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這一秒過火(如果這一秒,我沒遇見你)》小說信息

第三章 兩重心字(第2頁,共2頁)

字體:

上午十點鐘,官邸裡才漸漸見到用人走動。游泳池邊的菊花開得正好,特意搭了花架子擺放,只見一片奼紫嫣紅爭奇鬥豔,花開得繁亂如錦,朝陽的光線照出淡淡的金色,映在花上似成了一匹五色流溢的瀑布,分外好看。早餐檯就擺在花架前,早餐照例都是西餐廚子的差事。三個人用餐,偶爾聽見刀叉輕輕地一碰,重歸沉寂,安靜得連院落那頭噴泉嘩嘩的吐水聲都清晰可聞。正在這時候,走廊上遙遙傳來皮鞋走路的聲音。李柏則抬起頭來,還沒看到人,那腳步聲走到拐角處,卻聽不見了,想必是從後門進宅子裡去了。他不由面露微笑,對身旁的妻子說:「準是老三回來了。」錦瑞放下刀叉,端起咖啡淺嘗一口,才說道:「母親,你也不管管老三,由著他身邊的人縱著他亂來。瞧他這偷偷摸摸的樣子,要是叫父親看到,準又得生氣。」

慕容夫人微微一笑,將臉一揚,放下手裡的餐巾。旁邊的用人連忙走上前來,只聽她吩咐:「去看看,是不是老三回來了,若是他就叫他來見我。」用人依言去了,過了片刻,果然引著慕容清嶧來了。他已經換了衣服,見了三人,卻是笑容可掬,「今天倒是齊全,母親、大姐、姐夫都在。」慕容夫人卻道:「少跟我這裡嘻皮笑臉,我問你,你昨天晚上怎麼沒回來?你父親昨天叫人四處找你,這回我不管了,回頭你自己跟他交代去。」

慕容清嶧卻仍是笑著,「父親找過我?他老人家定是忘了,我昨天奉命去芒湖了,天太晚沒能趕回來。」一面說,一面拖了椅子坐下來。錦瑞卻嗤地一笑,放下杯子道:「老三,少在這裡撒謊,你倒是說說,這是什麼?」說著往他面上一指,慕容夫人這才留神注意,原來左邊眼睛下卻有一道細長血痕,連忙問:「這是怎麼弄的?」

慕容清嶧笑著說:「昨天在山上,樹枝掛的。」慕容夫人卻臉色一沉,說:「胡扯,這明明像是指甲劃的。」錦瑞仔細端詳那劃傷,抿嘴一笑,「我看準是讓女人抓的。」

慕容清嶧笑道:「姐夫,你聽聽大姐這話,難為你受得住她這麼多年。」慕容夫人道:「你少在這裡插科打諢想渾水摸魚,你在外頭的那些事,你父親是不知道,要是知道了,看不要你的命。」

慕容清嶧見她板起面孔來,卻輕輕一笑,說:「媽,別生氣啊,醫生不是說生氣會生皺紋麼?」一面說,一面向錦瑞使眼色,「大姐,母親要是添了皺紋,就是你多嘴的緣故。」錦瑞笑道:「你只會栽贓陷害,母親生氣,也是你惹的,關我什麼事了?」

慕容清嶧笑道:「我哪裡敢惹母親不高興,我還指望母親替我說情呢。」慕容夫人道:「我反正管不了你了,回頭只有告訴你父親,叫他教訓你,你才記得住。」

慕容清嶧便極力顯出懊惱的神色來,說:「左右是躲不過,罷了罷了,硬著頭皮不過挨一頓打罷了。」慕容夫人嘆了口氣,道:「你自己想想,上次你父親發了那樣大的脾氣,你怎麼就不肯改一改?外頭那些人,都不是好東西,正經事不會辦,只會出些花花點子。」

錦瑞又是嗤地一笑,說:「母親,您這話偏心。只不過天下的父母,都是這樣偏心。總以為自己的孩子是好孩子,就算犯了錯,那也是別人教唆。」

慕容夫人嗔道:「你這孩子。」卻明知她說的是實話,自己倒真是心存偏頗,只因為長子早夭,這小兒子未免失於驕縱。但到底是愛子心切,於是問慕容清嶧:「還沒吃早餐吧?」回頭對人道:「叫廚房再做一份來。」

