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就舉本國的例子。自由黨前領袖,傑瑞米·索普,因為謀殺未遂在中央刑事法庭受審。約翰·斯通豪斯因為偽造自殺現場而入獄。勞合·喬治在唐寧街出售了自己的貴族爵位,還在內閣會議桌上和秘書亂搞。政治上的事兒就是這樣,瑪蒂,從來沒變過。」普雷斯頓漸漸進入了狀態,「權力就是令人上癮的毒藥,好像讓飛蛾獻身的燭火。大家都趨之若鶩,完全意識不到危險將近。他們願意犧牲一切,婚姻、事業、名聲甚至生命。所以,比較合理的解釋還是科林格里奇兩兄弟真的沾了髒錢,還試圖掩蓋這一切。」
「你不能告訴我說,這報道就不登了。」她嚴厲地斥責道。
「冷靜點吧,求求你了。我說的意思是,你拿到的東西還不足夠支撐這個報道。這裡面水太深,你還需要再挖一挖。你還需要多費點功夫。」
如果他的意思是讓瑪蒂就此離開,讓他安靜一會兒,那他的如意算盤算是打錯了。她雙手握拳重重捶在他桌上,傾斜著身子,看著他搖來晃去的眼睛。
「格雷,我知道我他媽的是個蠢女人,但你得給我解釋清楚,讓我弄明白。要麼就是有人陷害了科林格里奇兩兄弟,要麼就是首相有罪,修改了證據。無論如何,這都是個轟動性的報道,我們整整一週的頭版都有料了。」
「但到底是哪一個呢?我們必須要確定。特別是現在是領袖競選時期。」
「就因為是領袖競選時期,我們才要報道啊。等競選都結束了,一切都晚了,再他媽的登出來還有什麼意義呢?」
普雷斯頓努力保持理智,但他實在無法做到講道理了。這麼一個毛頭手下居然敢吹鬍子瞪眼地來教訓他,還是個女人?他接受不了,他受夠了。
「聽著,你給我滾,輪不到你來教訓我。你跑到我辦公室來,說得天花亂墜,你這個報道多好啊多棒啊,但是一點兒過硬的證據也拿不出來。正式的報道你一個字也沒寫。我他媽的怎麼知道你能寫出一個很好的報道,還是隻是吃飽了撐的來發神經?」
讓她自己都吃驚的是,她竟然沒有對他尖叫,反而壓低了聲音,像是在私下威脅他。「很好,格雷。如果你想看到我的稿子,那半個小時之內給你。」她轉身出了門,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忍住沒有重重地摔門。
將近四十分鐘後,她又進來了,沒有敲門,手裡拿著六頁兩倍行距的報道。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把六頁紙放在桌子上,直接站在普雷斯頓面前,用身體語言表示,在沒得到一個滿意說法之前,她不會善罷甘休。
他慢悠悠地讀著,就把她晾在那兒,還試圖表現出自己正在做艱難決定的樣子。但他只不過是在騙她。瑪蒂離開他辦公室後不久,他就打了個電話,電話裡已經做出了斬釘截鐵的決定。
「她特別堅決,本。她知道自己能寫出一個很好的報道,她不可能接受我的拒絕。」
「誰在乎她啊?不刊登這個報道,」蘭德里斯告訴他,「這不符合我目前的安排。」
「你到底想讓我怎麼辦啊?」
「拿出總編輯的權威來,格雷。說服她,告訴她她是錯的。讓她去做美食版好啦。讓她去度假好啦。給她升職好啦。我不管你怎麼做,只要讓她閉嘴!」
「沒那麼簡單。她不是一般的固執。而且她還擁有我們這邊最優秀的政治頭腦。」
「我他媽的真驚訝,還得提醒你一下,你擁有這個行業最優秀的政治頭腦,那就是我!」
「我的意思不是——」
「聽著,只有幾個星期,這該死的領袖選舉就要結束了。現在很多大事都火燒眉毛了。不止這個國家的未來堪憂,我他媽的生意也不知該往哪兒走。你的工作也說不定難保啊。你明白了嗎?」
他本來想回答說「當然明白」,但電話已經砰地一下掛了。現在她又回到他的辦公室,讓他再度滿心煩惱。他一直不停翻著那六頁紙,但再也無心讀下去,而是在拼命想他到底要說些什麼,也不確定能不能對付得了她。終於他放下了稿子,坐在椅子上活動了一下筋骨。
「我們不能登。太冒險了。我可不願意因為猜測和懷疑,就把整個領袖競選攪翻天。」
這和她預料的一模一樣。她低聲說了一句話,分量卻不輕,普雷斯頓就像重重捱了一拳。
「我不接受你的決定。」
媽的。她為什麼就不乖乖接受,遺憾地聳聳肩,屈服於上級權威或者乾脆像其他人那樣失聲痛哭呢?她語氣後面那種隱藏的傲慢讓他更加堅決了。
「我不會刊登你的報道。我是你的總編輯,這是我的決定。你要麼接受,要麼……」
「要麼怎樣,格雷?」
「要麼就弄清楚,你沒法再做我們政治部的記者了。」
「你是要炒我魷魚?」這的確讓她有些吃驚。他怎麼可能放她走呢,特別是在黨派領袖競爭期間?
