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年,古海被調往了沙爾沁駝場。祁掌櫃安排他獨立管理沙爾沁駝場。由於古海還沒有出徒,在名目上叫代理掌櫃。這顯然是對他的破格任用。
入秋之前古海獨自一人騎著駱駝來到了沙爾沁駝場。駝場坐場的靳掌櫃在這個地方幹了整整三十個年頭。現在已經六十歲的靳掌櫃背也駝了,腿也彎了,還患有挺重的咳嗽病,靳掌櫃連著幾年每年都要向分莊打一份告老還鄉的報告,都因為沒有合適的人選來頂替他的工作,而未能實現。靳掌櫃是罕見的飼養駱駝的能手,尤其是在駱駝的繁殖方面更是有許多神秘的方法和經驗。像他這樣對駱駝熟悉的人,在當地牧人中間也是很難找到的,實際上他就是一個駱駝專家。
古海的到來使靳掌櫃喜出望外,他把古海帶來的祁掌櫃親筆寫給他的信不住地看了好幾遍,高興得說話都直哆嗦:「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可是把你盼來了。這下我就可以回家了……我這把老骨頭不至於丟在這荒野上了……」
初一見面,靳掌櫃的樣子簡直就讓古海不能相信:眼前這個佝僂著身子,滿頭花白頭髮,一團雜亂鬍子的老頭子竟是會在大盛魁總號萬金賬上注著「己」字的掌櫃!單從外表上看乾脆就是一個受了一輩子游牧辛苦的蒙古族老牧民。由於長期居住在乾打壘的小泥屋裡,老人得了嚴重的關節炎,兩手的指關節都像帶了肉箍似的腫脹著,膝關節的病痛使兩條腿彎曲得非常厲害。老人一圈一圈地匆匆忙忙地走著,一邊向古海交代著駝場上的事情:二十四間用草坯壘起來的低矮的土房子,其中六間住人,其餘的放置駝場員工的糧食和特別用來給懷胎母駝以及剛出生不久的駝羔子加強營養的飼料——整麻袋整麻袋的黑豆和黃豆。還有一些裝滿了白糖、大黃的袋子也和飼料堆在一起,那是為駱駝治病用的,駝場上養著十六匹馬、二十四隻狗;馬是供人騎乘的,狗是專做保衛工作的。加上那三千峰母駝、公駝和仔駝,除此而外駝場上就再也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了。
只有一間坐落在角落的大房子,靳老漢沒有開啟。老人告訴古海:「這間房子就不必看了,是幾十年來駝隊替換下來的破爛駝屜。沒有用的,我不捨得扔掉,其實放了幾十年也沒用上。每年春天就拿出來把它曬一曬,怕發黴生蟲子……結果還是沒用。你不必看了。」
由於高興,老人的話就特別多,又顯得囉唆。他的像亂草蓬一樣紛亂的雜色鬍子在他激動起來的時候直奓撒,粗糙而黝黑的臉,在笑起來的時候皺紋很深的折褶就綻開來,露出裡面的粉紅色的嫩肉。
沙爾沁駝場是大盛魁的私家牧場,位於烏里雅蘇臺西北方向一百三十里的地方。東西寬二十里,南北長三十五里,這個牧場是二十年前總號大掌櫃王廷相在烏里雅蘇臺做坐莊掌櫃的時候,花三萬兩銀子從老王爺也就是沙格德爾王爺的父親手裡買下來的。像這樣的牧場大盛魁在喀爾喀草原上擁有兩個,在漠南草原擁有兩個。喀爾喀草原上的兩個牧場全是單一的養駝場,但同樣是駝場其功能也不盡相同,設在科布多的那個駝場是用來做駱駝放牧的,就是從歸化往北往西過來的駝隊走了幾個月的路後疲乏了,駝隊就把乏駝放下休息,換上駝場上的健駝,生力軍,繼續前進,駝隊在這裡並不放場休息,換駝不換人。局外人往往弄不明白,從歸化到烏里雅蘇臺別家的駝隊都要走三個月以上,而大盛魁的駝隊只需兩個半月就可以到達,道理就在這裡。在漠南草原也有一個屬於這種性質的駝場,設在百靈廟。還有一個駝場屬於綜合性質的牧場,被稱作大盛魁的生命線,就是有名的召河牧場。
沙爾沁駝場的性質特殊,它是一個專門滋生繁殖駱駝的牧場。這裡放養著體魄健偉、耐力久長的優良科布多種和烏梁海種的母駝兩千三百多峰,幾十峰優良的種公駝和八百多峰駝仔。大盛魁駝隊運輸能力強行進快捷,跟駝種亦有很大的關係。歸化城的十幾萬駱駝隊伍中,潮格爾種和鄂爾多斯種以及阿拉善種的駱駝居於多數。這後幾種駱駝無論在體能和耐久力上都要遜於科布多和烏梁海種的駱駝,而且在價錢上相差很多。一峰純種的科布多健駝或烏梁海健駝身價要在一百兩銀子以上,而一峰普通駱駝最多隻值六十兩銀子。作為駝商,大盛魁在很早以前就對良種駱駝的繁殖特別重視。在所有事項中大盛魁最為重視的有兩個:一個是「己」字號人才的培養,再一個就是優良駱駝的繁殖。
