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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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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輛漂亮的單轅馬車載著古靜軒一家駛進了上史家村。遠遠地看見史家大院那高大的門樓和院牆,古靜軒就有點緊張。馬車進村之後明顯地放慢了速度,可是古靜軒還是嫌馬車跑得太快了,他一邊神色慌張地整理著衣帽一邊抱怨著趕車的樊老大:「你咋把車趕得這麼快?慢一點嘛。」

於是樊老大把神緊了的韁繩使勁往懷裡拽著,嘴裡「籲——籲」著使馬車放到了最慢的速度。

照理說這史家大院古靜軒不是第一次來了,可是過去他每次到史家來都是為了討好和巴結,主客地位懸殊,人家只把他當做大盛魁的一個小夥計的家長,不拿他當回事情。古靜軒自知身份低微,不敢與史財東久坐闊論,每次來都是簡單地寒暄一陣,把所帶的禮物捧上然後告辭。這次就不同了,他是古靜軒財東下了正式帖子請來的客人,是來赴史財東的元宵宴。如今史財東要把他當作一碟子「菜」往桌子上擺呢,這禮遇倒使古靜軒慌慌地不知如何投其手足了。離著史家的大門還遠呢,古靜軒就吩咐樊老大把車停住,他下得車來率領著老婆和兒媳一步步朝著史家那高大的灰色門樓走過去。

史家大院位於上史家村正中,佔地十二畝半,宅院共分六個大院,內中又套了十九個小院子。外觀上看史家大院是三面臨街,院牆高過三丈,需仰著臉才能看到院牆頂上的更樓和女堞式的垛口,四面高牆板著灰色的嚴肅面孔,與周圍的貧民房舍相隔開來。只有一座大門通向裡面,門樓高大,上懸一藍底金字巨匾——福種琅環;黑漆的兩扇大門上裝飾著一副椒圖獸銜大銅環;大門頂上陰喙石雕楹額,上書二字「古風」,筆力雄健、渾厚,自有一種懾人心魄的力量在裡頭……大門口沒有人。古靜軒正待往裡移步時,一個人迎面走出了院門,定睛一看正是月荃。月荃今日儀表爽利,頭臉刮剃得乾乾淨淨,腳蹬一雙新的黑色燈芯絨面布鞋,下穿黑色扎腿燈籠褲,上身著淺灰色短褂,黑色布紐從領口至胸前肚腹密密麻麻排著,全部扣得十分嚴謹。看到古靜軒,月荃奇怪地問:「咦!——你怎麼是走著來的?」

「我是坐馬車來的。」古靜軒指指身後跟著的馬車。

「唉!這你就露法了!」月荃看見馬車的同時也看到了古海娘和杏兒,他朝她們點點頭笑了笑,在古靜軒身邊放低了聲音說,「我就是怕你不明規矩才出來迎一迎的,史財東在內院門口候著客人呢!客人要在內院才下車的……」

「那怎麼辦?」古靜軒問,「我再上車……」

「快上車吧,我來牽馬……」

古靜軒重新爬上車,端正一下自己坐好了,看著月荃牽了馬韁繩將馬車引入大門。鋪著石子的甬道寬有二丈,深達三十丈開外,甬道的頂端是高大肅穆的神主牌樓。看不到一個人,馬蹄敲打著石子的甬道,發出的清脆聲響在兩側高大的牆壁上引出陣陣回聲,那誇張了的馬蹄聲使得古靜軒的心禁不住咚咚亂跳起來。

甬道右邊的牆上開著三座大小、和模樣相同的二門門樓,左邊與之對稱著的也是三座二門,都是撫廊出簷的雙扇大門,暗欞暗柱,間量寬得足以使馬車出入而綽綽有餘……古靜軒知道,這第一座院內住的是史家第三代長孫史光,第二座院內住的是次孫史晴,史耀排行老三住第三座院子。

馬車進入第三座二門,套院的牆上又是並排一溜六個院門,這院門就容不得馬車出入了;但套院寬闊可容得了雙套馬車調頭。只見一溜華麗的轎車倚著南牆挨排兒停放著。一個老僕正端了草料餵馬。史財東站在第一座小院的門口,史財東的身後站著一位穿戴華麗的婦人,不用說是史夫人了,史財東向古靜軒拱拱手連聲說:「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古靜軒慌忙回了禮,下車。主客禮讓一番一前一後走進院子。穿過二進院門,又穿過三進院門,看到內院。內院的正面是一溜五間灰色磚瓦的正房,西南東面亦是五間,廚房設在東廂房;內院西邊在正房與西廂房之間有一道門,通向偏院;古靜軒在內院停下,古海娘和杏兒由史財東的夫人引領進了偏院,男女有別不同桌而餐,女客一律在內偏院由女眷陪宴,轎車的車伕另有招待。

設在東廂房的廚房一開五間大,分為裡外兩間,內間是真正做飯的廚房,外間實為餐廳,平日以隔扇相間,此時宴客隔扇撤去,一字擺開三張圓桌。客人已經到齊了,史靖仁在結賬會議之後和父親一起回到了上史家村。史靖仁和父親一起把古靜軒介紹給大家,特別強調了他的兒子古海,說古海如何如何聰明能幹、年輕有為,乃是大盛魁的希望,又一一向他介紹在座的客人。這就更使古靜軒汗顏了——客人中只有一個人他認識,這就是曾經做過大盛魁沙爾沁駝場坐場掌櫃的靳掌櫃,所有的客人中還就數靳掌櫃身價低微!其餘的不是財主便是官人,隨便揀出一位都比他身份要高貴得多!內中有祁縣的知府、州府的幕友、祁縣城內有名的票號、錢莊的財東、大盛魁退休的掌櫃;還有兩位是以進士身份賦閒的文人,以及一個身份雖然不高但與史財東關係非同尋常的龔秀才。

時近中午,男客這面除了一張椅子尚且空著之外,其餘都已坐滿了客人。這張空椅子居於三桌北邊倚的正中位置,大家都明白這位未到的客人才是今日宴會的主客,許多人都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那把空著的太師椅,但又不便多問。史財東看出了客人的意思,微笑地站起來向大家拱手抱拳說道:「諸位請原諒,請大家略略候一候,今日的貴客過一會兒就會到的!」

