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妮已經在奧尼爾手下工作將近三年了,對他忠心耿耿,喜愛有加,非常想減輕他的不安全感。但他好像從沒放下過防備。那些不太瞭解他的人覺得他外向開朗,好玩有趣,舉手投足間充滿了魅力,是一個有想法,有活力的好男人。但佩妮卻眼睜睜地看著他變得越來越古怪。最近幾個月以來,政治生活的壓力越來越難克服,但他卻更加沉迷其中,這讓他在愛情關係上的警惕性甚至是妄想和偏執更為嚴重。這段時間,中午之前他幾乎都不在辦公室露面。他開始打很多很多的私人電話,之後就焦躁不安,甚至突然消失。佩妮完全不是個幼稚的女孩,但她的確很愛他,而這種深愛讓她盲目。她知道這個男人依賴自己,如果他在床上不需要她,那麼在其他的每個方面,他都需要自己。兩人之間有著聯絡十分緊密的紐帶。即便目前這些並不都是她想要的,但她也心甘情願地靜靜等待。
「你這麼早起來,就是想上來泡我的,是不是?」她戲謔地說道,坐在床上撅了撅嘴。
「穿上衣服,你這古靈精怪的小東西。這不公平。它們太過分了!」他大喊著,指著她的胴體,特別是那對乳房。
她調皮而挑逗地把身上的被單揭開,這下她一絲不掛的完美身體就完全暴露了。
「哦,妮妮,我親愛的,我真希望能把這一刻永遠保留下來,畫成油畫,掛在我牆上。」
「但不放在你床上。」
「妮妮!求你了!別鬧了!你知道這麼一大清早的,我狀態沒那麼好。」
她很不情願地伸手去拿睡衣,「是啊,對你來說真的太早了,羅傑。你不是一宿沒睡吧?」
「嗯,昨晚有個漂亮的巴西體操運動員教了我一系列的新動作,我們沒有任何體操裝置,所以掛在吊燈上練的,滿意了嗎?」
「閉嘴,羅傑。」她堅定地說,她的心情變得像清晨的天空般灰濛濛的,「到底怎麼了?」
「你是說我這麼年輕的帥哥怎麼就憤世嫉俗起來?」
「你從來沒讓我失望過。」
「哪方面沒讓你失望?是我年輕英俊還是憤世嫉俗?」
「兼而有之。你覺得是什麼就是什麼吧。跟我講講你來這兒的真正原因。」
「好吧,好吧。我必須到附近去送點東西。所以……我覺得應該過來跟你說聲早上好。」他幾乎就要把全部真相和盤托出,但他剋制住了。他沒提到在報紙裡放檔案的時候差點被瑪蒂·斯多林抓個正著,所以需要個地方藏身。他迅速跑向走廊盡頭,就好像是英式橄欖球比賽時為英國隊衝向得分線一樣,使出吃奶的勁兒跑啊跑。真有意思啊!這樣黨主席就有麻煩了。真是太妙了。這個壞脾氣難相處的老混蛋在過去幾周以來對他特別吝嗇,就像厄克特之前指出的那樣。奧尼爾自從厄克特那裡得到風聲後,就滿心恐慌,完全沒注意到,威廉姆斯其實對誰都挺吝嗇的。
「我就當你說的是實話吧,」佩妮說,「但你可憐可憐我吧,羅傑。下次來說早上好的時候,先敲個門。而且早上八點半以後才來。」
「別跟我過不去。你知道我離了你可活不下去。」
「別跟我虛情假意的,羅傑。你想幹嗎?你來肯定是有原因的,對吧?就算不是要我的肉體。」
他眼裡突然有種急躁的神情,好像一個罪惡的秘密被暴露了出來。「實際上,我是來請你做件事的。實在有一點難辦……」他把自己做推銷員時積累的過人魅力全盤使出,開始講起頭天晚上厄克特一股腦向他灌輸的故事。「妮妮,你還記得帕特里克·伍爾頓吧,就是外交大臣,選舉期間你幫他寫了一些演講稿,他對你當然是有印象的。我昨晚遇見他了,他問起你。他對你簡直神魂顛倒。不管怎麼說,他想知道你願不願意和他共進晚餐,但他不想貿然直接來問你,免得你拒絕他甚至生氣。所以,你知道,我就算是答應了他,說私下找你談談,你拒絕我比當面拒絕他要容易些。你明白的吧,妮妮?」
