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子。不過是一句謊言,她卻失卻了氣力。她原以為自己連恨都消磨殆盡了,兩年來的天涯相隔,他輕輕一句謊言,就令她全無還手之力。她這樣沒出息,在他面前,她就這樣沒出息。她早就盡失了希望,她早就不奢望回顧了。兩滴眼淚落下來,無聲滴在被上。他說:「素素,你不要哭。」只要她不哭,他什麼都願意去做,他只要她不哭。她單薄的肩頭顫抖著,他將她攬入懷中,吻著她的淚,一旦擁她入懷,就再也無法抑制心裡的渴望,他要她,他要她,他要的只是她,哪怕沒有心,有她的人也好……
天色漸明,窗簾米色的底上,淡金色的暗紋漸漸清晰,可以依稀看出花朵的形狀。淡薄的朝陽投射過來,那淡金色的圖案便映成了明媚的橘黃,在人眼裡漸次綻放出花來。
十九
小客廳裡的窗簾,是皎潔的象牙白,繡著西番蓮圖案,密密的花與蕾,枝葉繁複。慕容夫人坐在那裡,親自封著紅包利市,預備孫輩們拜年。素素走進來,輕聲說:「母親,新年好。」慕容夫人抬頭見是她,滿臉是笑,「唉,好孩子,新年好。怎麼不多睡一會兒?老三還沒起來吧?」
素素面上微微一紅,說:「是。」慕容夫人道:「你還是起得這樣早,他們都沒起來呢。你父親那裡有一幫客人,你不用過去了。上樓去瞧瞧老三,他要是醒了,叫他下來一塊吃早餐吧。」
素素只得折回房間去。慕容清嶧翻了個身,見她進來,那神色倒似鬆了口氣。她不知該說什麼好,只得靜靜坐下。他在床上捱了片刻,終究是不自在。望了她一眼,見她神色平淡,什麼也看不出來,於是問:「母親起來了?」
她說:「起來了。」於是他說:「那我也起來,免得父親問起來,又說我懶。」她低著頭,手裡的手絹細密的繡花邊,像是一條凸起的傷痕,硬生生硌著指尖。他從浴室裡出來,見她仍是一動不動坐在那裡,忍不住叫了一聲「素素」,倒使她受了驚嚇似的,抬起倉皇的眼瞧著他。他欲語又止,終究只是說:「我——我先下去給父親拜年。」
初一來拜年的親友甚眾,素素幫著慕容夫人款客,周旋在女客中間。正是忙碌,忽聽維儀笑了一聲,慕容夫人低聲問:「這孩子,都是做母親的人了,還這麼不老成,無端端地傻笑什麼?」維儀輕聲說:「我怎麼是傻笑?我只是瞧著三哥有趣,這一會兒工夫,他已經進來三趟了,每次只是望望三嫂就走開,他難道怕三嫂飛掉不成?」
慕容夫人笑吟吟地說:「別拿你三哥來尋開心,看看你三嫂,又該不自在了。」素素早已是面紅耳赤,藉著迎客,遠遠走到門口去。正巧慕容清嶧又踱過來,一抬頭見了她,怔了一下,轉身又往回走。素素輕輕「哎」了一聲,他轉過頭來瞧著她,她低聲說:「維儀在笑話我們呢。」他聽了這一句話,不知為什麼就笑起來,眉目間彷彿春風拂過,舒展開來。
維儀遠遠瞧著他倆的情形,只低聲對慕容夫人道:「媽,你瞧,我今年沒瞧見三哥這樣笑過。」慕容夫人輕輕吁了口氣,「這兩個冤家。」
等到了晚間,素素來嚮慕容夫人道:「母親,我先走了。」慕容夫人望了慕容清嶧一眼,說:「也好,鬧了一天,只吵得我頭痛,想必你也累了,你那邊到底安靜些,早點回去歇著。」素素應了聲「是」,卻聽她又說:「老三,你也過去,明天早上再和素素一塊過來就是了。」慕容清嶧答應了一聲,轉身叫人:「開我的車子出來。」