沙爾沁駝場每年向總號駝隊輸送一千兩百峰健壯的科布多種和烏梁海種健駝,用以擴大總號駝隊和頂替那些老弱病殘或因事故死亡的駱駝。這裡地勢偏僻,除了每兩年總號派人來領取駱駝,就很少能看到什麼人來。就是在號內專門負責駝運的祁掌櫃祁家駒,一年中到這裡來的次數最多也不超過三次。
靳掌櫃的手下指揮著十二名從當地牧人中間僱請的牧工。駝場業務由烏里雅蘇臺分莊領導,每年陰曆十一月分莊派人往駝場送一次米麵食物,其他時間裡沙爾沁牧場的生活就幾乎是與世隔絕的了。
傍晚的時候,十二名牧工陸續騎著馬從牧場上回來了。一位上年紀的牧工趕著一群羊走進大院,那群羊大約有一百多隻,這些羊就是牧工們的活的糧食。靳掌櫃把牧工們一一向古海作了介紹。古海一眼就認出了胡德爾楚魯。個子不高但身體非常結實的胡德爾楚魯憨厚地笑著,向古海問候:「小掌櫃好!……我們見過面的。」
「是的,我們一起捕捉過天鵝!」
兩個人抱在了一起。
靳掌櫃說:「胡德爾,古掌櫃初來乍到,我們該用點稀罕物什來招待他才好。」
胡德爾楚魯立刻明白了靳掌櫃的意思,說:「我這就去打點兒野味回來!」言罷腳步呼呼地去了。
靳掌櫃腳步匆匆地走來走去,親自拿來了一罈駝奶——自從古海來到駝場,他就一刻也不停歇,總忙著好像要應付什麼緊急的事情;又從窖裡搬出一個貼「魁記」的酒罈子,老人把酒罈子放在炕上,用大手拂掉粘在罈子上的潮溼的草屑,一邊開啟泥封的壇蓋,一邊對古海說:「這酒放在地窖裡十年了,一直不捨得喝,是咱字號自己的酒房釀出來的,是真正的二鍋頭!」
酒罈蓋開啟,靳老漢把鼻子抽搐著在壇口上嗅,眼睛眯縫著是滿臉的陶醉,又說:「咱手下這幫子人能喝著哩!這酒要是不藏著點兒,眨眼的工夫就被他們喝個底朝天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們能喝酒也能幹活!駝場離不開這些人,都幹熟路了。只是有一點你必須小心——這藏酒的地方千萬不能讓他們知道,不然等你想喝的時候就沒了……」
「我不喝酒。」古海說。
「什麼?——你說你不喝酒?」
靳老漢被古海的話驚得眼睛睜得老大,滿臉的皺紋又擴充套件開來露出一道道粉紅色嫩肉的花紋。
「是哩,我不喝酒,在歸化城總號時和烏里雅蘇臺分莊都不讓喝。我也不會喝,嫌辣哩。」
「哈哈——咄咄怪事!……居然遇見一個不喝酒的人!」老人笑了一陣,又鄭重地對古海告誡道,「記住我的話,把窖裡那些老酒藏好了!你會喝酒的,一定要喝酒的,等你想喝酒的時候,就明白我的話挺要緊了!」
靳老漢興致勃勃地張羅著招待接替他工作的古海,匆匆忙忙地走來走去,找酒碗拿筷子,嘴裡不停地說著話。
被靳老漢安頓在炕上的古海盤腿坐在小炕桌跟前,望著忙來忙去的靳老漢,心裡卻在納悶——他不理解靳老漢這個人,個問題旋風似的在他的腦子裡打轉:「難道這就是大盛魁的一個掌櫃子嗎?三十年的時間幾乎可以說是一個人的大半輩子了,除了告老還鄉以後所剩無多的休閒時光和不諳世事的少年歲月,人生最美好的一段精華歲月就是在這人跡罕至的偏僻草原上度過的,他還能算作一個買賣人嗎?要知道他這一輩子就只做了這樣一件事情,那就是放駱駝!」
實際上像靳老漢這樣的人在大盛魁為數並不多,我說的是那些能夠在萬金賬上被幸運地標上「己」字的人,要說到普通的頂身股的掌櫃,一般的常年受僱的牧工、駝工,那人數多得難以計數了,大盛魁員工近萬人呢!他們也許在大盛魁做了一輩子,而這一輩子很可能就做一件事,或牧駝或放羊或趕馬或者是飼養狗。他們就像一部龐大機器上的一個毫不為人注意的螺絲釘,他們直到死也不曾看見過大盛魁這部大機器的全貌,更不會知道這部機器是如何運轉來著。還有人一輩子只管理了一座食堂,在採買蔬菜肉類的工作中消耗了一生,可是所有這些人,在局外人的眼裡全都是商人,是那種概念中的記賬簿打算盤買進賣出賺大錢的商人。古海爹就是這麼認為的,苦心訓練兒子學會雙手打算盤的本領,教他寫字記賬簿的本領,現在看來所有這些商人的本領對古海來說都沒有用了。他需要做的是如何養好駱駝!僅只這一樣事情!