史財東故意甩了個包袱,沒有說出這位貴客的名字,微笑中透著某種神秘和得意的意味。

其實大家正在等待著的貴客不是別人,正是大盛魁年輕有為的在任掌櫃祁家駒。此刻在祁縣城通往上史家村的大道上,名揚塞上的寶馬「白天鵝」正載著祁家駒疾走呢。通身雪白俊美依舊的「白天鵝」四蹄疾蹈在大道上揚起一溜煙塵,它的華貴與矯健的身姿引起路人的陣陣讚歎。然而在「白天鵝」穩如軟轎的脊背上,祁掌櫃的心境卻並不像他的寶馬坐騎那樣瀟灑自若。自打兩年前在烏里雅蘇臺草原上栽了跟頭,丟掉了大盛魁大掌櫃接班人的顯赫位置,祁掌櫃的心裡便一直不能舒暢。被調往漢口馬莊後,祁掌櫃託病在家休養了三個月。

事情的變化就發生這在三個月之內,大概是祁掌櫃回家養「病」的半個月頭上,龔秀才登門造訪。

祁掌櫃家居祁縣城內三賢巷,是一個三進套院,既為養病,加之心情不暢,祁掌櫃待在家裡極少在城內露面,三個院門終日里都是靜靜地關著,與主人不在家沒有什麼差別。祁掌櫃吩咐下人,概不見客。這一日上午一位客人叩響了祁宅大門的銅製門環。老家人開啟門見來訪的是祁縣知府的文案龔秀才,便說:「實在對不起,我家主人有吩咐:他身體有恙,不能見客。」

「龔某人哪裡是什麼客人,我是祁掌櫃的老朋友,就連我這文案一職都是祁掌櫃保薦的呢!你難道不知道嗎?」龔秀才說,「請通報你祁掌櫃,就說我是來探病的。」

龔秀才早就探得,祁掌櫃其實並無什麼疾病,他只是因為被字號降職覺得臉上無光不願見客罷了,而他的造訪正是衝著這而來的。

祁掌櫃正在書房內品茶讀書呢,老家人輕輕地走進書房問道:「祁掌櫃,知府文案龔秀才來訪,您見還是不見?」

「我不是早說了嘛——任何人不見!」

祁掌櫃一聽是龔秀才,心裡立刻就生出了警惕。這個龔秀才原本是他情投意合的摯友,只因為龔秀才這些年與史財東史耀過往甚密,祁掌櫃便與他斷了來往——大盛魁財夥不睦、壁壘分明,這在祁縣盡人皆知。

祁掌櫃硬邦邦地甩出一句,連眼皮都沒有抬。

這時候恰巧祁夫人進來了,聽見祁掌櫃的話叫住了老家人,說:「等一下。」

祁夫人聽老家人又把龔秀才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然後對祁掌櫃解釋道:「龔秀才今日登門並不是來做客的,人家是來探望你的病的,龔秀才手裡還提著禮物。再者說,龔秀才也不是外人,他是你的自幼好友,別人可以不見,把龔秀才拒之門外恐怕於情理上不合適。依我看你還是邀龔秀才與你聊談聊談,龔秀才知書達理也算是一方名士,或許可以為你聊解心中的鬱悶。」

「你哪裡知道,龔秀才此番來怕不是那麼簡單,十有八九他是蔣幹過江——來做說客的。」

「什麼說客不說客的,你何必那麼多心呢?」

「婦人之見!大盛魁歷來財夥不和,難道你不知道?」

「我不管什麼大盛魁的財夥和不和,我只知道將自己的摯友拒之門外是不合禮數的,人家會在背後議論我們恃財眼高瞧不起人。其實龔秀才他就是真的來做說客又如何?你又不是一個死人沒有自己的腦筋,難道你會聽他的不成?!要我說你和他談一談,說不定從他的嘴裡還能知道史財東那方面的許多事情豈不更好?」

「好吧,請他進來。」祁掌櫃聽從了夫人的意見。

祁掌櫃把龔秀才迎進了書房,雙方見了禮各自落座,說了些尋常的客套話。待女傭為他們斟好了茶,退出去,老家人也退出去之後,龔秀才呷了一口茶將茶杯放回到茶碟裡,輕輕地扣上杯蓋,說:「祁掌櫃近來病情可好些?」

「沒事,我只是身體略感不適,調養調養就會好的。」

「不知你請的是哪位郎中診的脈,服的什麼藥?」

祁掌櫃支吾道:「郎中……便是祁縣城裡寶和堂的坐堂李先生,藥麼,也就是胡亂吃些藥吧。」

「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龔秀才望著祁掌櫃的眼睛深處問道,他的嘴角掛著的那絲詭秘的略帶嘲諷意味的笑就像麥芒似的刺痛了祁掌櫃,使祁掌櫃心裡覺得很不舒服,便有些不高興,眉頭不由得皺起來斜著眼睛望著龔秀才反問說:「有什麼話只管說,何必這麼看我!」

龔秀才笑了,說:「你我是自幼在一起長大的好朋友,恕我直言,依我看你的病不在身上而在心上。其實寶和堂的李先生我早就見過了,他給你開的藥方子只是些調脾理氣的藥品,連李先生都說你根本沒有病。」

「病是有,」祁掌櫃吞吞吐吐說,「只是不那麼要緊罷了。」

「其實我以為若是心病去了,身上的病也就自然沒了。我這裡有一個治療你的心病的方子,不知您願意不願意看一看?」

龔秀才一邊注意著祁掌櫃臉上的反應,一邊將手伸進袖筒裡等對方一點頭就把他的「藥方子」拿出來。

但是他沒有等到祁掌櫃點頭。祁掌櫃是何等人物,什麼世面沒有見過,什麼樣的人沒有見過,隔著衣服早就把龔秀才的腸腸肚肚都看得一清二楚!祁掌櫃伸出一隻手衝龔秀才擺了一下,說道:「你的藥方子上寫的些什麼我不看也知道,你的肚子裡的話不說出來我也明白——你不是來探病的,你是來為史財東做說客的。你是要拉我入夥,幫著史財東對付大掌櫃,是不是?」