素素靜默了片刻,才說:「我那邊諸事都不周全,只怕萬一有公事找他,會耽擱他的時間。」那意思就很明白了,她心裡以為,依他向來的性子,說不定當場要發作。誰知慕容清嶧卻說:「大過年的會有什麼公事?我去看看,你那裡缺什麼,正好叫他們添置。」慕容夫人聽他這樣說,心裡一鬆,也道:「正是,原先這房子,就是為你們兩個成家買的,我是贊成小家庭獨立的,不過年紀大了,喜歡你們天天在眼前,所以才沒叫你們搬,倒是我的私心。你們年輕人,當然願意自由地住在外頭,反正離雙橋很近,來去也很方便。」
素素聽她的口氣,愈發起了另一層意思,她素來尊重這位婆婆,言下一片殷殷之意,她不好再說什麼。因她一貫處境淡然,所以下面的人未免諸事省便。她和慕容清嶧同車回去,倒將那邊的下人鬧了個手忙腳亂。慕容清嶧見房子整潔如新,佈置得也很雅緻。她換了衣服就下樓來,隨便選了一本書看著。他見她只是淡淡的樣子,只得說:「這裡倒是很安靜。」在屋子走動看了一看,又說:「這地毯我明天叫人換一張,顏色和窗簾不配。」想了一想,說:「還是換窗簾好了。你說,是換窗簾,還是換地毯?」
她本不欲答話,但心裡到底不忍,況且他這樣眼睜睜地望著她,那神色倒不像是在問家常的繁瑣小事,彷彿等著她決斷什麼似的。她終究顧著他的面子,於是說:「換窗簾只怕容易些。」她肯回答,他心下一喜,說:「那明天叫人來換。你不要看書了,很傷眼睛的。」旋即又說:「你若是想看,開啟大燈再看吧。」嘴裡這樣說,眼裡卻不禁露出一絲期望。她想著日間自己主動跟他講了一句話,他就十分高興,此刻又這樣小心翼翼,總不過是怕自己多心,到底是極力想體貼一些。心裡終究一軟,低聲說:「我不看就是了。」
過了元宵節,公事漸漸重又繁忙起來。雷少功來得早了,慕容清嶧還沒有下樓,他在那裡等。只見素素從庭院裡進來,後頭跟著人捧著折枝花預備插瓶。他連忙站起來道早安。素素向來對他很客氣,道了早安又問:「是有急事?我叫人去叫他。」雷少功說:「適才我打了電話,三公子就下來了。」這半個月來,他們在兩邊來回,極為不便,慕容清嶧卻並不在意。慕容清嶧下樓見了雷少功,問:「等了好一會兒吧?再等一下,我就來。」走過去和素素說了幾句話,才出門去。
雷少功覷見他心情甚好,於是說:「三公子,汪小姐那邊,要不要安排一下?她這一陣子找不到您,老是纏住我不放。」慕容清嶧笑道:「她纏著你?你幫個忙笑納好了。」雷少功笑一聲,說:「謝了,我消受不了這等豔福。」
慕容清嶧去開會,雷少功到值班室裡去看公文。沒看多大一會兒,那汪小姐又打電話來了,雷少功一聽她的聲音就頭痛,開口就說:「三公子不在。」那汪綺琳發了狠,輕咬銀牙說:「他是存心避著我了,是不是?」雷少功說:「他公事忙。」汪綺琳冷笑了一聲,「雷主任,你不用在這裡敷衍我,回頭我請三少奶奶喝茶去。」雷少功向來脾氣好,聽她這樣威脅,卻不知為何也動了氣,只冷然道:「我勸你不要妄動這樣的念頭,你若是想自尋死路,你就試試看。」
汪綺琳呆了半晌,幽幽道:「那麼是真的了?外頭說,他們兩個破鏡重圓。」雷少功說:「你這話又錯了,他們又不曾生分,怎麼說是破鏡重圓?」