大概沒有半個時辰,胡德爾楚魯回來了,肩上扛著一隻死狍子出現在古海的面前。
那年胡德爾楚魯才十五歲,卻是一個不可小覷的人物,他從自己父親那裡學得一手拋石擊獸的過硬本領。胡德爾楚魯獵殺野物既不用槍也不用弓箭,而是用石頭,就是那種在草原上隨時隨地都可以俯身拾來的石頭。拳頭大小得心應手,騎著馬追趕獵物,不管是天上飛的地上跑的,幾十步之內百發百中!而且倘若獵獲目標是野獸的話,那石頭的著擊點必定是在致死的腦門子上。他們吃的這隻狍子就是胡德爾楚魯用石頭擊倒後捉住的。胡德爾楚魯曾經用石頭擊斃過整整二十隻惡狼,是喀爾喀草原上頗有點名氣的打狼英雄。自古英雄出少年,這個在馬背上長大的草原兒子,生著一張圓乎乎的娃娃臉——當然他實際上也還是個孩子,個頭不太高,脖子短粗,胸部和兩條胳膊上的肌肉特別發達;在炎熱的夏天裡他喜歡光著膀子幹活,高原上的太陽把他的身體曬成了黑紅黑紅的顏色。胡德爾楚魯捉駱駝,扛料包的時候一稜一稜滾動的腱子肉在他的兩條胳膊上、裸露的胸前和脊背上隆起,給太陽的光一照就好像他的身體不是拿肉做成的,而是用銅鑄的一般。
簡單的酒宴過後,喝了老酒的十二名牧工都去睡了。小炕桌上只剩下吃剩的大塊的冷羊肉,兩盞羊油燈噴吐著腥味極濃的黑煙,照著餐桌旁的古海和靳老漢。隔著炕桌,醉眼迷離的靳老漢開始向古海傳授他的神秘而又高超的養駝經。老漢跳下炕,搖搖晃晃地走著,從一面掛滿了各種草的牆上摘下一串草枝拿在古海的眼前,問:「這草你認得嗎?」
古海搖頭。
「這叫百步草!是專治駱駝口瘡病的……你好好看仔細了——橢圓形的葉子,麻蛇一樣的根,這根最重要,藥性的一大半在根裡呢!騎著馬往西走,三十里開外有一片蓬蒿草一眼望不到邊際,有一人多高。百步根就在那蓬蒿草的草叢中間長著哩!……挖百步根的時候要注意著,要在霜降的時候去挖,霜降時百步根就長到頭了,藥性最烈。採回來的草藥不能讓太陽曬,要掛在陰涼的地方陰乾,不然太陽一曬藥性就減弱了……記住了?」
古海看著靳老漢紅紅的眼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駱駝脫了掌,不要著急,用普通的胡椒就能治好。」靳老漢指著牆角上的一個駝毛袋子,「那袋子裡裝的全是胡椒,要省著點用。一峰病駝抓一小撮胡椒就夠了,拿井水熬,熬三個時辰,要慢火,火急了不行。胡椒水熬好了要涼一天一夜,再了灌駝。你給駱駝灌過藥嗎?」
「沒有。」
「那就不行,你一下幹不來,讓牧工們幫著你幹。這場上的駱駝全是生駝,性子野著哩,踢你一腳可了不得!」
「我捱過駱駝踢的,」古海很認真地說,「在歸化城櫃管茶葉倉庫的時候,我的左腿被駱駝踢了一蹄子。那是一個凌晨,我記得清清楚楚,駝隊去提貨……駱駝那一蹄子把我踢出了足足有一丈遠!開頭還不怎麼覺得,後來腿就腫起來了,越腫越粗,連褲子都脫不下了。請大夫看的時候是拿剪子把褲子鉸破的。」
「那就好!算你有了經驗,俗話說——吃一塹長一智嘛!」
這場談話從晚飯後一直進行到後半夜,古海覺得兩眼睛直犯澀,可是靳老漢卻是談興正濃呢,說一會兒話靳老漢就把空酒碗一端命令古海:「給我倒上酒!」他不住氣地喝,古海估了一下,至少有十幾碗酒被靳老漢灌進了自己的肚子裡。後來話題在不知不覺中轉移,就不像開始那麼嚴肅鄭重了,扯起了家常事。
「你府上是哪裡呀?」靳老漢問古一海。
「我家在祁縣,在城西南的小南順。」