「這……這從何說起?」龔秀才被祁掌櫃一下戳穿慌張了起來,辯解道。

「龔秀才,你我朋友一場,在我眼前你也不必遮掩,你端史家的飯為史家做事這我能理解。但是要我祁某人投靠史財東去反對大掌櫃,做不仁不義的事情,我是實難從命!俗話說得好,人各有志,不可強求。」

「好!既然你已經把話挑明,我也就實話實說,你說我是說客我便是說客,我此番確是奉史財東之命而來。我乃是蔣幹過江,勸瑜降曹。」

祁掌櫃大笑起來:「那你自該知道蔣幹得了個什麼下場吧?」

「蔣幹被天下人恥笑這是盡人皆知的故事,可是我龔某人非蔣幹也!」

「此話怎講?」

「首先史財東非曹操也,而你祁掌櫃也非是周瑜。今日之時更非是三國時代,彼一時此一時也。想當初三國鼎立,蔣幹擁曹、周瑜擁孫都是為了爭天下,是你死我活。而今,你祁掌櫃也罷,大掌櫃也罷,史財東也罷彼此都是一家人,所謂財夥一家這和三國爭奪天下完全是兩碼事情!這一點你便搞錯了!俗話說得好:家和萬事興。大盛魁生意做好了,不論是財東或者掌櫃大家都有利益在裡頭。我如今所做的事,就是要勸你不要和財東作對,照理說大盛魁的事情你比我知道得多得多,想當初字號把你放到烏里雅蘇臺分莊做坐莊掌櫃,史財東是為你出過力的,他王廷相併不是很情願把你當做他的接班人的。王廷相是迫於史財東等財東們的壓力才同意的了。這件事你比我清楚。」

「這倒是……我當然記得。」

「你剛才說我來勸你投靠史財東是要把你置於不仁不義之地,那麼我問你:史耀邀集眾財東推舉你做大掌櫃的接班人,對你是如此地器重!要知道大盛魁的大掌櫃那是何等了得的位置,就是說眾財東把字號的希望全都放在了你祁家駒的身上!於理於義你都該知恩圖報才對,然而你卻是非混淆,一心一意跟著王廷相跑,豈不讓眾財東失望嗎?!我以為這才是真正的不仁不義也!」

「其實我祁某人心裡並不糊塗,史耀眾財東對我的情義我是時刻銘記於心的!」

「還有,如今只因為你略有失誤,王廷相他就把你從烏里雅蘇臺分莊的重要位置上撤下來,貶到了漢口馬莊。那漢口馬莊的坐莊掌櫃是個什麼角色?——在總號連第十把交椅都排不上。一個是擁你扶你,一個是撤你貶你,孰親孰遠不是不言自明的嗎?!你祁家駒是何等聰明的人,這簡單的道理還用得著我來提醒嗎?!」

祁掌櫃不說話了。

龔秀才又說:「還有,年前在歸化開財東會議的時候,史財東曾經約見過聶先生……」

「聶先生?……他和字號有什麼干係?」

龔秀才說話時那狡詭的眼神讓祁掌櫃疑惑了。

「有什麼干係?——當然有干係!聶先生是歸化城的第一名醫,又精通算命術,這你該知道吧?」

「那麼,王廷相每當生病必請聶先生來診治,這事你也該知道吧?」

「當然知道。」

「這就對了。史財東從聶先生的嘴裡知道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什麼事?」

「這件事情不但重要,而且與你祁家駒息息相關!……這就是聶先生在為王廷相診脈的時候,發現他的肝病已經十分沉重!」

「啊!」這訊息使祁家駒頗感意外,他問龔秀才,「這事可確實?」

「自然確實。」龔秀才說,「聶先生說,王廷相有隱退之意……」

「噢,真有此事嗎?」

「事情當然是有的,聶先生也沒有必要在這件事情上欺騙史財東,想要隱退的話想必王廷相是說過的。但是以心相度,我看這話王廷相不過是隨便說說罷了,若真讓他讓出大掌櫃的位置他是不肯的。」

「我想也是的。」

祁掌櫃點點頭,冷漠和警惕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兩個人的談話就漸漸地投機起來。一場談話從早飯之後一直進行到午間,雙方都沒有罷休的意思,祁掌櫃熱情挽留龔秀才共進午餐。吃飯中間兩個人又說了許多話,這時候在祁夫人的眼裡看來,龔秀才和祁掌櫃已經成了十分體己的知心朋友了。這景象讓祁夫人看了高興,原來龔秀才在與祁掌櫃談話之前早已拿話把祁夫人說動了。

午飯後兩個人回到書房,祁夫人興致勃勃地拿出圍棋擺開來,讓龔秀才和祁掌櫃一邊弈棋一邊聊。時光就在弈棋與聊談間度過。晚飯時他二人也沒有移身,祁夫人吩咐下人將飯菜送至書房裡。

直到夜闌人靜,龔秀才方才起身告辭。祁掌櫃攜著龔秀才的手穿過三門二院一直送到大門外方才停住。臨別時,在昏暗的星光下祁掌櫃伏在龔秀才的耳邊低聲說道:「礙於身份,目下我不便於親自到史府去請安,回去請轉告史財東,就說對他的深情厚意我祁家駒一定銘刻在心沒齒不忘!但當用得著我的時候我自會報答,請他放心!」

自打龔秀才來過之後,祁掌櫃心境大變,籠罩在他臉上的鬱雲悶氣一掃而光。藥也不吃了,本來告了三個月的病假,結果只在家裡待了不到二十天就騎了「白天鵝」急急返回漢口馬莊去了。內中的奧妙外人概不知曉。漢口馬莊上的同人只看見,精神沉鬱的祁掌櫃回了趟家之後簡直就像變了一個人,做起事來精神振作情緒高昂,不日間便把漢口馬莊裡裡外外整治得井井有條。不久這訊息便傳回了歸化,總號大掌櫃、酈先生都為祁掌櫃的可喜變化而高興。大掌櫃說:「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只當祁掌櫃他記取教訓以勵後來,他還是大有前途的。」

大掌櫃哪裡會想到,這個他為之高興的祁掌櫃已非是昔日的祁家駒了!自從與龔秀才做了一場深談之後,祁家駒已經成為了史財東棋盤上的一個重要棋子。這個大掌櫃非常器重的大將之才在不久的將來回報給大掌櫃的是他做夢都不會想到的沉重打擊!