汪綺琳冷笑一聲,說:「別跟我打這官腔,大家誰不知道,那位三少奶奶冷宮裡呆了快兩年了。三公子近來怎麼又想起她來?我倒要瞧瞧她能長久幾日。」
掛上電話,雷少功心裡只想罵娘,晚上回去時就對慕容清嶧說:「您的女朋友裡頭,就數這汪小姐最難纏,趁早想個法子了斷才好。」慕容清嶧漫不經心地說:「你去辦就是了。」
他回去素素還沒有睡,見他進來於是站起來。他說:「又沒有外人,就別立規矩了。你穿得單薄,不要坐在窗下。」素素順手接過他的外套。他這十餘日來,總是非常留意她的神色,見她微有笑意,心裡極是高興,問:「晚上吃什麼?」
素素歉然道:「對不住,我以為這麼晚你不回來了,所以自己吃過了。我叫廚房再替你另做吧。」他問:「你晚上吃的什麼?」她答:「我是吃的揚州炒飯。」他馬上說:「那我也吃炒飯好了。」聽他這樣說,她忍不住淺淺一笑,他望著她也笑起來。
牧蘭與張明殊結婚,素素接到請柬,極是高興。張家家境殷實,在明月樓大擺喜宴,那真是熱鬧。明月樓對著的半條街上,車如流水馬如龍,當真客似雲來冠蓋滿城。張太太極是眼尖,認得是素素的車子,滿面春風地迎上來,笑逐顏開,「沒想到三少奶奶這樣給面子。」親自陪了她進去。女眷裡頭很多人都是認識她的,眾星捧月一樣團團圍住,嘈嘈切切說些寒暄的話來。素素半晌才脫得身去裡間,只說一句恭喜,牽了牧蘭的手,看她一身的金碧褂裙,頭上結著絨花,髮簪上細密的碎鑽,燈下星輝一樣耀眼,倒是喜氣洋洋。不禁道:「我真是替你高興呢。」牧蘭也極是高興,說:「這麼些年,總算是有個結果吧。」
素素自然被主人安排在首席,這樣熱鬧的場合,其實也吃不到什麼,回去之後只得另外叫廚房下面。慕容清嶧本來正在看卷宗,於是放下公文向她笑道:「你可是出去吃了鮑翅大宴,回來還要再吃清湯麵?」她說:「我是吃不來那些,我看新娘子也沒吃什麼。」他問:「客人一定不少吧?」她「嗯」了一聲,又說:「牧蘭介紹我認識伴娘汪小姐,那汪小姐人倒是極和氣,牧蘭和她很要好,我們約了過陣子去喝咖啡。」
他說:「常常和朋友出去玩一玩也好,省得成日悶在家裡。」突然想起來,問:「汪小姐,是哪一個汪家的小姐?」
她說:「是汪部長的二小姐。」他臉色一變,旋即如常,說:「那個方牧蘭,你還是少跟她來往。我們和霍家是姻親,回頭別又惹是非。」她怔了一怔,說:「我和牧蘭十幾年的朋友,許公子的事過去這樣久了,我想應該沒關係吧。」
他說:「你怎麼這樣不懂事?旁人若是知道,又是笑話。」
她說:「我總不能為著害怕閒話,就丟掉朋友。」他心下煩亂,「反正我不答應你和她們在一塊。你若是想交朋友,霍家、穆家、陳家的女眷,不都是極和氣的人嗎?」
她輕輕嘆了口氣,「她們只是對三少奶奶和氣,不是對我和氣。」
他說:「你瞧,你又說這種怪話了,你不就是三少奶奶嗎?」停了一停,又說:「你知道那些世交裡頭,是非最多,我是不想你無意間捲進去,讓別有用心的人利用了。」素素說:「我知道了。」
他新近升職,自然格外顯得忙些。這天出差回來,首先去雙橋見了父母,回家時素素正吃飯。他說:「別站起來了,又沒有旁人。」回頭對下人說:「叫廚房添兩樣菜,給我拿雙筷子。」見餐桌上一隻小玻璃碟子裡的醉螺,那螺色如紅棗狀如梨形,個頭極小,像一隻只袖珍的小梨,正是平心海特產的梨螺,於是問:「這個倒是稀罕,哪裡來的?」