「哦,羅傑!」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怎麼啦,妮妮?」
「你在幫他拉皮條呢。」她的語氣更加苦澀,令這句話像一句悲憤的控訴。
「不不不,完全不是,妮妮,不過是頓晚餐而已。」
「從來都不只是晚餐。從我十四歲開始,晚餐就不單純了。」她是第二代英國移民,在蘭僕林周圍擁擠的廉價居住區里長大,對於一個年輕的黑人女孩在白種男人的世界裡打拼需要付出什麼樣的犧牲,她一清二楚。她並沒有因此而過度沮喪或悲情,而是覺得這給了她往上爬的機會。然而,她絕不會因此就將尊嚴完全丟棄,眼前就是她不願意低頭的情況之一。
「他可是外交大臣啊,妮妮。」奧尼爾抗議道。
「可他臭名遠揚呢,跟英吉利海峽隧道一樣,久負盛名啊。」
「但你又有什麼損失呢?」
「我的自尊。」
「哦,妮妮,別這樣。這很重要。你知道,不重要的話我不會跟你開這個口的。」
「你到底是怎麼想我的,該死!」
「我覺得你很美,真心覺得。我們每天朝夕相處,能給我生活帶來歡笑的事物為數不多,你是其中之一。但我現在很絕望。求求你了,妮妮,別問我太多,但是……這件事你一定得幫我。只是一頓晚餐而已,我發誓。」
兩人都熱淚盈眶,兩人都彼此相愛。她知道,對她提出這種要求,他也很心痛,而且出於某種原因,他發現自己別無選擇。因為愛他,她不想知道原因。
「好吧,只是一頓晚餐而已。」她悄聲騙自己。
他突然撲到她身上,高興地親來親去。接著又像剛才突然闖進來一樣,氣喘吁吁地奪門而去。
五分鐘後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打電話給厄克特,「東西已經送到,晚餐已經約好,弗朗西斯。」
「太棒了,羅傑。你真是太能幹了。我希望外交大臣也會感激你。」
「但我還是不太清楚你要怎麼讓他邀請佩妮共進晚餐。這一切到底有什麼意義?」
「意義,親愛的羅傑,這個意義就在於,他根本不用親自邀請她共進晚餐。他今晚要來出席我的招待會。你帶著佩妮來就好了,我們喝上一兩杯香檳,互相介紹介紹,看看事情如何發展。以我對帕特里克·伍爾頓的瞭解——作為黨鞭長我當然很瞭解他——二十分鐘之內他肯定就會提出,可以幫助她練習和改進一下法式禮儀。」
「但我還是不明白這能給我們帶來什麼好處。」
「羅傑,現在我們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一切就看這兩個人啦。不過,無論發生了什麼,我們都會了如指掌的。」
「我真的不知道這到底能有什麼用。」奧尼爾抗議道,還是希望電話那頭的人會改變主意。
「相信我,羅傑,你必須要相信我。」
「我當然相信您,我不得不相信您。我沒有其他選擇,對吧?」
「很對,羅傑。你現在已經看得很清楚了。這樣的知識就是力量啊。」
電話結束通話了。奧尼爾覺得自己已經懂了,但還不是很確定。他還在拼命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是厄克特的合作伙伴,抑或不過是他的囚徒。被這個複雜問題糾纏不清的他在床頭櫃裡一陣亂翻,拿出一個小小的紙盒,吞下幾粒安眠藥,衣服也沒脫就癱倒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