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的安排似乎總是不如人意,第二年,劉湘突然胃病復發,口吐鮮血,沒出幾日就一命嗚呼了,死前留下遺言:抗戰到底,始終不渝,即敵軍一日不退出國境,川軍則一日誓不還鄉!而後又對手下說:「追殺劉從雲,勿讓此人再行禍國殃民之事!」
劉湘死後,先前與劉湘鬥得你死我活的劉文輝,面對國民黨的消極抗戰,漸漸失去了對國民黨的信心。劉文輝深明大義,毅然與共產黨建立起了秘密聯絡。1949年,他帶著手下光榮起義,後來成為四川省政協副主席。
劉從雲跑到江淮後,來找祖爺了。他那時還不知是秦百川出賣了自己。祖爺讓他隱藏在堂口,暫避風聲。劉湘死後,劉從雲重回四川,看到秦百川接管了堂口,還經營得紅紅火火,他很高興,要求重新執掌,結果秦百川不給,劉從雲這才恍然大悟,一切都是自己這個愛徒在幕後搗的鬼!但那時,「龍鬚芽」已被秦百川大洗牌了,劉從雲勢單力孤,根本鬥不過秦百川。
回想這過往的一幕幕,劉從雲不禁苦笑,好一個「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自己一生做局無數,最後卻被自己的徒弟做了個局中局,把自己給做進去了,這可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h4 祖爺親設風水局/h4劉從雲退隱江淮後,曾請求祖爺幫他報仇。祖爺沒應。祖爺有自己的局。他只是通過劉從雲的敘述,更加了解秦百川這個人了。
如今,祖爺就要和秦百川一較高下了。歷史安排了這麼多恩恩怨怨,難到最後就是為了讓祖爺與秦百川一決雌雄?祖爺是張丹成帶出來的,秦百川是劉從雲帶出來的,這兩人都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這場對決,究竟鹿死誰手?
我正思考著,那土匪開口說話了。
那個土匪,姓劉,手下都稱他「劉司令」,他長得不高,一個又瘦又幹的老頭,跟我想象中的土匪模樣不一樣。
劉司令笑著對祖爺說:「秦爺說祖爺是鐵卜子道門的傳人,精通鐵版神數,亦精通風水,對《玉尺經》頗有研究,所以勞煩祖爺千里赴川,幫老朽遷動祖墳。」
祖爺回禮:「劉司令客氣,能為司令效勞,乃鄙人大幸!」
秦百川說:「去看看墳地吧。」
於是,一行人起身,拿著風水羅盤出發了。
我們先去了劉司令的祖墳舊址。在一個山坳裡,兩山相夾,蔥翠掩映,確是一道好風景。
祖爺看過後說:「劉司令,貴墳地所處三合旺地,藏風聚水,乃子孫興旺之勢,難怪司令能手握重兵,執掌一方。」
劉司令呵呵一笑,「祖爺高人,這個墳地也是先父大人辭世時,專門請一位風水大師看的。」
祖爺接著說:「這墳地哪都好,就是一樣不好,司令看,西方山尖有一塊巨石凸出,有壓頂之勢,古人常講‘左青龍,右白虎,寧讓青龍高萬丈,不讓白虎出一頭’,以令尊大人下葬的財頭而論,這巨石正是白虎出頭,所以逢白虎出頭之年,必有大災。1921年,1922年,1933年,1934年尤甚!」
劉司令說:「祖爺神人!1922年,我與桂系軍閥發生衝突,險些喪命,1933年,我生了一場大病,差點歸西。」
其實,這些資訊都是之前秦百川告訴祖爺的。祖爺心裡清楚,秦百川也清楚,劉司令不清楚。
祖爺接著說:「劉司令準備遷向何地?」
劉司令說:「這方圓幾十裡,都是老朽的地盤,由祖爺定,只要好就行。」
祖爺說,我們四處看看吧。於是,劉司令下令,讓轎伕抬著大家順著山路往裡走。
山路難行,抬轎子的人抬得滿頭大汗,走了大約兩個時辰,終於繞過一個山丘,來到一處有水的地方。
祖爺說:「停!」