素素說:「牧蘭和張先生去平心海度蜜月回來了,帶了一簍這個回來給我嚐鮮。」
他接過筷子嚐了一隻,說:「很香。」又問:「換廚子了嗎?這個倒不像他們平常的口味。」素素說:「上回聽母親說你愛吃這個,我怕廚房又弄得太鹹,所以我試著醉了這幾隻,不知道味道怎麼樣,想著今天晚上自己先嚐一嘗,以為你明天才回來呢。」慕容清嶧笑逐顏開說:「原來是三少奶奶親手醉的,我可真是受寵若驚。」素素見他極為高興,微笑說:「只要你愛吃就好了。」廚房添了稀飯上來,他似是隨意一般問:「你們是在外頭見面,還是他們到家裡來過?」素素說:「我知道你不喜歡外人到家裡來,所以和牧蘭約在外頭。我請她和張先生吃飯,地方是他們選的,叫什麼黔春樓,花了一百四十塊錢。」
他聽到這裡就笑起來,「夠了夠了,我只是隨便問問,你不必一五一十全報告出來。」又想了一想,說:「我倒忘了,你一個月的零花錢只有五百塊,只怕不夠用。回頭我跟他們說一聲,從這個月起把我的薪俸直接給你。」
素素說:「我沒有多少用錢的地方,每個月五百我都用不了。」他說:「最近物價很貴,買一件衣服只怕都要百來塊,你那五百塊錢,請朋友喝幾次茶就沒了。」她說:「母親叫人替我做的衣服,我都穿不完,況且許多地方,都可以記賬。你花錢的地方必然比我要多,不必將薪俸全給我。」惹得他笑起來,「傻子,薪俸那幾千塊錢,能當什麼?你不用管我,你花不完,多買些自己喜歡的東西也就是了。」見她微有窘意,於是岔開話說:「那個黔春樓聽來像是不錯,不知道菜色怎麼樣?」
素素說:「是新開張的雲南菜館子,有幾道菜倒是很特別,有一種弓魚乾很好吃。」慕容清嶧聽了,倒有幾分不自在,卻仍是微笑,問:「怎麼想起來去吃雲南菜?」素素答:「汪小姐是雲南人,她推薦我們一起去嚐鮮。」慕容清嶧聽了這一句,面上並不顯露出什麼,只是說:「那個汪小姐,你遠著她些。」
素素心裡略感奇怪,問:「為什麼?」
他說:「你不懂就別問,反正不要理會她就是了。」他這樣有意含糊其辭,素素想了一想,問:「是因為局勢的緣故麼?」
慕容清嶧正是要她如此誤會,於是說:「反正你別問就是了。」素素聽他這樣講,果然以為自己猜測對了,這上頭慕容夫人對她向來教誨頗多,知道不便追問,於是只是默記於心。
過了幾日和牧蘭在外面吃甜品,牧蘭說:「綺琳說要請咱們去北雲玩,我反正已經答應了,你呢?」素素搖一搖頭,「我可不成。」牧蘭問:「三公子不是不在家麼,為什麼不出去玩玩?一個人在家裡多無聊。」
素素道:「我反正也慣了。」牧蘭說:「瞧你這樣子,也不怕悶出病來?不過你近來氣色倒是挺好的。」素素說:「是麼?大約最近吃得好,人長胖了些吧。」牧蘭笑起來,「就你這樣子,風一吹都能飛起來,還叫胖?我才是真的胖了。」忽然想起一事來,「後天大劇院公演《胡桃夾子》,咱們去看吧。劇團裡的幾個新人,聽說跳得好極了。」素素聽了,果然高興,「好啊,到時你打電話來,咱們一塊兒去。」