「不,我調你去寫女性特稿,現在調動就生效。坦白說,我覺得你還沒有寫政治專欄的判斷力,至少現在還沒有,可能過個幾——」
她徑直走到他面前,「誰給你下的命令,格雷?」
「你他媽什麼意思?」
「你一般連到底穿三角褲還是四角褲都下不了決定。不刊登我的報道並且炒我魷魚,做這個決定的肯定另有其人,是不是?」
「我不是要炒你魷魚,是把你調到……」
他精心維持的氣勢開始失控。他臉色不太好看,似乎一直在屏住呼吸。
「你不是要炒我魷魚?」
「不是!」
「那麼我炒你魷魚。」
他的雙頰漲紅得好像成熟的櫻桃園。他必須把她留在《每日紀事報》,這樣才能控制她,至少這一段時間不能放她走。但他到底該他媽的怎麼辦呢?他使勁擠出一個笑容,張開雙臂,想做出一個慷慨大方的手勢,「聽著,瑪蒂,我們別這麼著急嘛。這兒都是你的朋友。」
她輕蔑地哼了一聲,鼻翼憤怒地微張著。
「我想讓你多積累點其他方面的經驗。就算我覺得你還不是很適合在政治版幹,但不可否認你很有才華。我們想留住你,所以希望你週末好好休息一下,認真考慮一下你想去報紙的其他什麼版。」
他看著她的眼睛,知道這番話沒有奏效。
「但如果你真覺得自己必須走,那先別衝動。先想想你到底想幹什麼,然後跟我說一聲。我們會盡量幫助你,給你六個星期的薪水,幫你渡過難關。我不會耿耿於懷的。你先好好想想。」
「我想過了。如果你不登我的報道,那我就辭職,此時此地。」
柔聲細語頓時變得強硬起來,「既然如此,我就得提醒你,你簽了勞動合同,這就規定你必須提前三個月給我準備辭職的通知。上面還規定三個月內我們仍然對你所有的新聞報道有獨家權利,如果你堅持要辭職,那我們就堅決執行合同的規定,如有必要還會使用法律手段,這很有可能永遠毀掉你的職業前途。面對現實吧,瑪蒂,你這個報道在哪兒都發不出來的。聰明點,接受我之前提出的條件。這是你的最好選擇。」
她眼前突然出現了祖父的臉,慈祥地微笑著,低頭看著她蜷縮在他腿邊,祖孫倆一起烤著火。
「你真是隻惱人的蟲子,我的小瑪蒂,總是問問題,問問題,問問題。」
「但我就是想知道啊,爺爺。」
於是爺爺就給她講起他是如何從挪威峽灣的小漁村出發開始自由大逃亡的。他拋下了一切,心裡清楚一旦啟程就再無回頭之路。「我知道前方等待我的是什麼,」他說,「令人無比恐懼的東西。有德軍的巡邏船,有危險密佈的雷區,還有將近一千英里風浪猖狂的海路。」
「那你為什麼要去做呢?」
「因為有最令人恐懼但也最美好的事情等待著我,那就是未來。」他爽朗地大笑起來,吻了吻她的捲髮。
現在她平靜地收起普雷斯頓桌上的稿子,排列好紙張順序,收拾整齊,然後慢慢撕成碎片,一放手,讓紙屑撒在他大腿上。
「你可以截住我的稿子,格雷。但你沒法阻止事實。我甚至不太清楚,你到底認不認得清什麼是事實。」
這一次,她狠狠地摔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