「唔啊!——小南順!我可是知道的,離我們靳家堡僅只三十里!這麼說咱們是老鄉加老鄉啦!俗話說——老鄉遇老鄉,兩眼淚汪汪!……咦,你怎麼沒流眼淚?」老頭拿手指頭在古海的臉蛋子上摸摸尋找著眼淚,「家裡有什麼人?出來的時候娶過媳婦了吧?」
「娶過了……」
「現在沒別人,就你和我,你能不能用咱家鄉的話說幾句?三十年了,我在這裡只講蒙古話,你知道這是咱大盛魁的規矩!老家話我恐怕是忘得不知道啥樣子啦!」
古海心裡熱乎乎的,準備了一會兒,聲音低低地用家鄉話問靳老漢:「靳老爹……你想家嗎?」
這一下可不得了啦!……古海沒想到他輕輕的一句話居然產生了石破天驚的意外效果:就見靳老漢臉上的表情在劇烈地變化著,雜亂的鬍子像風中的樹葉亂抖起來,眼淚刷地湧了出來!「多少年啦!……在這地方……沒聽見過……有誰對我說過一句家鄉話!……我……我……」老頭子像個孩子似的拿髒髒的巴掌抹著臉上的淚水,抽抽搭搭地整個身子都在哆嗦。
一股熱氣從腹中升起堵在了古海的嗓子眼兒,使他覺得喘不上氣來,鼻子酸酸的,兩隻眼睛也潮了。
「真是鄉音一句值千斤哪!」
過了好半晌靳老漢才算勉強地說出這第一句完整的話。
望著老淚縱橫的靳老漢,古海禁不住也熱淚滾滾了!自從邁進大盛魁的門檻他不曾沾過一滴酒的,他不喝酒也不知道酒為何物,可是這會兒他覺得需要了,覺得不喝酒不行了!他把自己面前的那個一直空著的酒碗挪挪正,抱起酒罈子嘩嘩啦啦地為自己倒了滿滿一碗酒,然後把酒碗莊重地雙手舉起來,用家鄉話說:「靳老爹——我敬您一碗!」
「好!……好!……」
靳老漢哆哆嗦嗦地端起酒碗,與古海照了一下。
古海咕咚咕咚一口氣把滿滿一碗酒全都喝光了,把空碗底亮給靳老漢看。
「好!——再倒上!」靳老漢說。
這一頓酒兩人一直喝到了天色微明。
感觸洶湧的古海看著面前的靳老漢,不由得想起了他未曾見過面的張有叔。他想張有叔該就是靳老漢這樣子吧?如果他還活著的話,或許他此刻就在茫茫草原上的某個角落?在那裡獨自忍受著思鄉之情的殘酷煎熬……張有叔與靳老漢不同,靳老漢雖然也承受著孤寂,但他是一個成功的人,畢竟在大盛魁的萬金賬上寫著他的名字並且標著難得的「己」字!而張有叔是一個失敗的人,他把買賣做塌了,他必須在孤寂的勞作中力圖東山再起,不然回鄉的事情就只能是一個夢!而眼前的靳老漢就是脫掉這身破爛的袍子打道回家了!他是成功者,他已經熬出了頭,他就要衣錦歸鄉了!靳老漢在字號上頂有二釐的身股子,做了三十年了,算算賬少說也會有十幾二十萬兩銀子的紅利可分……可是張有叔卻像是落入大海的人,在完全看不見岸的波濤之中漂泊呢!
古海的眼前凸現出張嬸那淚眼婆娑的面容。離開家鄉的那天,爹和娘、杏兒把他送到村口都停住了,張嬸執意還要送。張嬸拉著他的手說:「娃!嬸子託靠你了!是死是活你也要替嬸子把你有叔找見!……嬸子一輩子謝不完你的!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古海緊捏著張嬸交在他手裡的一雙鞋,扭身去追趕已經走遠的馬車。為走歸化,爹和靖娃、傑娃家湊錢為姑夫姚禎義僱了一輛馬車。走出很遠了古海回頭看了看,張嬸還在馬路當中孤零零地站著呢。那時候古海被千里之外歸化城上空飄動著的祥雲召喚著,心裡被未來的新奇生活慫恿著,根本不理解張嬸的心情,張嬸的婆婆媽媽讓他覺得膩煩,甚至連應有的同情和憐惜都沒有。現在他明白了張嬸的囑託意味著什麼,那是一個女人對走歸化二十年不得音訊的丈夫用血和淚浸透了的企盼和熱忱!而那熱忱是用她的全部生命培養起來的,從十四歲嫁到小南順,二十年過去,她的生命之花正在凋謝!