祖爺從轎子上下來,接過羅盤,站在路邊環視四周山坳後,說:「此處絕佳!司令你看,依山傍水,龍騰虎躍,左有青龍輔助,右得太白吉星拱照,前有碧水合財,後有青山為屏,此乃財源廣進,官運亨通之佳境,絕佳,絕佳!」
劉司令捋著鬍子,點點頭,「嗯,妙!」
秦百川也說:「祖爺高明!」
此時,天空烏雲密佈,好像要下雨。劉司令說:「今日就到這吧,我們趕緊往回走。」
於是一干人打道回府,路上雨就下起來了,我們坐在轎子中,旁邊有人給打著傘,可苦了轎伕和打傘的人了,他們淋了個落湯雞。
接下來幾天,又看了幾處風水作對比。最後還是選中祖爺認定的那第一處妙地。
於是,祖爺選了一個黃道吉日,開始遷墳了。
這是我有生以來看到的最大的排場!劉司令依照祖爺的安排,僱了20多個道士,前邊一隊人吹著嗩吶開路,20個道士分列兩排,唸經誦號,劉司令攜一家老小十幾人,披麻戴孝,跟在後面,再往後是近百人的土匪隊伍,浩浩蕩蕩,好生壯觀。
起墳時,紙錢紛飛,土匪們一起對天鳴槍,呯呯的槍聲在山谷間迴盪。劉司令將父母的屍骨從舊棺材裡收出,小心翼翼地放入新棺材。這土匪真是有錢,棺材裡鋪的都是上等綢緞做成的褥子,最上面蓋的都是金絲縫製的壽衣,棺材四角都堆了元寶和金條,財頭部位還放了很多精美的玉器。隨後,手下們將新棺材抬起,一百多號人向新墳地走去。
到了新址,劉司令帶著家眷跪拜新墳地,道士們圍著新墳坑一邊轉圈,一邊唸唸有詞。祖爺站在一旁雙手合十,眯著眼,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跪拜完畢後,祖爺高聲唱喏:「下——葬——」
前後八個人把棺材抬進大坑裡,劉司令帶著家人開始圓墳,嗩吶手吹響了嗩吶。秦百川也跪在地上,大喊:「先父,先母,兩位大人安息吧。」真是結拜兄弟,喊得感天動地!
整個過程持續了兩個時辰。晚上回到劉司令府上,劉司令大擺筵席,款待祖爺和秦百川。
看到這個皆大歡喜的局面,我幾乎忘了這是在做局,一切不都挺好嗎,哪有什麼問題?難道秦百川發現了什麼?他怎麼不對祖爺動手,反而成全了祖爺?
祖爺依舊開懷暢飲,席間講的都是恭維劉司令的話,說得老頭子樂呵呵的。
吃完後,第二天回到秦百川的住處,秦百川說:「對方給了一筆銀子。我們兩個堂口分了。」
祖爺說:「這個局秦爺居首功,當拿大頭兒。我們東派這次沾的是秦爺的光,有三成就夠。」
秦百川說:「就是五五分了!祖爺來一次四川不容易,上次還是五年前,祖爺您一定要多留幾日啊,我帶祖爺四處走走,祖爺一定要給個薄面。」
我看了看祖爺,祖爺說:「好。難得清閒,難得清閒。」
深夜,祖爺回到自己屋裡。我悄悄地問祖爺:「這秦百川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祖爺說:「等著吧,好戲要開始了。」
第二天,秦百川早早就過來,說:「祖爺,我帶你去領略一下川西的各處風景。」
秦百川領著我們遊覽了幾處地方,後來,秦百川說:「不盡興,祖爺,我們去更遠的地方逛逛。」
於是,一連數日,我們都在外面逛蕩,最後都快出省了。
我不知道秦百川搞的什麼鬼,每到一處都害怕突然衝出一幫人把祖爺打死,但祖爺一直鎮定自若,觀山賞水,談古論今,沒有絲毫擔心的樣子。
後來終於回到秦百川的堂口。剛進門,就見秦百川的一個小腳驚慌地跑過來:「秦爺,祖爺,不好了,出事了!」
我心裡一驚,那小腳哆哆嗦嗦地說:「劉司令的墳地被炸了!」
我的耳朵嗡的一聲,心想,壞了,風水局最怕的就是墳地出事,墳地一齣事,局就漏了。
正想著,門外一聲高喝:「二位爺可是回來了?」
我一看,劉司令帶著幾十號人來了,都拿著槍,眼珠子通紅。
秦百川驚訝地對劉司令說:「大哥,怎麼回事?」
劉司令氣得渾身發抖,「別叫我大哥!」然後用槍指著祖爺的腦袋說:「你是個什麼東西?你不是說那是個好風水嗎?」