又細細看他臉上的傷,問:「到底什麼人抓的?這樣下得了狠手,再往上去,怕不傷到眼睛?」又問旁邊的人,「昨天跟老三的人是哪幾個?」

慕容清嶧卻說:「媽,又不是什麼傷筋動骨的大事,您這樣興師動眾地找他們來問,萬一嚷嚷到父親耳朵裡去,只怕真要傷筋動骨了。」

這時李柏則方才笑道:「母親放心,老三說沒事,就是沒事。」錦瑞也笑,「他這也算吃了虧?咱們老三,從來都是女人吃他的虧,斷然沒有他吃女人虧的道理。」慕容清嶧笑道:「大姐,你今天怎麼就不肯饒我了?」錦瑞道:「我這是為了你好。」又說:「現如今你是野馬,難道真沒有套上籠頭的一天?回頭我要告訴康小姐,看她是什麼想法。」

慕容清嶧卻怫然道:「做什麼要提她?她算是我什麼人了?」他們姐弟鬥嘴,慕容夫人是司空見慣,見兒子生了氣,這才道:「我正要問你呢,這兩個月倒沒見著她上家裡來,你和她是怎麼了?」

慕容清嶧道:「我和康敏賢早就一拍兩散了,你們以後也別拿她來說。」錦瑞說:「敏賢人漂亮,又聰明和氣,世交裡頭,難得有她這樣出眾的女孩子,連父親都贊她‘敏慧賢良,人如其名’。你為什麼這樣對人家?」慕容清嶧只是不耐煩,說:「母親,我還有公事,要先去一趟。」不待錦瑞再說什麼,就站起來。

慕容夫人見他匆匆走了,方才道:「錦瑞,你今天是怎麼回事?」錦瑞道:「我是為了他好,老三年輕荒唐,我怕他鬧出什麼事來,回頭讓父親知道了,大家吃不了兜著走。」

慕容夫人道:「就是年輕,才成日拈花惹草的。誰不是這樣過來的?只要他不弄出事端來,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他去。你父親平日裡最看緊他,我要是再逼他,只怕要弄僵的。老三的脾氣你還不知道,性子上來了,誰的話都不聽。上回你父親那樣生氣,他連一聲都不吭,若是肯說一句軟話,何至於惹得你父親大發雷霆?要不是我進去攔住,不知道你父親還會怎樣。」又說,「父子兩個,一樣的壞脾氣。你父親也是,順手拿到什麼就是什麼,老三更是倔,眼睜睜瞧著拿了鎮紙打過來,明知道會頭破血流也不躲一躲,到如今那疤痕才叫頭髮擋住了。」

錦瑞笑道:「媽,父親不過教訓了他一次,您就說了多少回了?這才叫打在兒身,痛在娘心。」

卻說素素曠了一日課,牧蘭下了課就去找她。路太遠,於是她坐了三輪車過來。在巷口下了車走進去,正是黃昏時分,家家戶戶都在做晚飯。路旁的煤球爐子上,燉著熱氣騰騰的砂鍋,三五成群的小孩子在巷子裡玩耍,笑聲又尖又利。牧蘭遠遠只見院門關著,心裡於是思忖,難道不在家?走近了才看見,院門原來只是虛掩著的。她推門進去,在院子裡叫了一聲:「素素。」不見回答,往前走了幾步,只見門也只是虛掩的,於是又叫了一聲:「素素。」屋內並沒有開燈,向西的窗子裡射進來幾縷斜陽,朦朧的光線裡,只見她躺在床上,聽見腳步聲,才慢慢轉過身起來,問:「你怎麼來了?」

牧蘭聽她說話的聲音倒還似平常,她是常來的,隨手就開了燈,「咦」了一聲問:「你臉色怎麼這樣難看,是不是病了?」

素素搖了搖頭,「我只是頭痛,所以想睡一會。」牧蘭說:「我就知道你是不舒服,不然不會曠課的。」又說:「晚上長寧請客,還打算請你一起呢。」

素素捋起紛亂的長髮,不知為何就怔了一怔。牧蘭又說:「並沒有別人,就是他和長宣,請我們兩個吃揚州菜。」

素素說:「我這樣子,實在不能去了,牧蘭,真對不起。」牧蘭笑道:「快快起來梳個頭洗個臉,我保證你就有精神了。」又說,「你就是悶出來的病,出去吃飯走動走動,說不定就好了。」素素強自一笑,說:「我實在是不想去。」牧蘭拖著她的手,「再不舒服也得吃飯啊。我記得你最愛吃揚州菜的,這回是在二十四橋,正宗的淮菜館子。」不由分說,將她推到洗臉架子前,「快洗把臉換件衣服。」

