「你家老宅南面應該有條河,或者有個水塘,否則局長不可能做官。」

那局長沉默了一下:「你接著說。」

祖爺說:「局長不說對與錯,我不敢說了。」

局長早已收斂了火氣,說:「對,是有一水塘,後來大旱,早就沒水了。」

祖爺說:「那個風水讓局長佔盡了,局長高升了,水自然沒了。」

那局長呵呵笑起來。

這就是六字真言裡的「隆」字訣,極盡奉承恭維,隆要隆得恰如其分,否則就是瞎隆,祖爺這招「隆」就使得很巧妙。

最後祖爺囫圇著回來了,回到家,腿肚子都是汗。馬上召集壩頭,宣佈:「局漏了,魁二死定了!」

一個壩頭說:「沒這麼嚴重吧?」

祖爺說:「這次得罪的是個特務頭子,能活著回來是萬幸,魁二很快就會供出我們,趕快通知弟兄,全部跳場!」「跳場」就是解散,大家互不來往,沒有命令誰也不準打場子。大家分了錢,都隱了起來。祖爺連夜趕回了鄉下。

這個跳場一跳就是一年,直到日本打過來,國民黨正面戰場後移。

你肯定會疑惑:為什麼在最後的緊急關頭他能算準?祖爺凡事都留後手,先前魁二給他提供資訊時,他就派了幾個小腳根據魁二提供的線索,行程近千里,找到那局長的祖籍,將他老宅的地勢和地貌完整地記錄下來,那幾個腳還化裝成賣辣椒的,與左鄰右舍閒聊,打聽到那局長小時候的一些事情。

魁二做夢也不會想到祖爺會留後手,那局長更不會想到祖爺為了做局會花兩個月的時間找到他闊別二十多年的老家。

敏銳的第六感加永遠的後手,是祖爺行走江湖幾十年不敗的秘訣。h4  裝神弄鬼的「扎飛術」/h4剛入行那段時間,我時常思考一個問題,祖爺為什麼會把我招入堂口?我又醜又笨,以祖爺的智商和眼力不會不知道。祖爺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新人剛入行,是有很多知識要學的,沒有太多的時間讓我思考那些跟行騙無關的事情。所以,每次我走神時,二壩頭都會從腦後狠狠地給我一巴掌。

「你把剛才我說的話重複一下!」二壩頭惡狠狠地對我說。

我摸摸腦袋,一臉茫然。其實那天二壩頭在講解有關「扎飛」的知識。二壩頭是堂口的扎飛高手,深得祖爺喜愛,他也一直以自己所做過的多個扎飛大局而自豪,作為他的小弟,在他授課時走神了,這真是對二爺莫大的侮辱。

其實那些東西,私下裡我已經聽他吹過多次了,我不像其他小腳那樣會裝,他們總是能瞪著天真無邪的眼睛,聽二壩頭講那些重複了多次的故事。

在我的印象中,最神的一個扎飛局還是在我入行後第二年,二壩頭遵照祖爺的安排做的一個大財主的局。

民國三十八年,解放前夕,臨鎮張四爺家出事了。

張四爺的兒子害了相思病,不吃不喝,整個人瘦得皮包骨頭。張四爺是旗人的後代,辛亥革命後,勢力逐漸衰弱,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還是塊肥肉。

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張四爺的兒子去南柳巷嫖娼,結果碰上一個叫春桃的姑娘,動了真情,那丫頭妖媚十足,狠狠地騙了這傻狍子幾次就消失了。結果張公子日夜思念,不吃不喝,沒出幾日就兩眼凹陷,只剩一把骨頭。

祖爺藉機找到線人,告訴張四爺,這其實是狐狸精纏身,做做法事,驅驅妖,相思病自然就好了。

張四爺一開始不信,可沒過幾日,有天晚上,張四爺飯後在庭院轉悠,突然看到一個黑影從面前躥了過去,還未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又一個黑影從眼前躥過,兩個黑影一前一後直接爬到牆頭上,順著牆頭往後院跑,牆頭上的雜草被帶得唰唰作響,這下張四爺看清了,是山狐狸。接下來一連數日,張四爺和家人每晚都會看到山狐狸在庭院中出沒,他心裡越來越打鼓,再經線人一攛掇,終於向祖爺求助了。於是,祖爺安排二壩頭去做道場。