祖爺鎮定地說:「劉司令,怎麼了?」
劉司令惡狠狠地說:「怎麼了?老子的祖墳被盜墓賊炸了!老爹老孃屍骨無存!」
秦百川一聽,撲通跪下了,對著蒼天大喊:「爹!娘!孩兒不孝啊!」然後抱著劉司令的腿說:「大哥,出了這樣的意外,我有責任,大哥,你殺了我吧,殺了我,祭奠咱父母在天之靈!」
秦百川知道劉司令不會殺他,因為在劉司令看來,秦百川也是一片好心,只不過請的這個風水先生太操蛋了。
劉司令冷冷一笑,「這就是你請來的大師!如今父母大人屍骨無存,你讓我有何顏面面對列祖列宗啊!」
秦百川突然轉頭對祖爺:「你怎麼回事啊!選的什麼地方!讓我和我大哥情何以堪啊!」
劉司令把槍頂在祖爺腦袋上,「我一槍崩了你都便宜了你這個雜種!小的們,把這個混蛋給我綁起來!」
見幾個人衝了過來,我猛地衝到前面,想護住祖爺,祖爺用力將我推到一邊,與此同時槍響了,如果不是祖爺推我一把,劉司令就把我打死了。
祖爺說:「一人做事一人當,跟他人無關。」
幾個土匪瞬間就把祖爺五花大綁。
劉司令對外喊話:「把大炮推進來!」
我一聽,大炮?什麼意思?
不一會兒,門外幾個土匪吱吱嘎嘎地推進來一門火炮。
劉司令對祖爺說:「我不管你是真本事,還是假本事,也不管你究竟有多大本事、多大名氣,但我這個風水你沒調好,你讓我老爹老孃屍骨無存,我只有用炮轟了你,以祭奠兩位老人在天之靈。」
我一聽,嚇壞了,他要用大炮轟了祖爺,我哭著搶在那土匪的腳下:「劉司令,手下留情啊,這裡面的事還沒弄清楚!」
劉司令仰天大笑:「去跟我老爹老孃解釋吧!」
祖爺被綁在一個柱子上,土匪掉轉炮口,對準了祖爺。
我知道這一炮打出去,祖爺就沒了,我抱著祖爺腿,哭著大喊:「祖爺!祖爺!」
秦百川也假惺惺地哭著說:「祖爺,自己造的孽,自己贖吧,我也幫不了你了!」
突然,門外響起了槍聲,眾人一驚,一個聲音高叫:「劉司令刀下留人!」h4 秦百川漏局/h4我一聽是江飛燕的聲音,她怎麼來了?再看,她身後還跟著一個人,穿著軍裝,約摸四十來歲。
劉司令一愣:「你是?」
江飛燕一笑:「在下是祖爺的徒弟,江飛燕。」而後指著身後的人說:「這位是軍統局的馮少將!」
劉司令又是一愣,憤憤地說:「今天誰來也沒用!這人必須殺!」
江飛燕依舊笑著說:「劉司令可是個大孝子,方圓幾十裡的百姓都知道,為父母遷墳也是盡孝的表現,如今墳被炸了,金銀財寶都被盜了,兩位老人的屍骨也炸沒了,讓誰誰都受不了,所以,這個人該殺!必須殺!」
劉司令懵了,不明白江飛燕什麼意思。
江飛燕接著說:「不過,劉司令不想知道是誰炸了你的祖墳嗎?」
劉司令一頭霧水,「誰?不是盜墓賊嗎?」
江飛燕冷冷一笑,衝門外大聲說:「帶進來!」
兩個小腳押著兩個被打得渾身是血的人走進來,到了院子中間,那兩個被押的人腿一軟跪在了地上,耷拉著腦袋。
江飛燕轉頭對秦百川說:「秦爺,這兩個人你應該認識吧?」
秦百川猛地從腰間把槍拔出來,對準那兩人就要射。軍統的那位馮少將眼疾手快,搶先開槍,嘭的一聲,秦百川的手被打穿了,手槍掉在了地上。
秦百川捂著手大怒:「你!」
江飛燕對劉司令說:「司令明察!這都是秦百川一人搞的詭計,他就是個騙子,他一直想騙您的錢,他自己不懂風水,就請了祖爺過來,想借祖爺之手騙你錢財!祖爺一直被矇在鼓裡,祖爺是真正的周易大師,江淮地區的老百姓有口皆碑,祖爺調完風水後,您給了一筆銀子,秦百川故意安排了兩人,夜裡炸掉你的祖墳,造成盜墓假象,讓你遷怒於祖爺!這期間他故意帶著祖爺四處遊蕩,以製造他與此事無關的情景,待你殺了祖爺後,他就說這些天銀子已被祖爺轉移走了!至於他自己,在你看來,他是你的結拜兄弟,至多落個失察之罪,他再給你說兩句好話,你不會殺他。最終是你賠了銀子和父母的屍骨,祖爺賠了命,只有他,秦百川,賺了個盆滿缽盈!司令啊,你看清了,這就是你的結拜兄弟!」