素素無奈,只得草草梳洗過了跟她出去。那二十四橋是眼下正時髦的館子,她們在門口下車,侍者恭恭敬敬引她倆入三樓的包廂裡去。那包廂裡許氏兄妹早就到了,四人在桌旁坐定,自有人沏上茶來。先上點心,卻是運司糕、洪府粽子、酥兒燒餅、甑兒糕四樣。素素只見杯中茶色碧綠,聞著倒是有一股可喜的清香。旁邊侍者輕聲在許長寧耳邊問了一句什麼,只聽許長寧道:「再等一等,主人還沒到呢。」素素聽到他這樣說,心裡倒有一種說不出的煩亂。他的話音未落,只聽那包廂的門已經開啟,隔著屏風只聽到腳步聲,她心裡怦怦直跳,果不然,許長寧笑著站起來,「三公子,你這做東的人,怎麼反倒來得最遲?」

只聽他笑道:「臨時有事耽擱了,讓你們都等著,真是抱歉。」素素這才抬起頭來,只見他一身的戎裝,隨手將帽子取下來,交給身後的侍從,那目光卻向她望來,她連忙低下頭去喝茶,不防那茶已經溫吞了,喝在嘴裡略略有點澀。只聽許長寧說:「連衣裳都沒換就趕過來了,也算你真有幾分誠意。」

他笑道:「不止幾分,是十足誠意。」

一樣樣上菜,那菜色果然精緻,侍者服務亦是極殷勤的。素素沒有心思,不過淺嘗輒止。中式的宴席是極費時間的,等最後一道湯上來,差不多已經兩個鐘頭。許長寧說:「回頭咱們打牌去吧。」牧蘭道:「我和素素可是要回去了,明天還有課。」許長寧說:「也好,我送你回去。」停了一下,又道:「我的車子,咱們三個人就坐滿了,三公子,麻煩你送任小姐吧。」

素素忙道:「不用了,我搭三輪車回去,也是很方便的。」牧蘭也道:「我和素素一塊兒搭車回去好了。」許長寧卻說:「已經這樣晚了,路又遠,你們兩個女孩子,總歸叫人不放心。不過是麻煩三公子一趟罷了。」站起來牽了牧蘭的手,回頭招呼許長宣,「我們走吧。」許長宣卻向素素微微一笑,三人翩然而去。

包廂裡頓時只剩了他們二人,她默默地站起來,手心裡發了汗,只覺得膩膩的,那手袋也似有了千斤重。低著頭跟著他走出來,直到了車上,他才問:「聽說你不舒服,是不是病了?」她搖一搖頭。她今天是匆忙出來的,穿著一件白底丁香色碎花的短旗袍,倒襯出尖尖的一張瓜子臉,格外楚楚可憐。她見他目不轉睛看著自己,越發覺得窘迫,只得緩緩低下頭去。只聽他輕輕笑了一聲,說:「你真是孩子脾氣,還為我的唐突生氣呢?」停了一停,又說:「好了,就算是我的不是吧。」她聽他這樣說,只是低著頭。路並不好走,車子微微顛簸,他卻伸手過來,說:「送你的。」

是隻小小錦盒,她不肯接,他開啟來讓她看。原來是一對手鐲,綠盈盈如兩泓碧水。她雖不識得所謂「玻璃翠」,但看那樣子寶氣流光,於是搖了搖頭,「這樣貴重的東西,恕我不能收。」他倒也不勉強,只問她:「那麼這個禮拜,再去騎馬?」