本來按照祁掌櫃的指令,靳掌櫃在古海到達駝場之後再待三天,向接班人交代工作,然後他就可以乘著古海騎來的那峰駱駝返回烏里雅蘇臺,在那裡等待順路的駝隊相隨著再去歸化,最後從歸化城或坐馬車或步行就隨他的便了——一直回到他的晉中的家鄉。他一生的旅途算是到了終點站,剩下的事情便只有與家人一起享度晚年了。但是老頭子在與古海共同喝了那罈子老酒之後就改變了主意,自作主張決定在駝場上又多待了三天,幫助古海熟悉駝場上的情形。
六天之後靳掌櫃走了。
二
駝場的院子是由鹿巖圍成的,面積有五六畝大。周圍是起伏不斷的緩緩的丘崗,一叢叢淺綠色的芨芨草在丘崗上散佈著向四面八方鋪展出去。芨芨草開放著白色的淺藍色的小花,風吹動著花朵閃爍出一片眩目的光彩。在北方目力所及的地方突出著一座紅巖土的小山,孤零零地聳立著,小山上面幾乎什麼也沒長;這是一片乾旱的草原,即使在初秋的季節,綠色的生命色彩也沒有把這裡的一切全都覆蓋在自己生命的下面。只有在西邊的兩個丘崗之間,漶漫開來的鳥兒在那片黃綠相間的草地上鳴囀著,一會兒飛起一會兒落下。總的來說,從北邊的紅土崖向南伸展,地勢呈南低北高的情狀,南邊的一眼望不到邊的大片土地被白色的鹽鹼地覆蓋著,一些顏色非常鮮豔的紅色的豬尾巴草像火焰似的燃燒著。豬尾巴草長得最茂盛的中心地帶有一個淺水泊子,方圓約有五里。這就是大盛魁的生命線之一的沙爾沁駝場!古海新的生活天地了。
靳掌櫃走後一連好幾天古海都騎著一匹小個子的棗騮馬就在這駝場院子的周圍轉來轉去,熟悉著這裡的一切。每天他都想著祁掌櫃對他的囑咐,心裡被一種榮譽和責任壓迫著覺得又驕傲又沉重。
古海許多次想起祁掌櫃對他說的話:「……你知道為什麼從歸化到烏里雅蘇臺,別家的駝隊要走整整三個月才能到達,可咱大盛魁的駝隊只要兩個半月就到了?原因在於咱們駝隊的駱駝駝種好!駝商駝商,只有駱駝才是咱們的最大本錢。因此沙爾沁駝場子有多麼重要你就該知曉了,我就不多說了。現在我把駝場交給你,你要好好地把駝場管理起來,這也是我給你的特別機會,照規矩這駝場坐場的人必須是出了徒做了掌櫃並且是在萬金賬上注了「己」字的人才能擔當的。我這麼用你是破了格的,希望你不要辜負了我的一片苦心。」
他預感到自己肯定會有一個光明的前途,所以他做什麼都信心十足。
古海很快就順利地把自己融入到駝場上的生活中去了。
每天古海騎著棗騮馬與牧工們一起出發,在草原上放馬奔跑,去巡視散落在丘崗之間的駝群。兩千三百峰珍貴的母駝分三十六群放養著,每群都由一峰體魄雄健的公駝來率領;所有公駝的額上都綁有一塊小鏡子,隔著幾道山樑一看到有刺目的白光反射出來就知道那裡有一群駱駝。這辦法也是靳掌櫃想出來的,所以儘管牧場很大駝群很多,但是尋找它們並不困難。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工作便變得越來越輕鬆起來。許多時間裡古海和那些熟練的駝工一樣,牽著馬在草叢間揀拾駝毛。
駱駝每年夏秋都要換一次毛,像人一樣脫去沉重的冬裝。一峰駱駝一年要掉八斤毛,所有這些駝毛都隨風滾落在草叢間了。牧工們把散落的駝毛集中起來,一年之內一個人能積好幾百斤。依駝場的規矩,按揀拾駝毛的多寡給牧工一定的獎勵。這種獎勵歷來都是以磚茶的形式兌現的,磚茶在草原上是流通最為普遍的商品,只要你的手裡握有磚茶,你就可以在任何地方和別人交換布匹、糧食和牲畜。在駝場上每個牧工的年工資是十二塊磚茶。
非常有趣的是,駝場上的十二名牧工個個粗獷膘悍,可是他們都會用粗糙的大手來編織毛活。用羊腿棒子紡駝絨毛線,隨手摘兩根結實粗壯的芨岌草莖就織起來。於是那些絨帽啊、襪子啊、手套啊、毛衣毛褲啊……就從他們的手掌下流出來了。離冬天還老遠呢,古海就被駝毛的編織物從頭到腳裝備起來了。他的被子芯也換成了駝毛肚皮上最細柔的絨毛,貼在身上又綿又軟又暖和。
入冬後不久烏里雅蘇臺草原下了一場雪,正好是狩獵的好時候。古海做著狩獵的準備,決定丟掉老實矮小的棗紅馬,換一匹硬嚼口的更善奔跑的騎馬。他已經看中了馬群中的一匹雲青馬,個頭高,胸部肌肉特別發達。就在古海決定換馬的前一天,駝場上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故,古海差一點兒在那場事故中送掉了自己的性命。