到得那一日,牧蘭果然打電話來約素素,在劇院外頭見了面,才知道還有汪綺琳也約在一起。素素記著慕容清嶧的話,可是既然來了,又不好再說走,只得和她們兩人一齊進去。好在看芭蕾舞不同看戲,並不能夠過多地談話,所以只是靜靜地看著臺上。她與牧蘭都是行家,見那些新人果然跳得十分出色。素素看得十分專注,忽聽汪綺琳輕聲道:「聽說三少奶奶當年一曲《梁祝》,令夫人都讚歎不已。」素素猶未答話,牧蘭已笑道:「素素是極有天賦的。」素素只得笑一笑,說:「都是很多年前了,如今哪裡還能跳舞。」牧蘭道:「我骨頭也早就硬了,上次試了試,連腿都邁不開了。」
二十
素素怕談話聲音太大擾到旁人,於是不再介面。第四幕快要結束時,忽見最盡頭包廂裡幾個人都轉過身去,有一人更是起立致意。牧蘭一時好奇,也轉過臉去張望,只見走廊那頭幾個人走過來,都是一身的戎裝,當先一人長身玉立,翩然而來,正是慕容清嶧。左右包廂裡的看客都是非富即貴,自然都識得他。他這一路進來,少不了紛紛起立打招呼。正好第四幕落幕,素素正在鼓掌,一回頭見是他進來,意外地站起來,「你怎麼來了?」
慕容清嶧笑道:「回去你不在家,說你到這裡來了,所以我過來接你。」那汪綺琳一顆心早已是七上八下。慕容清嶧原只是一時興起前來,萬萬想不到會在這裡遇上她,微一遲疑。他知道眾目睽睽,不知多少人正瞧著熱鬧,於是不慌不忙打個招呼:「汪小姐,許久不見。」又向牧蘭點一點頭,「張太太,你好。」
汪綺琳微微一笑,說:「三公子和三少奶奶真是恩愛,一刻不見,就親自來接。」
素素向來面薄,低聲說:「汪小姐取笑了。」慕容清嶧說:「我還沒吃晚飯呢。」素素聽他這樣說,果然道:「那咱們先回去吧。」慕容清嶧取了她的外衣手袋,隨手卻交給侍從。素素對二人道:「實在對不住,我們先走了。」二人自然客氣兩句,起身送他們離開。
等到了車上,素素見慕容清嶧的臉色並不是很好,低聲說道:「我並不知道牧蘭還約了她,你不要生氣。」慕容清嶧笑了一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說:「沒事,我並沒有生氣。」雷少功卻說:「三公子,跟您告個假,我有點私事先走。」慕容清嶧說:「那你去吧。」
他們本來開了兩部汽車過來,此刻慕容清嶧夫婦坐了一部車先走了。雷少功點上一枝煙,夜裡風正涼,他靠在車子旁邊,看大劇院外面燈火通明,照著巨幅的海報。海報上女主演彎著身子,舞裙的薄紗,像是一朵半凋的芙蓉花。燈下看去,極是動人。他望著那張海報,不由得出了神。不遠處是街,隱約聽得到市聲喧囂,這樣聽著,卻彷彿隔得很遠似的。他隨手掐熄了菸頭,又點燃一支。這一支菸沒有吸完,果然就見汪綺琳獨自從劇院裡走出來。向街邊一望,那路燈光線很清楚照見她的臉色,卻是微有喜色。走過來後笑容卻漸漸收斂,問:「他叫你在這裡等我?」
雷少功說:「汪小姐,先上車再說吧。」
汪綺琳上了車子,又問:「他有什麼話,你說吧。」雷少功道:「汪小姐是個聰明人,這樣子鬧,除了讓旁人看笑話,又有什麼好處?」汪綺琳笑一笑,說:「我怎麼了?我和你們三少奶奶很投緣啊,不過只是一塊兒吃飯看戲,你們怕我吃了她不成?」
雷少功也笑一笑,說:「人人都說汪小姐聰明,我看汪小姐這回做事糊塗。他的脾氣你是知道的,萬一翻了臉,汪小姐沒有好處。」汪綺琳仍是笑靨如花,「雷主任,你跟我說實話,他最近又瞧上誰了?我知道他向來不將這位少奶奶當一回事的,這一年裡,我瞧他也儘夠了,沒想到他和我鬧生分。你讓我死也做個明白鬼,成不成?」