她只是搖頭。車子裡安靜下來,過了片刻,已經到了巷口了,她倒似輕輕吁了口氣,下車後仍是很客氣地道了謝。慕容清嶧見她進了院門,方才叫司機:「開車吧。」

雷少功只見他將錦盒上的緞帶繫上,又解開,過了片刻,又重新系上,如是再三,心裡詫異,於是問:「三公子,回雙橋?」

慕容清嶧道:「回雙橋去,母親面前總要應個卯才好。」

官邸裡倒是極熱鬧,慕容夫人請了幾位女客來吃飯,宴席剛散,一眾女客都聚在西廊外側的客廳裡喝茶,聽崑曲的一位名家清唱《乞巧》。慕容清嶧見都是女客,於是在門外略停了一停。錦瑞一抬頭看見了他,叫:「老三,怎麼不進來?」他便走進去,叫了一聲:「母親。」慕容夫人卻笑著說:「今天回來得倒早,怎麼連衣服都沒換?」

他答:「一回來就過來了。」只見慕容夫人目不轉睛望著臺上,乘機道:「我去換衣服。」於是走出來上樓去。等換了西服下來,見西客廳裡依舊是笑語喧譁,便從走廊一直向左,走到宅子前頭去,吩咐要車。侍從室不防他剛剛回來就要出去,雷少功問:「是去端山嗎?」他沉著臉說:「囉嗦!」

雷少功知道他的脾氣,於是不再多問,叫人又開了車出來。等上了車,才聽他吩咐:「我不管你用什麼法子,將任小姐帶到端山來見我。」雷少功聽了這一句,口裡應著「是」,心裡卻很為難。不過素知這位三公子的脾氣,沒有轉圜的餘地。

他是最得用的侍從,跟在身邊久了,到底是半友的身份。慕容清嶧見他的樣子,終究是繃不住臉,笑著說:「沒出息,上次叫你去約葉芳菲,也沒見你為難成這樣子。」雷少功聽他這樣說,知道事情已經算撂下了,於是也笑容可掬地答:「葉小姐雖然是大明星,可是聽說三公子請她吃飯,答應得不知有多痛快。可是這任小姐……」

一面說,一面留神慕容清嶧的臉色,果然他心裡像是有事,只是怔忡不寧的樣子。過了片刻,倒嘆了口氣。雷少功聽他聲氣不悅,不敢做聲。見他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離去,於是退出來回侍從室的值班室裡去。

晚上公事清閒,值班室裡的兩個同事正泡了一壺鐵觀音,坐在那裡聊天。見他進來,問他:「三公子要出去?」雷少功答:「原本是要出去的,又改了主意。」一位侍從就笑起來,「咱們三公子,也有踢到鐵板的時候。」侍從室的規定很嚴格,雖然都是同事,但也只說了這一句,就連忙一笑帶過,講旁的事情去了。雷少功坐下來喝茶,心裡也在思忖,那位任小姐,果然是有一點脾氣——只願三公子不過是一時心血來潮,明日遇見了旁人,自然就撂開了才好。

第二日是雷少功輪休,正好他的一位同學回國來,一幫朋友在鳳凰閣接風洗塵。年輕人經年不見,自然很是熱鬧,他回家去差不多已經是晚上七八點鐘。剛剛一到家,就接到侍從室的電話,便連忙趕回端山去。遠遠看見當班的侍從站在雨廊下,而屋裡已靜悄悄的,於是悄無聲息地走進去。只見地上一隻花瓶摔得粉碎,瓶裡原本插著的一捧紅衣金鉤,狼藉地落在地上,橫一枝豎一枝,襯著那藏青色的地毯,倒似錦上添花。他小心地繞開七零八落的折枝菊花,走到房間裡去,只見慕容清嶧半躺在紫檀榻上,手裡拿著一本英文雜誌,可是眼睛卻望在屏風上。他叫了一聲:「三公子。」他「唔」了一聲,問:「今天你不是休假嗎?」

雷少功看這光景,倒猜到了幾分。知道他脾氣已經發完了,於是笑著道:「左右在家裡也是悶著,就過來了。」又說,「何苦拿東西出氣,我老早看上那隻雍正黃釉纏枝蓮花瓶,一直沒敢向你開口,不曾想你今天就摔了。」他一臉惋惜的樣子。慕容清嶧知道他是故意說些不相干的事情,手裡翻著那雜誌,就說:「少在這裡拐彎抹角的,有什麼話就說。」