早晨還好好的,古海和駝工們一起巡視了所有的駝群。中午他和胡德爾楚魯在雪崗子上圍著篝火吃飯,一邊談論著打獵的事情。猛然間從近處的一座雪崗的後邊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那聲音很像打雷,古海抬頭看看——天卜正飄著稀稀拉拉的大片雪花。正猶豫著,就見坐在他對面的胡德爾楚魯猛地蹦起來,喊道:「不好……公駝打架啦!」
胡德爾楚魯也沒等古海吩咐,就撲向自己的坐騎,眨眼的工夫解開馬絆,翻身躍上馬背朝雪崗的那一頭跑去了。
等到古海騎著棗紅馬來到雪崗子上,往下一看,登時就驚呆了:就見雪崗下至少聚了有五六百峰駱駝,此起彼伏的囂叫聲響成了一片,雪塵飛揚,駱駝們都像是發瘋了似的互相沖撞著、嘶咬著……
那兩峰領頭的公駝在離開駝群一點的地方單獨鏖戰。公駝平日裡拖到膝蓋以下的長長的鬣毛此刻全都像獅子似的奓撒起來了,怒睜著的雙眼都變得血一樣紅;白色的沫子隨著一陣陣吼叫聲從它們的嘴裡噴出來;它們一次又一次地向對方發動攻擊,用自己龐大的身體撞擊,拿銳利的牙齒嘶咬,用盆一樣大的腳掌踩踏,用口中的白沫噴射……
古海知道這是發情的公駝子鬧事呢。靳掌櫃曾經特別向他囑咐過,平日裡駝場上沒事的時候是悠閒的,但有兩件事千萬疏忽不得:其一是母駝生育,要防止駝仔在出生過程中或降生不久死掉;其二就是杜絕駱駝打架,一旦公駝打起來引起混戰,會把許多懷胎的母駝弄流產。
古海在歸化待了三年,到烏里雅蘇臺也有兩年了,這些年他看到過無數峰駱駝。而在他的眼裡所有的駱駝全都是那麼溫和馴順,那是因為它們全都是被人騸掉了生殖器的公駝。眼前的這些駝才是真正的自然的駱駝。領群的公駝事是具有強烈的自主意識,只要它們覺得自己的群體受到了某種威脅,便會發起威來,就像現在這樣。
不管是什麼原因造成的,這場可怕的混戰必須立刻制止。聞訊趕來的牧工們騎著馬從四面八方衝向鬧事的駝群。他們厲聲吼叫著,他們手中的哨棍帶著「嗖——嗖」的嘶鳴在駱駝們的頭頂上飛舞:許多哨棍同時落在一些駱駝的身上。
勇敢的駝工們騎著馬衝到攪成一團的駝群中去了。他們試圖從中間地帶把駝群隔開。但是母駝、仔駝和那些未成年的公駝全都被戰亂弄昏了腦袋,在混戰中也分不清自己本來是屬於哪一個駝群,互相之間都亂踢亂咬亂撞起來。
不明就裡的古海晚到了一步,他騎著棗紅馬直接衝向了那兩峰正在殊死搏鬥的公駝。結果危險的情形立刻就出現了:兩峰公駝中的一峰看見古海之後就停止了攻擊,另一峰也跟著撤出了戰鬥;古海以為自己的衝擊奏效了,哪想到正待他要鬆口氣的時候,那峰主動撤出戰鬥的公駝突然掉轉身子把攻擊的目標對準了他和他的棗紅馬。
以駱駝的簡單頭腦出發,大概它以為造成戰爭的根源就是這個騎紅馬的陌生人。這峰怒不可遏的種公駝從體格上要比另一峰更龐大些,整個身體就像一座小山似的朝古海壓過來。古海感到噴到他臉上的沫子熱乎乎臊氣難耐。還沒等他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公駝已經經撞著了棗紅馬,馬背上的古海像一粒被射出膛的彈丸似的飛了出去。
當古海從雪地上爬起來的時候,看見他的棗紅馬正可憐地嘶鳴著打著滾兒站起來,可是還沒等搖搖晃晃的棗紅馬站穩當,公駝那龐大的身體就又一次撞了過去。同樣的動作重複了三次之後,棗紅馬就再也沒有力量站起來了,於是古海親眼目睹了令人慘不忍睹的一幕:那公駝一步一步地走過去,一掌踏下去踩住棗紅馬的腦袋,然後將小、山似的軀體忽地壓下去……隨著棗紅馬肋骨的清脆斷裂聲響起,黃色的尿液、紅色的血液都冒著熱氣從棗紅馬的肛門、生殖器以及嘴巴、鼻孔、眼睛和耳朵裡流出來。
三
在喀爾喀中俄邊境上像洪水一般氾濫開來的走私行為,嚴重地影響和干擾了清朝政府對這一地區邊貿的管理,正常的邊貿秩序被破壞了,中俄之間最重要的關貿商埠恰克圖因此而受到了巨大的衝擊,吞吐量急劇下降;許多來自中國內地的茶葉、絲綢、瓷器和其他日用百貨都沿著喀爾喀草原上的荒僻小徑越過薩彥嶺直接流向俄羅斯國境去了。