現在距離那場談話已經過去兩年有餘,祁掌櫃作為大盛魁在任掌櫃於回鄉休假的時候應邀出席史財東的元宵宴會,乃是任誰也挑不出毛病的冠冕堂皇的舉動。這是祁掌櫃頭一次登史財東家的大門。但是儘管這舉動無可挑剔,出於謹慎祁掌櫃還是沒有按時去赴史財東的午宴,中途祁掌櫃撥轉了馬頭奔南而去,他到距上中家村四十里外的一個朋友家裡去了。在那裡祁掌櫃一直捱到太陽落山,當橘黃色的月亮升上樹頂的時候,祁掌櫃才跨上「白天鵝」奔向了上史家村!

其實幾桌宴席在史耀的安排中只是前奏「小菜」,他招待客人的「大菜」在晚上。古月荃在廚房後邊匆匆吃了些東西之後,主人便把他打發到祁縣城裡去了。他去做什麼?去請縣裡的高蹺隊和旱船隊。這也是模仿喬家的壯舉。去年的正月十五,喬家為了睦鄰鄉里把縣城裡能鬧紅火的高蹺隊和城西旱船隊請到了喬家堡演出,本意是為喬家堡的男女老幼不出村子就能看上紅火。不想祁縣城內技藝最高的城關高蹺隊和城西旱船隊一來,把鑼鼓、腦閣等都給吸引到了喬家堡,但凡到的喬家一律給予豐厚的報酬。祁縣城內和周圍十鄉百十幾個村子的人們聽到訊息,都從四面八方聚向了喬家堡,結果十五的紅火便集中到了喬家堡,祁縣在元宵節的夜晚變成了一座冷清清的空城。這可就影響大了,勝傳一時。去年元宵節史耀帶著家人就是在往祁縣去的路上聽到訊息,調轉車頭到喬家堡看的熱鬧,看熱鬧還不算,喬家在自家的院子裡露天擺開一百多張桌子的宴席招待有頭有臉的人物。史耀當然也吃了喬家的元宵宴席。

今年史耀也要模仿喬家來上一回。元宵佳節乃喜慶的日子,各方來客不論官人、財主還是富貴大賈,大家在一起開懷暢飲說東論西,加上席面還有兩位飽學的進士郎賦詩,好一番熱鬧,挨至宴席結束,天色已近黃昏。史耀請客人到院中易席而坐,擺上各種水果和名菜,品茗賞月。兩位進士又應眾人的請求,以月亮為題作起詩來。

這時候大院內的僕人和幫忙的村人出出進進擺桌子搬凳子,為晚上的百人大宴忙碌開了。不久,一陣馬嘶車輪滾動之聲傳來,縣城裡的高蹺隊和旱船隊先後到了。嘈嘈嘁嘁的人聲從大院的四面八方傳過來,這就不只是史家大院,而是整個的上史家村就像是一鍋即將滾沸的水,沸沸咕咕喧騰起來。

月亮斜斜地掛在東邊的天空,在晉中平原的田野上,順著車馬大道和農田小路,一輛輛載著人的馬車、驢車和一群群步行的窮苦農民,從四面八方踏著月色聚向上史家村。歡聲笑語隱隱傳來,被自己的壯舉刺激得十分興奮的史耀不斷地離開座位走到院子門外去迎接不期而至的貴客。貴客都請到了內院。客人越來越多,內院裡的安靜亦為熱鬧的氣氛所代替,都是場面上的人大部分互相認識,彼此寒暄問候之聲不斷,兩位詩人也停止了作詩。

正值春耕春播的農忙季節,要耕地、要整地、要運肥施肥、浸泡種子,地裡有做不完的營生,回到家裡還要做飯洗衣打整家務,縱然是這樣古海娘還要忙裡偷閒地串門聊天。傑娃家、靖娃家、張嬸家,就連住在村北的樊家她都去了,或是借牛具或是還笸籮了,尋找著各種理由發洩自己的情緒。就連平日裡幾乎不來往的段靖娃的侄爺小南順的首富段財旺家她也去了。段老財以小南順的首富自居眼界很高,他家的宅院坐落在村子中心,是三處全封閉的三進磚瓦院,總是靜靜地關著門,令古海娘望而卻步。現在古海娘底氣足了,敲響了段老財的大門,張口提出借段家的耕牛使用兩天。其實村子裡養耕牛的人家有二十多戶,今日古海娘偏要借段老財家的用——老太太擰麻花,要的就是這個勁兒!東家出西家進,聊談的主題逃不了他門古家全家被邀去赴史財東家赴宴的事情,繼而又不可避免地該到她的兒子古海。兒子的成功在做母親的心裡燃起的希望之火,照亮了小南順,使古海娘彷彿看到了一個新的世界。

杏兒的興奮比起婆婆要含蓄一些,她的社交圈子並沒有擴大,還是侷限於靖娃家、傑娃家和張嬸家。只是要比過去活躍得多,對傑娃媳婦的羨慕妒忌的心情不見了,臉上總是掛著笑。衣著也要較過去整齊多了,一天到晚嘴裡哼哼著,把一些苦懨懨的民歌唱出了喜滋滋的味道。

古靜軒就不同了,老爺子的思想比杏兒婆媳要寬闊得多,也深刻得多。他不像古海娘那樣壓不住陣式,顛兒顛兒地四處去炫耀,昂亢和興奮並沒有改變他沉默寡言的性格。從早到晚依然是言語極少,照例是每日清晨早早就挎了糞筐去拾糞,走路時也還是和往常一樣眉頭微皺、目光盯著腳尖前三尺遠的地方,見著誰打招呼寒暄並不提海子和他們全家到史財東家赴宴的事。而實際上他的心思要比家裡的婦人們鑽得更深、走得更遠,就像地裡長著的黑豆,下種之後只是先把力量和營養用在根系上,根已經紮了很深了地面上卻看不到出芽。老頭子照例是不做田地裡的活計,有一點變化連古海娘和杏兒都不曾注意到。她們婆媳下田做活兒的時候古靜軒不像往常一樣閉門讀書了,而是揹著手走出院門,沿著自家的院牆繞過西鄰的張嬸家的院子,一圈一圈地走,觀察著、思忖著。有時候一個上午能繞著兩家的院子走十幾圈。還常常站在自家院子的東牆下衝著牆外的一片田地呆呆地發怔。那是住在他房後的段靖娃的堂叔段舉的三畝上好的水地。