雷少功應了一聲:「是。」想了一想,說:「三公子,要不這個禮拜打獵去,約霍宗其和康敏成一起。」慕容清嶧放下手中的雜誌,欠身起來,說:「叫你不用拐彎抹角,怎麼還是囉嗦?」雷少功這才道:「那任小姐雖然美,到底不過是個女人,三公子不用放在心上。」

慕容清嶧問:「誰又多嘴告訴你了?」雷少功道:「三公子這樣發脾氣,他們自然不敢隱瞞。」慕容清嶧道:「少在這裡跟我打官腔。」到底心裡還是不痛快,停了一停,才說:「我原以為,她說有男朋友只是一句託詞。」

雷少功看他臉上,竟有幾分失落的神色,心裡倒是一驚。只見他左眼下的劃傷,傷痕已只剩了淡淡的一線,卻想起那日荷花池畔的情形來,連忙亂以他語:「晚上約馮小姐跳舞吧,我去打電話?」慕容清嶧卻哼了一聲。雷少功怕弄出什麼事情來,慕容灃教子是極嚴厲的,傳到他耳中,難免是一場禍端。只說打電話,他走出來問侍從:「今天到底是為了什麼?」他兼著侍從室副主任的職位,下屬們自然不會隱瞞,一五一十地向他說明:「下午五點多鐘,三公子去凡明回來,車子在碼頭等輪渡,正巧看見任小姐和朋友在河邊。」他又問了幾句,心裡有了數,想著總歸是沒有到手,才這樣不甘心罷了。一抬頭看見慕容清嶧走出來,連忙迎上去,問:「三公子,去哪裡?」

慕容清嶧將臉一揚,說:「哪兒也不去,我就在這裡,你去。」他聽了這一句話,心裡明白,可是知道不好勸,到底年輕,又不曾遇上過阻逆,才養成了這樣的性子。雷少功沉默了半晌才說:「萬一先生……」

慕容清嶧卻道:「我們的事,父親怎麼能知道?除非你們去告密。」說出這樣的話來,可見是又動了氣,雷少功只得應了一聲「是」,要了車子出去。

雷少功走了,宅子裡又靜下來。這裡只是他閒暇時過來小住的地方,所以並沒有什麼僕傭之輩,侍從們也因為他發過脾氣的緣故,都在遠處。他順著碎石小徑往後走,兩旁都是花障,那些藤蘿密實的暗褚色葉隙間開了一朵一朵白色的小花,仔細看去才知道是菊花夾在中間。他一直走到荷池前,一陣風過,吹得池中荷葉翻飛,像無數的綠羅紗裾。忽然想起那日,她穿一身碧色的衣裳,烏沉沉的長髮垂在胸前,眼睛似是兩泓秋水,直靜得令人出神——笑起來,亦是不露齒的輕笑,可是嘴角向上輕輕一揚,像是一彎新月,引得他想一親芳澤——臉上的劃痕,如今已經淡下去了,卻到底叫他平生第一次遇上反抗。心裡的焦躁不安,叫涼涼的秋風吹得越發喧囂。

他又站了片刻,侍從已經尋來,「三公子,任小姐到了。」

端山別墅的房子雖然小,但是佈置得十分精緻。房間裡倒是中式的陳設,紫檀家俬,一色的蘇繡香色褥墊,用銀色絲線繡出大朵大朵的芙蓉圖案,看去燦然生輝。近門處卻是一架十二扇的紫檀屏風,那屏風上透雕的是十二色花卉,木色紫得隱隱發赤,潤澤如玉。落地燈的燈光透過紗罩只是暈黃的一團,像舊時的密炬燭火照在那屏風上,鏤花的凹處是濃深的烏色,像是夜的黑。聽到腳步聲,素素的懼意越發深了,輕輕退了一步。慕容清嶧見她面孔雪白,髮鬢微松,顯是受了驚嚇。於是說:「不要怕,是我。」她卻驚恐地連連往後退,只退無可退,倉皇似落入陷阱的小鹿。烏黑亮圓的一雙眼睛寫滿驚恐慌亂,直直地瞪著他,「我要回家。」他輕笑了一聲,「這裡不比家裡好?」牽了她的手,引她走至書案前,將一隻盒子開啟,燈下寶光閃爍,輝意流轉,照得人眉宇澄清。