秦百川大怒:「你……血口噴人!」
此時,馮少將故意對祖爺一抱拳:「祖爺,別來無恙,前年您給先父墳地調的風水,已經見效了!多謝祖爺!」
江飛燕用槍指著地上那兩個炸墳的小腳說:「告訴大家,誰讓你們乾的!」
兩個小腳哭著說:「是秦爺,是秦爺,姑奶奶饒命!」
劉司令聽完,舉起槍對準了秦百川,大喊:「是不是這麼回事!說!說!」
秦百川已經慌了,屏著呼吸說:「大哥,你別聽這女的胡說!你是瞭解我的,我是真的,我秦百川是個真正的學易之人,這個祖爺,心狠手辣,多年來嫉妒我的本事,一直想滅掉我,我讓他來,就是想做個局,剷除這個易學界的騙子!」
祖爺仰天大笑:「劉司令你聽好了,你的兄弟有真本事,一個有真本事的人卻以結拜兄弟的父母屍骨為代價,去殺一個人!」
秦百川一聽,自己把自己繞進去了,忙說:「大哥,我是真的,我這是不得已而為之!」
祖爺笑著說:「真的假的已經不重要了,真的你就是背信棄義,假的你就是喪盡天良!劉司令,這就是你的好兄弟!」
劉司令的怒火已經被點燃了,惡狠狠地看著秦百川。
秦百川被祖爺和江飛燕逼得無路可走了,他喪心病狂了,拖著血手,狂躁地說:「都他媽是假的!事到如此,我只有全說了!要死大家一塊死!」
他指著江飛燕,對劉司令說:「她,這個女的,是個騙子,南粵的騙子!」然後迴轉頭,指著祖爺:「還有他,也是騙子!全是騙子!我們是一夥的!一夥的,你知道嗎?你這個傻屌!」
祖爺依舊大笑說:「司令你看到了,如果是一夥的,他要殺我,你信嗎?」
事到如今,秦百川再說什麼也沒人信了!他已經瘋了!
劉司令大喝一聲:「把這個傻屌給我綁起來。」土匪們一擁而上將秦百川綁了起來。
「把大炮對準這個雜種!」劉司令一聲令下,兩個土匪調轉大炮,把炮口對準秦百川的胸膛。
祖爺看了一眼秦百川,「秦爺,上路吧,去和錢爺好好聊聊。」
「你媽那個鏟……」秦百川剛要說話,劉司令一聲令下:「殺!」
「轟!」的一聲,地動山搖。秦百川碎了,地上只剩幾塊肉渣,整個世界也隨之清淨了。秦百川一生自信於自己的真真假假、以假亂真,最後卻死在了自己編織的真真假假裡。
江飛燕走過去幫祖爺解開繩子,「祖爺,您受苦了。」
祖爺走到劉司令跟前,滿臉愧疚地說:「劉司令,出了這樣的意外,我很愧疚,俗話說人算不如天算,我沒想到秦百川竟是這樣的人,您那些錢我如數奉還!如果您還是難解心頭之恨,鄙人任憑您發落!」說著,抓過劉司令的手,把槍口對準自己的腦袋。
劉司令傻了,愣了好一陣才說:「祖爺這是說的哪般話,此事跟您無關,是我交友不慎,才落得如此境地!」
江飛燕輕聲地對祖爺說:「祖爺,我們走吧。」
劉司令說:「不能走!」
江飛燕一驚,「怎麼了?」
劉司令笑著說:「陰宅被炸了,陽宅還在,之前祖爺給我看墳地時,說的我以前的那些大災都對,祖爺是個有真本事的人,所以……請祖爺不計前嫌,幫老朽看看陽宅風水。」
祖爺看了看江飛燕,笑著說:「謝司令信任。」
祖爺裝模作樣地為劉司令調完陽宅風水後,沒收他錢,祖爺對江飛燕說:「他的祖墳畢竟被炸了,這個錢我們不收了。」
後來,祖爺陸續收編了秦百川的隊伍,這個局中局真假難辨,堂口的小腳也弄不清到底怎麼回事了,但他們對祖爺的印象都不錯,祖爺多年來花大把銀子收買人心,此刻終於見效了。他們願意跟著祖爺幹。
一個月後,我和祖爺回到了南粵。祖爺已經取消了秦百川的堂口編制,在四川設立了分舵,提了一個秦百川的手下做舵主,級別和壩頭對等,回南粵後又派二壩頭到四川任分舵督辦,協助那個舵主經營,其實是安插一個自己人,以防再生事變。
至此,東南西北四大堂口,除南派「越海棠」之外,已全部收歸祖爺麾下。
又過了不到一週,「越海棠」堂口也收歸祖爺麾下了。是江飛燕自願的。