古靜軒在想什麼?他在想古家未來的宅院!說到宅院就不簡單,它不只是供人們居住生活的一個空間。對於古靜軒來說,或者更進一步對於晉中乃至山西人來說,甚至再大膽地推而廣之對於受儒道文化薰陶了幾千年的中國人來說,宅院就像一面旗幟,它標誌著一個人一個家族在事業上成就的大小和社會上的地位高低;它是一個人走向世界的出口,也是一個人完成自己使命之後的一個安靜而可靠的歸宿之地。所謂落葉歸根,一個人在自家的宅院內落生,不管你創下了多麼宏偉的事業,或是一生多麼失敗,最後都要回歸到這宅院裡來。否則你就是一個殘缺的人,宅院就成了人生的總結。許許多多的人,一生奮鬥最後就是歸落到自己祖籍的土地上修造成一座宅院,就像給自己造了一座紀念碑似的感覺。他們節衣縮食,有的人一輩子就只做了修造宅院這一件事情!所以你走遍晉中大地,到處都可以看到修造得十分精美的豪華的宅院,而那些宅院的主人都在吃著最簡單不過的飯食。在田裡刨食的農民、出外經商的商人、在官場上混飯的官宦,大家都拼命地做,拼命地掙錢撈銀子,把錢積攢下,最後全部都落在了修造宅院這一項上。到處都聳立著一座座紀念碑似的宅院,一律的深灰顏色,每個村子都是。有大有小,林林總總地散佈在黃土地上。當你俯瞰大地的時候,也許你會不由自主地產生這樣的遐想——一它們還能被稱作是宅院嗎?經過千百年來的代代相傳,這種宅院思想、宅院情結已經根深蒂固地植根在了人們的心靈深處。

除了像紀念碑,山西的宅院還像城堡,不是現代城堡,而是像歐洲中世紀的城堡。

單說古靜軒。臘月裡古靜軒在收到姚禎義託人捎回的報喜信之後,當天夜裡就心情激動地撬開了自己臥室山牆上的一個小暗室門。從中取出一包銀子和一張拿油布嚴密包裹著的圖紙。那包銀子是他在天津衛做生意多年積攢下來的,總共有將近三千兩;那張圖紙是他父親傳給他的,不是埋藏寶物的示意圖,是他父親親手繪製的一幅宅院建築的平面藍圖。那藍圖即是古靜軒父親一生的最高奮鬥目標,他本人未能實現,把藍圖作為遺願交在了唯一的兒子手裡。目標並不十分遠大,只是兩處三進的磚瓦四合院。

古靜軒從天津衛敗回到鄉里之後,手裡的銀子不足八千兩。他把一生辛苦換下的這些銀子掂量了一番之後,覺得財力和底氣均不夠足,只拿出一部分翻蓋了他現在住的這座四合單院,又花了些銀子買下了現在他院子東邊的一片三間量單院的宅基地皮,用土圍牆圍了起來。古靜軒不敢貿然從事,他要考慮培養兒子——海子那年才六歲;他要考慮生老病死天災人禍諸多因素會給他的家庭帶來的困難;他不敢把僅有的一點銀子花費乾淨。過日子就和打仗一樣,他得留著點預備隊,他知道給兒子娶親是很費錢的事情。而且那時候他想自己也本不可能只有一個兒子,至少要再生兩個,要知道把三個兒子都培養成人是很不容易的事情。遺憾的是,老婆在海子之後就再也沒有給他生出兒子,連女兒也沒有生。沒有也罷,好歹有個海子可以接續古家的香火,也可以給自己一個安慰了。他自己就是單傳,他想這也許是命,認了,就一心一意守著培養自己的獨苗兒子。心裡呢,卻是有塊病坐下了,使他鬱郁地總也無法快活。這塊病的癥結一方是由於在天津衛的失敗,另一方也是因為父親交在他手裡的遺願一時不能實現,覺得愧對先人。

現在他終於看到希望了,整整熬苦了七年!他覺得自己在七年中受的煎熬並不比兒子來得輕鬆,甚至還要更沉重一些——兒子在字號上立了功,又做了大掌櫃的貼身夥計,只要今後的三年順順當當過去,他這苦海中的舟船就算是划到岸了!在大掌櫃身邊做事的兒子跟著大掌櫃吃香的喝辣的,這餘下的三年辰光已不像以往那麼難過了。這份熬盼也就會輕鬆得多。海子出徒當年可頂一份身股,記在萬金賬上的功勞還給他的身股另加一份重量,就算是一釐二釐的身股,三年一結賬,分紅的銀子少說也在數千兩之上!如此這般只消兩個賬期下來,兒子分紅所得的銀子再加上他的積蓄夠他蓋兩處三進的套院了!父親的遺願就可以實現了!他這輩子還指望什麼,把兒子培養成了,蓋起兩座三進的套院,就算完成了,可以瞑目了。到了陰曹地府見了自己的父親就可以交代了。

也算是老天成全古靜軒,住在他屋後的段靖娃的堂叔段舉恰巧是個不爭氣的角色,染上了大煙癮,放出風來要出賣他屋前的宅基地給自個兒換大煙抽。年關段舉就難捱得過,急著用錢!當下古靜軒就拿出一千兩銀子買下了段舉的一畝三分宅基地,請了中人,簽字畫押約定永不翻悔。古靜軒僱了樊家兄弟連明晝夜趕趁著把段家的院牆拆倒,將買下的一畝三分地再圍到了自家的院子裡,趕到春節前完成了這件大事。