他低聲說:「這顆珠子,據說是宮裡出來的,祖母手裡傳下來,名叫‘玥’。」拈起鏈子,向她頸中扣去,她只倉促道:「我不要,我要回家。」伸手去推卻,卻叫他抓住了手腕。他低低地叫了一聲:「素素。」她站不住腳,被他拉得向前失了重心,直撲到他懷裡。她掙扎起來,可是掙不脫。他低頭吻下來,她掙扎著揚起手,他卻是早有防備,將臉一偏就讓過去。她只想掙脫他的禁錮,但氣力上終究是不敵。他的吻密密地烙在她唇上,烙在臉上,烙上頸中。她絕望裡只是掙扎,指尖觸到書案上冰冷的瓷器,卻夠不著。她拼盡了全力到底掙開一隻手,用力太猛側撲向書案,書案上那隻茶杯「咣」一聲叫她掃到了地上,直跌得粉身碎骨。

恐懼直如鋪天蓋地,她只覺身子一輕,天旋地轉一樣被他抱起。惶然的熱淚沾在他的手上,她順手抓住一片碎瓷,他眼明手快地握住她的手腕,奪下那碎片遠遠扔開。她急促地喘息,眼淚刷刷地流下來,可是到底敵不過他的力氣。她嗚咽著,指甲掐入他的手臂,他全然不管不顧,一味強取豪奪。她極力反抗著,眼淚沾溼了枕上的流蘇,冰涼地貼在臉畔,怎麼也無法避開的冰涼,這冰涼卻比火還要炙人,彷彿能焚燬一切。窗外響起輕微的雨聲,打在梧桐葉上沙沙輕響,漸漸簌簌有聲。衣衫無聲委地,如風雨裡零落的殘紅。

到六點鐘光景,雨勢轉密,只聽得四下裡一片嘩嘩的水聲。烏池的秋季是雨季,水氣充沛,但是下這樣的急雨也是罕見。雷少功突然一驚醒來,掀開毯子坐起來,凝神細聽,果然是電話鈴聲在響。過了片刻,聽到腳步聲從走廊裡過來,心裡知道出了事情,連忙披衣下床。值班的侍從已經到了房門前,「雙橋那邊的電話,說是先生找三公子。」

他心裡一沉,急忙穿過走廊上二樓去,也顧忌不了許多,輕輕地敲了三下門。慕容清嶧本來睡覺是極沉的,但是這時卻醒來聽到了,問:「什麼事?」

「雙橋那邊說是先生找。」

聽了他這樣說,慕容清嶧也知道是出了事情了。不過片刻就下樓來,雷少功早已叫人將車子備好,上了車才說:「並沒有說是什麼事,不過——」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天色還這樣早,必是突發的狀況,大約不是好的訊息。

雨正下得極大,車燈照出去,白茫茫的汪洋似的水。四周只是雨聲,嘩嘩響著像天漏了一樣,那雨只如瓢潑盆澆,一陣緊似一陣。端山到雙橋並沒有多遠的路程,因為天色晦暗,雨勢太大,車速不敢再快,竟然走了將近一個鐘頭才到畢充河。畢充河之上,一東一西兩座石拱長橋,便是雙橋地名的來由。此時雨才漸漸小了,柏油路面上積著水,像琉璃帶子蜿蜒著,只見河水混濁急浪翻滾,將橋墩比平日淹沒了許多。而黑沉沉的天終於有一角泛了藍,漸漸淡成蟹殼青,天色明亮起來。過了橋後,遠遠就看到雙橋官邸前,停著十數部車子。

本來他們慣常是長驅直入的,但雷少功行事謹慎,見了這情形,只望了慕容清嶧一眼。慕容清嶧便說:「停車。」叫車子停在了外頭,官邸裡侍從打了傘出來接。此時天色漸明,順著長廊一路走,只見兩旁的花木,都叫急雨吹打得零落狼藉。開得正好的菊花,一團團的花朵浸了水,沉甸甸地幾乎要彎垂至泥濘中。雙橋官邸的房子是老宅,又靜又深的庭院,長廊裡的青石板皮鞋踏上去嗒嗒有聲,往右一轉,就到了東客廳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