江飛燕決定走了。從四川回來後,江飛燕和祖爺徹夜長談了一次。1952年,祖爺死前,把這件事告訴我了。
江飛燕從見祖爺第一眼起,就愛上了祖爺,無奈命運給他倆安排的角色都是騙子,而且還都是騙子頭子,他們已經踏入江湖,已身不由己,這裡面有太多的顧慮了,身份的顧慮,堂口前途的顧慮,對兄弟們的顧慮……
早年,江飛燕曾建議和祖爺一起遠走高飛,將堂口交給其他人,他們二人去國外,祖爺沒應。那時祖爺滿腦子都是他所謂的「道」,他從張丹成手中接過堂口後,就肩負了「江相派」延續下去的使命,他的理想是要把「江相派」帶上正途,一走了之,他做不到。
甚至江飛燕想和祖爺求一夜之歡,祖爺都沒答應。
江飛燕曾問祖爺:「是不是我身子不乾淨了,祖爺才不會抬愛?」
祖爺低著頭說:「燕姐為了‘江相派’,付出了一切,我當尊敬才是,哪有嫌棄之理。」祖爺知道,這事不能做,做了就拔不出來了。
後來,江飛燕答應幫祖爺做掉秦百川,其實是和祖爺最後的訣別。
祖爺不娶江飛燕,但有人要娶。那也是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感情這個東西,說不清楚,所以古人說:「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那位軍統的馮少將,自從25歲被江飛燕拿下後,就愛上了她。當時江飛燕31歲,為了獲得更大的人脈資源,她施美人計拿下了那位馮少將,儘管當時他還不是少將,但江飛燕接過喬五妹的關係網時,就看好了這個人。江飛燕沒有看錯,二十多年來,他處處為江飛燕打圓場,愛就是這樣,明明知道對方是騙子,還是愛,或許愛一個人,就會愛她的全部。
開始,江飛燕只當他是一顆棋子,後來發現,出問題了,這個人真的愛上自己了,而且用情至深。
江飛燕曾坦白地對他說:「飛燕就是個誤入紅塵的騙子,不值得將軍這樣。」
馮少將說:「在我眼裡,你就是江飛燕,我愛的是江飛燕,不管她是不是騙子。」
就這樣,利用,糾纏,真愛,江飛燕在矛盾中度過一天又一天。
江飛燕對祖爺說:「人這一輩子最痛苦的事是,自己愛的人不愛自己,愛自己的人自己卻不愛。」
國民黨的節節敗退,讓馮少將更加焦慮,1949年開春以來,他多次請求江飛燕跟他一起走,他說:「我們都是作過惡的人,你騙過很多人,我殺過很多人,我們一起離開這些是是非非不好嗎?」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祖爺的堂口爆發了大動亂,後來祖爺將計就計,要滅了秦百川。要滅秦百川可不容易,祖爺要江飛燕配合做局,其實是想讓她啟動她身後的軍統資源。祖爺知道這次要對付的不僅是秦百川,還有手握槍桿子的土匪,萬一出差錯,他應付不了。
於是他跟江飛燕商量,要搬一些正規軍過來,一方面埋伏在土匪的外圍,萬一發生漏局,軍隊就衝上來,自己不至於送命;另一方面埋伏在秦百川的堂口附近,做局過程中或局結束後整編秦百川堂口時,萬一有人造反,就一網打掉。
祖爺分析了,秦百川要做風水局,風水局能置人於死地的唯一可能就是風水地本身出問題了,比如你剛給人調了陰宅風水,結果墳地被大水衝了,再比如你剛給人調陽宅風水,結果人家家裡著火了,這都是要命的漏局,除此之外,像那些有福有祿,後世子孫昌旺的鬼話,是需要時間來驗證的,或許幾年,也或許幾十年,當事人是不會急於兌現的。
所以,祖爺讓江飛燕秘密跟隨自己潛入四川,與此同時,那位少將也配合江飛燕,調了幾百號人在周圍做接應。
那天劉司令父母的屍骨下葬後,江飛燕就一直帶著人躲在山坳裡秘密監視那塊墳地,結果三天後的一個晚上,兩個黑影出現了,放了雷子,把墳地崩開了。江飛燕故意看著,讓他們炸,炸了才能置秦百川於死地!