可是正月十五之後,古靜軒的心境就又上了一個新的更高的臺階。赴史財東的家宴在他的眼前開啟了一個更開闊的世界,使他產生了一種登高俯覽的感覺,類似那種「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感覺,當他以這種新感覺來重新審視父親留下的古家宅院的建築藍圖時,就看出了父親的沒有魄力。他在心裡嘲笑著父親對兒子和孫子能力的低估,決心對父親設計的古家宅院的建設藍圖來個大改革!兩處三進院子算什麼?!他要蓋起四外三講的磚瓦院!他繞著西鄰張嬸家的院子轉來轉去,盯著段家的幾畝水田怔怔地思謀,心裡就是在盤算,如何把左右鄰舍的地皮吃掉!加上他自家現成的一處單院,一處單院的空地和已經從段舉手裡買下的一畝三分地皮,正好是夠他蓋起四處三進院子!一番深思熟慮之後,他就準備開始實施了。他問古海娘說:「他娘!我說,你這幾日老往他張嬸家跑,盡說了些甚?」

這是晚飯的時候,一家三口高高興興地吃著飯聊天,聊著聊著古靜軒就向古海娘提出這麼一個問題。古海娘思想淺薄不理解丈夫話中的深意,隨便說道:「瞎叨嘮唄,女人在一起還能說個甚?東家長西家短,沒個什麼正經的事情……」

「他張嬸沒跟你說,她有什麼打算?」

「她會有什麼打算?」

「嗨,這不明擺著麼,敲鑼打鼓放鞭炮——又一年過去了。他張嬸不該為自個兒的出路想一想?」

「出路?——什麼出路?他張嬸不是好好的嘛!」

「爹大概是問張嬸會不會改嫁的事,」杏兒思維敏捷,反應也快,她的猜想接近了古靜軒的本意。杏兒說,「爹……你問孃的是不是這個意思?」

「倒是也有這個意思……」

「不嫁!」古海娘很肯定地說,「他張嬸和咱們家鄰居這麼多年了,你還不知道,堅貞著哩!那天我還逗笑著問她走不走,她說,她生是張家的人死是張家的鬼!一心一意就等著張有!說了,張有給她託夢了,這會兒正在口外熬苦哩,等錢掙夠了就回家!」

「噢,就是說她對張有不死心啊?」

「死什麼心?他張嬸是鐵下一顆心等張有回來!靳家堡的靳掌櫃還不是一樣?走了三十年,如今終於回來了,蓋了房買了地還抱了個兒子。」

「怕是張有和靳掌櫃不一樣哩。人家靳掌櫃雖說是三十年不能回家,可大盛魁的萬金賬上寫著他的名字哩,每三年的分賬都有紅利寄回來,也有信。張有可是杳無音訊,一走二十年了,生死不明!」

「這倒是,以我看,他張有叔就怕是凶多吉少。不然的話怎麼也得有個音訊才是呀。」

「他張嬸不缺錢用?」

「缺錢肯定是缺的,不過她過日子儉省,也能吃苦,好歹粗茶淡飯能把肚子填飽就能挺住……怎麼?你是想接濟她嗎?覺著自個兒財大氣粗了不是?」

「我沒有那個意思。」

「有也不行!俗話說得好:救急不救窮。若是一時遭災受困怎麼都好說,可是一個‘窮’字在家裡紮下了根,那就誰也幫不了!幫得了一時,幫不了一世!」

「倒是這個理兒……你沒有聽說她張嬸準備不準備賣地皮?」

「啊哈——」古海娘失笑了,「他張嬸有什麼地好賣啊?她種的那二畝旱地還是租人家段財旺家的呢!」

「我是說宅基地。那不是她自個兒家的嗎?」

「不會賣!她就那麼一處院子,賣了她到哪兒住?……」說著古海娘警惕了,擰著細眉毛盯住丈夫問,「哎——這話怎麼出來的?是不是有人託你打聽了?這個主意打得可缺德!人家寡婦人家的……嗨!也不是寡婦,張有還沒死哩嘛!可畢竟是一個婦道人家獨過,誰要是打人家張嬸宅院的主意,那就是欺負人了,趁人之危……是缺德的事兒!他爹,這種事你可不能插手!誰打主意讓誰自個兒問去!」

「爹!這事你不光別插手,」杏兒也插言道,「還得勸著點兒才是,娘說得對,做出欺負孤兒寡母的事缺德哩!再說了,張嬸和咱家相鄰這麼多年了,連海子都是張嬸接的生,她的難處咱們得幫著,有人欺負她咱們還得護著點兒才是哩!」

「這倒是對的,不能欺負孤寡人家……」古靜軒吭吭哧哧地說,覺得與老婆和媳婦對話很困難,「不過,假如是她張嬸自個兒……主動要賣她的宅基地,就另當別論了。那就誰願意買誰買,就像咱們買下了段舉的宅基地一樣,就不能說成是欺負人了!」

「那倒是……」話這麼一說,單純的杏兒就能接受了。

「倒是什麼?這是兩碼子事!」古海娘對丈夫的話還是不能接受,「段舉賣自個兒的宅基地是自願的,他抽大煙等著用錢,咱古家不買他還會賣給別人的!而且他那一畝三分地皮本是不值那麼多錢的,咱多給了他銀子,也是為了自己個兒心裡落個妥帖。這祖上下來的宅基地到底不同別的……」

「是哩,當初段舉那塊地皮張口要的是八百兩銀子,可咱還了他個一千兩!給他個碗大湯寬!」古靜軒理直氣壯地說,「要不他段舉把地皮賣給咱,還一個勁兒地謝咱哩!——就是因為咱明著多給他二百兩銀子!咱這事辦得不單是買下了段舉的宅基地,還成全了段舉哩!這事擱給別人,段舉要價八百,還價還不得壓成五百?兩下一扯,成交也就是六百五十兩銀子了!在這件事上誰敢在背後說咱古家的一句不是?!」

「那是!沒人敢亂嚼舌頭!」在這一點上古海娘同意丈夫的意見。

「咱姓古的以仁義之心待人……」古靜軒說道,突然把話鋒一轉,「要是有一天他張嬸也像段舉似的放出風來,說是要賣她的宅基地,咱古家照樣是要八十給一百!決不虧她!」

「這又說到哪兒了,」古海娘說,「人家他張嬸是不會賣自個兒的宅基地的!」

說到此,古靜軒覺得難於再深入下去,便打住,說:「吃飯吧。」他想自家的這倆女人畢竟是婦道人家,有些道理需要他掰開揉碎慢慢地講給她們聽,方能一點一點地明白。好在事情又不急。晚上,躺在被窩裡了,古靜軒有一搭沒一搭地問妻子:「你說……這會兒,咱海子在做甚哩?」