雷少功說:「他的事情,我們做下屬的哪裡知道。」汪綺琳一眼瞟過來,輕輕笑了一聲,「瞧,雷主任又打官腔了不是?他的事情,你若是不知道,就沒人知道了。」雷少功說:「汪小姐這樣子說,我也沒法子。你到底給我三分薄面,有什麼條件儘管開出來,我回頭好去交差。」
汪綺琳道:「你別急著交差啊,我能有什麼條件?你們將我想成什麼人了?我也不過是一時好奇,想好好瞧瞧三少奶奶,是個什麼樣傾國傾城的大美人。現下我也瞧夠了,你們既然不樂意我跟她交往,我以後就不打擾她就是了。不過,我和他的事知道的人不少,我可不擔保別人不說。」
雷少功說:「汪小姐知進知退,才是聰明人。」
汪綺琳嫣然一笑,說:「我聰明?我傻著呢。」
第二天雷少功便對慕容清嶧說:「汪小姐那樣子,倒只是疑心您近來又瞧上了旁人。我看她正鬧意氣,不像是要善罷甘休的樣子。不過她應當知道中間的利害關係,不會輕舉妄動。」慕容清嶧說:「那你就告訴她,我近來確實瞧上旁人就是了,省得她來煩我。」雷少功笑了一笑,說:「您要我扯這樣的謊,也要她肯信。她只是說,要親自和你講清楚。」慕容清嶧說:「我是沒空見她的,她有什麼話,叫她對你說好了。原先看她頗為善解人意,沒想到現在糾纏不清。」雷少功聽他語氣裡頗有悔意,於是安慰他說:「汪小姐雖然難纏,到底也是有頭有臉的,不會弄出笑話來讓別人看。」遲疑了一下又說:「我看那位張太太,倒像是在裝糊塗,少奶奶是個老實人,只怕會吃虧。」
慕容清嶧說:「她不過就是喜歡談些蜚短流長,諒她沒膽子在素素面前說什麼,由她去吧。」
他既然這樣說,雷少功又接到汪綺琳的電話,便只是說:「三公子確實抽不出空來,你有什麼話,對我講也是一樣的。」汪綺琳嘆了一聲,說:「沒想到他這樣絕情,連見一面都不肯。」想了一想,說:「他既然如此,我也就罷了,不過,我要他替我辦一件事。」雷少功聽她肯開口談條件,自然樂意,於是說:「你儘管說就是,回頭我一定一五一十轉告他。」汪綺琳道:「岐玉山工程,我要他指明給一家公司來做。」雷少功躊躕道:「這是規劃署的公事,我看他不方便插手。」汪綺琳冷笑一聲,道:「你不能替他做主的話,就先去問問他。老實講,我提這要求,已經是夠便宜他的了,他不過幫忙說一句話,也不肯麼?」雷少功只是說:「我請示了他,再來給你回話。」
晚間覷見慕容清嶧得空,便將此事對他說了,果然,慕容清嶧皺起眉來,「她也太獅子大開口了,這中間一轉手,可不是一個小數目。」雷少功說:「我也說了您有些為難,畢竟不是小事,況且又不是您直接管轄,萬一旁人聽到風聲,又出是非。」慕容清嶧一臉不耐,「算了算了,就依她好了,我回頭跟他們去說。一勞永逸,省得她再出花樣。」
他們在客廳裡講話,隔著落地長窗,雷少功只見素素從花園裡過來,於是緘口。慕容清嶧回過頭見是她,於是問:「我瞧你近來手藝大有長進,這幾枝花,是又要插起來嗎?」素素答:「我跟著母親學,不過是邯鄲學步罷了。」