炸完後,那兩個人拿了金銀剛要跑,就被江飛燕抓到了。這才有了後來在秦百川堂口發生的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祖爺不知道,江飛燕答應幫祖爺做局,是江飛燕為這份愛做出的最後承諾了。
江飛燕去找馮少將時,馮少將流著淚對江飛燕說:「我等了你將近20年,從25歲等到42歲,這個局我幫你,我求你跟我走。」
這一幕江飛燕想到了,去前就想到了,她知道,她欠馮少將的太多了,這些年,她一拖再拖,想拖到自己風燭殘年,美貌盡失,也許對方就不會愛自己了。讓她沒有想到的是,馮少將太痴情了,歲月的流逝,並沒沖淡他對江飛燕的感情,反而越來越深。只要江飛燕沒嫁人,他就一直等著。
江飛燕對祖爺說:「就像我一樣,這些年,一直對祖爺傾心,我也試圖努力去改變自己,但還是做不到。這次終於做到了,二十年了,我也算解脫了。我走之後,沒有飛燕在身邊,祖爺要保重自己。」
祖爺流淚了,一個女人,一直在為自己付出,即便是嫁了別人,也是為了自己,祖爺滿心愧疚。
「燕姐,今生有緣,來世再聚吧。」祖爺抹了一把淚說。
今生有緣,來世再聚,這也許是有情之人不能在一起的最好解脫。
江飛燕走時,把堂口傳了三百年的《越海棠風相札記》留給祖爺。這本書在騙子圈內的聲望很高,江湖上也傳得沸沸揚揚,但一直是傳女不傳男,據說這是當年「越海棠」的鼻祖,俠女唐詠荷編寫的,唐詠荷才貌雙全,武藝超群,乃天地會分舵的舵主,方照輿創立「江相派」時,其下有乾、坤、坎、離四大門,這離門的掌門人就是唐詠荷,離門也就是後來的「越海棠」。
《越海棠風相札記》其實就是行騙心理學,就像阿寶們的通用教材《英耀篇》,不同的是《越海棠風相札記》側重的是風水局的行騙,將風水術和心理學高度融合,達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東南西北四大堂口,每個堂口都有自己的特長,都有自己的鎮宅之寶,南派「越海棠」之所以能將騙術心理學發展到最高境界,還是和堂口的特徵分不開的。「越海棠」清一色全是女的,女的不如男的力氣大,打打殺殺的不如男的在行,所以她們一般不會以硬碰硬,她們擅長以智取勝,她們揣測狍子的心態,將風水學和心理學結合起來,這才形成了獨特的風水騙術心理學——《越海棠風相札記》。
祖爺死前,對我說,他這一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江飛燕。這份情,他這輩子是還不了了,不知道有沒有來世,不知道來世裡還能不能碰到一個叫江飛燕的人,不知道他們是否可以一起做一對平凡的人。
聽祖爺說這些事時,我感到好悲涼,多年後,我娶了妻,有了老丈人,老丈人常說的一句話是:人啊,這一輩子,不圖富貴,平平安安就好,平安才是福。祖爺戎馬一生,最後要的就是一個平常人的生活,是祖爺錯了,還是命運安排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