「做甚?」古海娘認真地思索著說,「大概和咱這會兒一樣,睡覺哩。」

「你就知道個睡覺!婦道人家!」

「那你說海子這會兒做甚哩?」

「我一下子猜不準,或許是陪大掌櫃吃宴席哩?」

「都半夜了吃什麼宴席?」

「這你就不懂!這是生意上的事!吃宴席那是應酬,吃在其次,主要是談生意呢!」

「噢……我還真想不出來的,大盛魁那是多大的買賣呀!和蒙古王爺和俄國人做生意,講的都是蒙語和俄國話!那是三條舌頭的商人啊!」

古海爹問古海娘:「段老財怎麼樣?他家的院子我還從未進去過呢。段家的人也太牛氣了。」

「哎!段老財小宅院可好著哩!三進的院子地上見不著土,全鋪著灰磚,出簷和明梁也都漆畫得美著哩!」

「有多美?——有史財東家的宅子美氣?」

「哎,要比史財東家段老財可就差遠了!」

「是哩,不能比!史家是什麼樣的人家——大盛魁的財東!段家算什麼,你知道不?」

「當然知道,段財旺他爹在歸化城開了制馬衣的店,幾十年鬧下十幾萬銀子後就把馬衣店盤給了人,回小南順來了。」

「對。放在臺盤上稱一稱,他段家不過是那種長著一條舌頭的吃穿剛夠的小商人。他家那三處院子,說實話只有一半是掙下的,那另一半是從嘴裡和身上省出來的。不捨得吃不捨得穿!」

「這話倒不錯,段老財家的儉省在小南順是出了名的。一年四季,除了臘月二十三祭灶王爺,正月初一至初五過大年,還有元宵節那天能見得著肉,其餘的日子段家上下,包括段老財本人一年四季不捨得吃一點肉!也太摳!」

「所以人們才叫他‘疙促老財’呢!」古靜軒說,「段老財只不過是一隻雞!」

「咋就比成雞了?」

「我是把他和鳳凰比的。三條舌頭的商人是鳳凰,鬧錢無數!」

「那咱海子將來就是鳳凰?」

「你說對了!只不過是眼下咱海子還羽翼未豐,不用多,再過三年之後你再看咱海子是什麼成色!哼!他段財旺算個甚哩!將來小南順的首富大老財是咱古家!」

「我看也差不離!」

「不是差不離——就是!」古靜軒堅決地把妻子語義含糊的語句改下過來,「他段老財不是三外三講的院子麼,將來我古家要蓋起四外三講的院子!屋脊也要高出他一尺。」

「蓋四處院子做甚?」

「怎麼,你當我和海子是單傳,咱古家子孫後代就都是單傳呀?杏兒她那身子還不給古家生個五男四女的?杏兒要沒那能耐,我就給海子娶妾!反正古家有了錢以後人丁也得旺起來。錢還不是人掙的?記住我的話——有了人才能有錢!」

「這話說得早了點兒……」古海娘琢磨著丈夫的話,突然間有點醒悟了,問,「哎——這麼說那謀上他張嬸宅基地的不是別人,正是你了?」

「這你就又猜對了。」

「這……不合適吧?」

「我不是說現在就要做的,當然這會兒她張嬸不死心,可再過三年五載,再過十年八年張有要是還不回來呢?他張嬸到那時候還會死著一個心眼兒等下去嗎?總有一天她會守不下去的。」

「這也倒是實情。」

「對了。咱是先把事情想到了,話自然是不能說出來。打聽著,一旦她張嬸心思鬆動,她那宅院別落在別人手裡。」

「哦——你要這麼說我就明白了。」

說到興奮處,古靜軒披著衣服下了地,重新把熄掉的油燈點著了,託著油燈,跟拉著鞋走到山牆跟前。

古海娘不解地問:「深更半夜的你這是要做甚?小心著涼哇。」

「我讓你看樣東西。」

古靜軒把掛在山牆上的一幅字畫摘下來,拿手抓住掛字畫的鉤形鐵釘擰了幾下就勢一拽,一扇偽裝得極巧妙的門就被他拉開了。古靜軒從牆上的小暗室中取出一個棕色的油布包著的小包,開啟來,裡面是一張摺疊著的紙。

「這是什麼?」

「圖紙。」古靜軒把油燈交給妻子。

「爹留下來的那張蓋宅院用的圖。」

「不,是我重新畫的。」古靜軒說著把被子推推,在炕上騰出一塊地方鋪開圖紙,他拿手指指圖紙說,「爹留下的那張圖紙廢了,不能用。我畫的這張圖上是四處三進的院子呢。」

「嘖嘖嘖,想不到你還真有點心眼呢!」古海娘稱讚著丈夫,把衣服在肩膀上披披好,興味極濃地欣賞著丈夫的作品。許多地方她看不懂,古靜軒就耐心地把圖上的圈圈點點和直的彎的粗的細的的毛筆畫下的線條都代表著現實中的什麼一一講給妻子聽。末了,古靜軒指著圖上的四座院子中心各寫著的一個字排兒念給妻子說:「這幾個字是——福——祿——禎——祥。」

「什麼意思?」

「這是咱四個孫子的名字,將來他們每人佔一處院子。」

「啊哈,你連孫子的名字都給起好了?」

「你以為咋的,依照姓氏的規矩,我這輩子是雙名,海子那輩是單名,到孫子他們就又是雙名了。四個孫子就叫古誠福、古誠祿、古誠禎、古誠祥……」

不久,晉中大地普降了一場喜雨,田裡的麥苗在一夜之間就頂出了綠油油的芽。古海娘和媳婦下地鋤草,婆媳倆並排蹲在麥壟裡,一邊高高興興地說著話一邊朝前挪著。古海娘把公公給四個還不知道在哪兒的孫子起名兒的事說給了媳婦。