不久,關於喀爾喀草原上的這種嚴重情況的訊息,通過烏里雅蘇臺一歸化一張家口官家驛道傳到了北京。理藩院召集緊急會議,就喀爾喀草原上出現的嚴重問題進行了討論,很快形成了一個奏章,上報執掌朝廷實權的西宮太后慈禧。慈禧太后很快就下達了一項命令:決定對出現在喀爾喀草原上的嚴重走私現象進行嚴厲的打擊!於是北京首先行動起來,最高軍事指揮部門——兵部協同刑部和理藩院共同行動,從上至下展開了一場大規模的鎮壓運動。來自官方的多方協同的針對邊境走私貿易的打擊,從東部喀爾喀的中心城市庫倫向西推進,其勢之迅猛猶如排天的大潮,一直波及到喀爾喀最西部的邊境城市科布多。在很短的時間內,從廣闊的喀爾喀草原的各個角落,從中俄界山的薩彥嶺的溝漢裡捕獲到了數以千計的國際走私犯。依照朝廷的指令,對這些走私犯不加任何審判,就地執行處決!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內,數千顆人頭落地。腥風血雨在千里草原上瀰漫著,恐怖的氣氛不但使在草原上經商的中國商人戰慄起來,也使草原上的牧民、僧侶以至俄國人都感到無比的震驚。一向平靜的草原動盪起來了。
在烏里雅蘇臺一個月之內先後處決了三批走私犯,共計一百八十二名,全部是在烏里雅蘇臺城西北郊外的荒野中執行的。那裡本來是一片埋葬失去親友的死亡商人的野墳崗子,也是一個暫厝棺木的地方。是由商號出錢僱請的一個身有殘疾的瘸腿老人看管著的,這位看墓人的責任就是保護那些露天存放的棺木內的屍體不致被野狗和野狼吞噬——這些暫厝的死者全都是內地來的商人,他們的親友將他們放在這兒是希望有一天能夠使他們魂歸故里。野墳崗子沒有圍牆,數百座墳塋稀稀拉拉地散佈在方圓將近一華里的丘崗子上,一般的年月裡這裡總的來說還是平靜的,只有遇上乾旱的春季,飢餓的狼群和沒有主人的野狗才會光顧這裡。看墓老人手裡有一支破舊的單筒伯勒根獵槍,他就用這支獵槍對付那些襲擊棺木的狼群和野狗。
自從這裡連續處決了三批犯人之後,亂墳崗子的平靜就被徹底打破了。血腥吸引了一批又一批的狼群,一到夜晚墳崗子周圍暗灰色的夜幕上就會閃亮起許多遊動的幽綠燈光——狼的眼睛;狼群瘮人的嚎叫聲從傍晚一直能持續到第二天的黎明。被敷衍了事計程車兵淺埋起來的屍體又被狼群重新刨了出來,狼群吃飽了人肉之後在黎明後撤走了。
白天,當看墓老人端著獵槍走出小屋的時候,立刻就被眼前的一片慘象驚呆了!被狼群啃噬過的屍體都被肢解了,胳膊、大腿和拖著辮子的腦袋到處散佈著,暴露出白森森的骨頭;染著黑色血跡的衣服碎片七零八落地掛在草莖上,像無數面骯髒的小旗幟在晨風中抖動著。到後來狼群就連白天也不肯離開了,它們守候在墳崗附近的深草叢中,只等到行刑的部隊一撤走,就立刻從四面八方衝上來。
正是暑熱的伏天,屍體在一夜之間腐敗發臭了,腥風彌散臭氣熏天!成百具腐屍所散發出來的臭味充斥在空氣中,沒有風,低垂的陰雲把臭氣壓迫在了被群山環抱著的烏里雅蘇臺上空。城裡的居民幾乎都不能出門了,街道上從早到晚都很少看到有人走動,店鋪只是在每天快到中午的時候才把護著門窗的擋板摘下來,勉勉強強地接待幾個顧客;雜貨鋪裡的香被人們一搶而空,烏里雅蘇臺這座優美的草原商城幾近癱瘓了。
嚴酷的殺人運動繼續著。一批又一批的商人在軍人的刀下身首異處,成了烏城郊外野墳灘裡的孤魂野鬼。腥風血雨瀰漫著……有一天沙王府的家奴在清晨開啟院門掃街的時候,看見一群野狗在王府門前的空地互相嘶咬著爭奪一條鮮血淋淋的人大腿,瘮人的場面把人們嚇壞了。
那些日子適逢塞音諾彥部的盟長三年一換屆,沙王到齊齊爾裡克城出席二十四和碩王爺的會盟不在烏城,管家不敢驚動老王爺,自作主張命令家奴取出獵槍朝群狗放了一槍,把的趕跑了,但是在清晨爆響的槍聲還是把老王爺驚動了。這些年老王爺的身體每況愈下,新添的一種腰腿疼的病造成他的行動不便,他已經很久沒有出去打獵了。除了定期到長老寺朝神拜佛,家事旗政概不過問,一天到晚只待在王府內院裡不露面了。老王爺是在睡夢中被槍聲驚醒的,打了一輩子獵的老王爺一耳朵便聽出了那槍聲是出自自家的獵槍。
「怎麼回事,是誰在打獵嗎?」
老王爺問身邊的丫頭。
這兩年老王爺的身體每況愈下,過去隔一兩個月才犯一次的關節病現在常住在他的身上不走了,這種病幾乎把他一天到晚綁在了床上,不要說打獵,就是走出王府的大院都變得十分困難。
丫頭跑出去,過了一會兒回來向老王爺報告說:「不是打獵,是管家在王府的大門口驅趕一群野狗呢。」