雷少功見她進來,早就告辭出去。慕容清嶧看素素穿著淡青色的織雲錦旗袍,極淡的珠灰繡花,於是說:「天氣漸漸熱了,其實穿洋裝比穿旗袍要涼快。」素素說:「我總是不習慣在家裡穿洋裝,裙子那樣短。」倒說得他笑起來。她自己也覺得十分不好意思,於是問:「你這次出去,什麼時侯回來?」慕容清嶧說:「我也拿不準,大約總得兩三天吧。」見她持著那小銀剪刀,低著頭慢慢剪著玫瑰上的贅葉,便說道:「等我這一陣子忙過,咱們出去玩一玩。結婚這麼多年,我都沒有帶你出去過。」她說:「沒關係,你這樣忙,其實我也是懶得動。」他說:「等我這次回來,無論如何叫他們替我安排幾天時間,我帶你去長星海,那邊有官邸,很方便的。」隨手接過素素手裡的那枝玫瑰,替她插在襟上,「到時候只有咱們兩個人,清清靜靜地住幾天。」素素聽他這樣說,心裡也很是嚮往,見他目不轉睛望著自己,雖然多年的夫妻,可是仍舊不知不覺低下頭去,襟上那朵玫瑰甜香馥郁,中人慾醉。
他走了之後,素素獨自在家裡。這天去了雙橋官邸,陪慕容夫人吃過午飯。正巧維儀帶著孩子過來,素素抱了孩子在庭院裡玩。維儀見她疼愛孩子的樣子,轉臉輕聲對慕容夫人道:「三哥總算是明白過來了,可憐三嫂這麼些年。」慕容夫人輕輕嘆了口氣,說:「到底有些美中不足,要是能有個小孩子,就是錦上添花了。你三哥再過兩年就快三十歲了,你父親像他這年紀的時候,已經有了你大姐和你二哥了。」維儀倒彷彿想起什麼來,望了素素一眼,壓低聲音說:「母親,我在外頭聽見一樁傳聞,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慕容夫人知道這小女兒從來不愛道聽途說,心裡略略奇怪。於是問:「有什麼話你就說吧,和你三哥有關係?」
維儀低聲道:「我聽人說,年來汪綺琳和三哥一直走得很近。」慕容夫人問:「汪綺琳?是不是汪家老二,長得挺秀氣的那個女孩子?」維儀點一點頭,「晰成有兩次遇上他們倆在一塊兒。你知道三哥那脾氣,並不瞞人的。」慕容夫人笑了一聲,說:「年輕人眼皮子淺,在外頭玩玩也不算什麼。你三哥向來知道好歹,我看這一陣子,他倒是很規矩。」維儀不知為何,倒長長嘆了口氣。慕容夫人聽她口氣煩惱,於是問:「你吞吞吐吐的,到底想說什麼?」維儀又遠遠望了素素一眼,見她抱著孩子,一手拿了麵包餵魚,引得那些魚浮起喁喁,孩子高興得咯咯直笑,素素也微笑著,騰出手來撕麵包給孩子,教他往池子裡撒食。維儀低聲說:「母親,我聽說汪小姐有身孕了。」
慕容夫人只覺得眼皮輕輕一跳,神色肅然地問:「你說那孩子是你三哥的?」維儀說:「外面人是這樣說,不過也半信半疑吧。這種事情除了他們兩個自己,旁人哪裡知道。」慕容夫人道:「老三不會這樣糊塗,你是聽誰說的?」維儀說:「傳到我耳朵裡來,也早拐了幾個彎了,我並不太相信。可是還有一樁事情,不知道母親知不知道?」頓了一頓,才說:「這次岐玉山改建公路的事情,聽說三哥出面一攬子兜了去,全部包給一家公司,巧不巧這家公司,是汪綺琳舅舅名下的。」
慕容夫人神色凝重,說:「這樣一講,倒有幾分影子了。老三怎麼這樣做事?回頭讓你父親知道,看不要他的命。」
維儀道:「三哥這幾年升得太快,外面的人說什麼的都有,偏偏他行事向來肆無忌憚,到底會吃虧。」
慕容夫人想了一想,說:「等老三回來,我來問他。」凝望著素素的背影,又說:「別告訴你三嫂,免得她心煩。」維儀嗔道:「媽,難道我連這個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