那個道場做得很大,弄了一個大大的香案,十幾個阿寶扮作道士口唸咒語,來回走動。二壩頭自己頭上蒙著白布,拿把桃木劍在空中比畫著。夜半子時,紙錢伴著煙霧漫天飛揚,二壩頭像瘋了一樣,圍著院子繞來繞去,手中寶劍橫劈豎劈,突然他額頭上開始冒血,殷紅的鮮血染紅了額頭的白布,並順著鼻樑滴落下來。全場的人都嚇壞了。

二壩頭收功後,顯得很疲憊,張四爺驚恐地問:「師父,你怎麼流血了?」

二壩頭說:「這隻狐狸太厲害,剛才我與它爭鬥時,它躥上我頭頂,咬了我一口。現在好了,我已將它殺死,你們找找它的肉身吧。」

大家圍著院子找了許久,也沒找到。二壩頭說:「不急,跑不遠。」後來大家就都回去了。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張公子的屋裡傳出一聲慘叫,張四爺及家人慌忙趕過去,只見張公子的被窩裡躺著一隻血淋淋的狐狸。張四爺問怎麼回事?張公子哆哆嗦嗦地說:「早晨起來小解,覺得被窩裡有東西,掀開一看……」

張四爺沉思了一會兒,點點頭,會心地笑了。那張公子也因為這一嚇,清醒了許多,也感覺餓了,開始吃東西,又幾日,面色回春,健康起來。

後來,張四爺專門備了幾十塊方錠,還有幾匹上好的綢緞,來答謝祖爺及二壩頭,說:「師父們真是道法高深,解救蒼生。」

其實,這從頭到尾都是一個騙局。一開始,張四爺不信,祖爺就指使二壩頭叫人去後山捉了幾隻山狐狸,隔三岔五地就往張四爺的陽溝裡放一隻,等對方確信有「狐狸精」了,就派二壩頭去現場作法。那額頭上的血其實是狗血,那圍在額頭上的布是多層的,中間縫了厚厚的血泡,血泡就是將豬殺掉後,把豬尿泡(膀胱)掏出來晾乾,然後分成幾段,將狗血灌入,用細線紮好,最後將這些血泡縫在白布的夾層中。二壩頭作法時將白布蒙在頭上,趁人不注意,猛磕一下自己的前額,血泡就崩了,血就會流出來。混亂之中,趁人不備,提前安排好的小腳潛入張公子的房間,吹點迷魂散,將殺死的狐狸塞進他的被窩。

這種手法,行話叫「扎飛」,也就是裝神弄鬼。

祖爺經常說:凡「一」皆可扎飛,君子敬鬼神而遠之,小人畏鬼神而招之,非有所懼,即有所求,阿寶扎之,順天承命。

意思就是說凡是真正的君子,心裡沒有鬼,坦坦蕩蕩,是不懼怕鬼神的,那些怕鬼或者祈求鬼神的人,不是因為做了虧心事,就是有求於鬼神,阿寶們可以趁機圈他。「扎飛」的手段很多,硃砂畫鬼,神仙託供,等等,其實都是道具起的作用。

《華嚴經》上說:「往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痴。」人性的弱點:貪,嗔,痴。仔細觀察,幾乎所有的災禍都源自這三個弱點。

貪,是貪婪。貪財,貪色,貪名聲,貪地位,為了達到貪的目的喪心病狂,什麼事都敢做。貪官,強盜,竊賊,賭棍,色鬼,奸商,文賊,包括阿寶,都一樣,這些人最後的結局往往都很慘。

嗔,是生氣憤怒的意思,嗔戒一犯,怒火中燒,根本把控不了自己,那些因為一時氣惱而殺人的死刑犯,沒一個不後悔的。嗔的另一層含義是嫉妒,嫉妒之心一生,多好的朋友都會相互下絆子。

痴,是痴情。陷入情網的人,猶如被灌了迷魂湯,失魂落魄,整個人被感情掏空了,最後有的鬱郁而死,有的由愛生恨,或殺死對方,或雙雙殉情。

人一旦暴露了這三個弱點,阿寶們就有下手的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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