「驅趕野狗?」老王爺大惑不解,「野狗怎麼會跑到王府的門口來,還一群一群的?」
「老王爺,是這麼回事……」
丫頭開始一五一十地向老王爺講述起近來發生的事情,還沒等家奴把話說完,震怒的王爺霍地一下就從被子裡坐起來,「混蛋!劊子手!惡魔!」由於激動,老王爺的臉漲成了紫紅色,說著罵著從炕上下來,命令丫頭道,「馬上給我穿衣!快點兒!」
聽到動靜管家跑進來:「老王爺……您這是要做什麼?」
「咱烏城發生了這麼大的事,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回王爺的話,是小王爺去齊齊爾裡克的時候特別吩咐過的——府內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一概不準驚動老王爺……」
「哼!給我備車。」
「老王爺——大清早的您要到哪裡去?」
「我要去見喜山!這也太不像話了!我烏里雅蘇臺歷來是幽靜安閒的地方,自俄國人進來以後就已經夠亂的了,如今軍隊又鎮壓商人,殺人如麻,烏城血雨簡直就成了狼群和野狗的世界了,人都出不得門了!這成何體統!這也太不把我沙王府放在眼裡了!別忘了——烏里雅蘇臺是我的領地!」
「是不像話!」管家說,「烏城亂墳崗子的血腥把幾百里外的狼群都給招引來了。咱們的畜群近來也連連遭到狼群的襲擊。畜群點上已經損失了好幾百只羊了。」
穿好衣服,王爺正要出門,被管家攔住了:「此刻時辰尚早,若是王爺到了參贊衙署喜山將軍還未起身,王爺在那裡枯坐著等候豈不掃興。」
「那你說怎麼辦?」
「依下人看我先到參贊衙署通報一聲,讓喜山將軍在客廳候著王爺。這樣也不失您王爺的威嚴。」
喜山不是傻瓜,他一下就猜到了沙王府已經卸任的老王爺突然造訪是為了什麼事,他更知道王府的主人是不好對付的。狡猾的參贊沒等王府的管家張口便拿話堵住了他。走進客廳的時候喜山戎裝整齊腰挎佩刀,說:「很不湊巧,下官正待出發執行軍務。不知貴管家忽然來訪有何見教?」
管家說:「是沙王府老王爺有事求見。」
「老王爺年事高邁,有什麼吩咐只管言語一聲喚下官到府上聆聽教誨便是,哪敢讓老王爺勞動!請管家稟告老王爺,就說下官一俟得暇即去拜訪。」
結果,老王爺在王府靜等了三天,始終不見喜山的蹤影,才知道上了當。老王爺盛怒之下決定親自去驅趕狼群。管家和一大幫家奴簇擁著老王爺走出王府,身體衰弱的老王爺攀鞍上馬還沒翻上馬背就摔了下來……
不斷地有中小商號的掌櫃到大盛魁分莊,請祁掌櫃出面呼籲喜山停止殘酷的殺人行動。感到自己的生命受到嚴重威脅的商人們,有的甚至跪在分莊的院子裡不肯起來,要求祁掌櫃答應他們的請求。大家都知道在烏里雅蘇臺只有祁掌櫃的身份有能力與喜山對話,祁掌櫃有四品候補道的官銜,而且平日裡與參贊過往甚密。但是,祁掌櫃拒絕了大家的要求。開頭祁掌櫃還在分莊的客廳會見來訪的中小商人們,到後來就乾脆誰也不見了,任那些可憐的商人們在分莊的大院裡從早上一直跪到黃昏,他也不肯露面。
不是祁掌櫃沒有同情心,烏城街上的小商人們哪裡會知道,祁掌櫃這些日子正為大盛魁自身的麻煩事而寢食難安呢!從齊齊爾裡克傳回來的訊息,由於沙王主持旗政成績突出,又為修繕長老寺獲得了極好的聲譽,因而在盟長換屆上呼聲甚高。沙王繼任盟長業已成為定局。而沙王的成功也與天義德分莊的李泰有著密切的關係,這無疑是對大盛魁尤其是祁掌櫃的又一個沉重的打擊。對於主持分莊的祁掌櫃來說,他要為自己的失誤承擔巨大的責任。這些日子他的注意力幾乎全集中在了齊齊爾裡克,密切注視那裡的每一個動向,為阻止沙王繼任下屆盟長做最後的努力。此時此刻他還哪有心思去管閒事?畢竟大盛魁自己沒去走私,喜山砍掉的是別人的腦袋。
祁掌櫃終於答應出面了。畢竟祁掌櫃是控制整個喀爾喀草原經濟的大商號,畢竟祁掌櫃有四品文官的朝服在身而且與參贊又過往甚密,喜山不敢怠慢祁掌櫃。
烏里雅蘇臺城內所有中國商號的掌櫃在一個早晨由祁掌櫃率領著,來到當地駐軍首腦機關參贊署拜見喜山參贊。喜山是烏里雅蘇臺駐軍的最高長官,這次對西部喀爾喀走私活動實施的嚴厲打擊就是由喜山的部隊執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