杏兒一聽倏地就臉紅了,說:「爹也是的,海子還不知道在哪兒呢,倒把孫子的名都給起好了,還四個呢……」

「還害羞呢?」婆婆打趣說,「自己又不是初嫁過來的時候,不懂事。這一晃過去都七八年了,也算是老媳婦了!趕明海子回來,你可知道怎麼做了?」

「知道了……」

杏兒點點頭,望著眼前油旺旺的小麥嫩苗,她心裡下著決心:「等你海子回來,看我不把你狠狠地……」

過了一會兒杏兒獨自悄悄地哭了,她又想到了,七年多沒見面海子早不是走的時候的樣子了。該長成一個七尺高的大漢了……就怕是還沒等她狠狠地把海子怎麼怎麼樣了,就已經被海子狠狠地那個了……血液在她的身體內奔騰,像洶湧的激浪衝擊著她的心,那心熱切難耐,把她的熱情釋放出來,就是一首歌:

家居在太原,

我爹他叫孫裡;

生下我一枝花,

取名孫玉蓮。

玉蓮我一十六整,

剛和太春配成婚;

好一比蜜蜂見了花,

心中喜盈盈……

……

哥哥你走西口,

小妹妹我實難留;

手拉著哥哥的手,

送你送到大路口。

走路你要走大路,

你可不要走小路;

大路上那個人兒多,

能給哥哥解憂愁。

坐船你要坐船艙,

你可不要坐船頭;

河上那個風浪大,

小心跌進河裡頭。

……

薄雲蔽日,天空中飄著一些細碎的散雪,被風吹得唰唰拉拉地撲在人們的臉上和身上。沿著自然形成的寬闊的庫倫—恰克圖大道,一支大約由二十多人組成的馬隊簇擁著一輛俄羅斯三駕四輪馬車在向前疾馳。馬車的車轅很長,一個上年紀的蓄著大鬍子的俄國老頭坐在高高的車伕座上駕駛著馬車。老車伕嘴裡不停地吆喝著,把長長的鞭梢在離他很遠的馬頭上抽響。四隻車輪飛轉著輾壓著大道上的積雪,發出吱吱嘎嘎隆隆的轟響。

大掌櫃身穿貂皮大氅,頭戴北極褐狐皮風帽,舒舒服服地仰靠在座位上。車篷的後面和左右兩側都是密封的,頂部呈半圓形,都由厚厚的綠色俄國毛毯圍著,前面的視野很開闊。大掌櫃身體隨著顛簸的車身搖晃著,目光從半眯著的眼縫間撒向廣闊的恰克圖原野。這裡是中俄邊境地帶,遠處的山巒間有幽綠色的松樹的綠影在閃現。一片雜亂的馬蹄聲陪伴著沉思的大掌櫃。

在大掌櫃身旁坐著一位中年俄國人,灰藍色的眼睛白皮膚,頭戴一頂黑貓皮的西伯利亞軟帽。他叫彼夫佐夫,是俄國專事對華貿易的六大公司之一——伊爾庫茨克公司駐庫倫分公司的經理。大掌櫃乘坐的這輛俄式的三駕四輪馬車就是彼夫佐夫提供的。出於對歸化通司商會最高領導人的尊重,彼夫佐夫在得到大掌櫃到達庫倫訊息的當天,就到大掌櫃下榻的大盛魁庫倫分莊拜訪了大掌櫃。伊爾庫茨克公司是與大盛魁打交道有一百年曆史的老相與,大掌櫃王廷相和伊爾庫茨克公司的總經理波波夫在個人之間也是極為熟識的老朋友。熟知這一切的彼夫佐夫提出以他們公司的四輪馬車代替大掌櫃從歸化帶來的雙輪單轅中式馬車,大掌櫃欣然接受了。而陪大掌櫃前往恰克圖對彼夫佐夫來說就是禮貌必須的了。

古海騎著馬跟在四輪馬車的旁邊,後邊跟著負責保衛工作的薛拳師和他的兩個徒弟,再後邊是庫倫辦事大臣貴斌為示友情派出的三名官役,以及大盛魁庫倫分莊和恰克圖分莊上由二掌櫃盛禎派來的專門迎送大掌櫃的掌櫃和夥計。總共十八個人,全都騎著馬。

隊伍爬上一座被薄雪覆蓋著的高坡,鳥巢似的恰克圖全景就呈現在了眼前。古海興奮地靠近大掌櫃的轎車大聲問道:「前邊就是恰克圖吧?——大掌櫃。」

「是哩,是哩,這就是了!」

大掌櫃在座位上欠起身子,也顯得挺興奮地抬起一隻手指了指凹地間的那一片建築群。

大掌櫃的一雙手早在幾十年前就凍掉在西伯利亞雪原上了,這會兒何以又有一雙手長出來了呢?這就要說到古海。這個腦瓜玲瓏剔透的小子,不管什麼事一旦由他做出來就是和別人不一樣。王福林跟了大掌櫃那麼多年,是頗受器重的一個貼身夥計,但是王福林在大掌櫃身邊日夜侍候著對大掌櫃的那雙殘廢的禿手硬是熟視無睹。後來接替王福林工作的那幾位就更不要提了,盡皆愚鈍之輩,一個個沒幹上幾天就被大掌櫃攆跑了。只有到了古海,這個鬼精靈,跟了大掌櫃不到一年的工夫,七鼓八弄的竟然拿細牛皮做出一雙假手給大掌櫃裝上了!這大概也與他入號前在姑夫姚禎義的鞋店裡幫忙對皮革的性質熟悉有些關係。那雙細牛皮的假手做得惟妙惟肖,手指頭和手掌都自然彎曲著,右手的大拇指還微微翹著,極為逼真,還拿顏料把一雙假手染成了肉色。不瞭解的人乍一看根本不會以為大掌櫃裝著一雙假手。那右邊的假手在食指和中指之間留有一個小槽,正好插一支小勺把,吃飯時大掌櫃像俄國人似的以勺取食甚為方便。

後來大掌櫃在和人談到古海和他的關係時,說:「這小子跟我有緣!」小古海的善解人意無以復加,無人可及。跟大掌櫃日子久了,他就好像變成了大掌櫃肚子裡的一條蟲似的,大掌櫃剛剛覺出一些口渴,古海就已經把茶杯捧到他的面前了;大掌櫃剛剛覺得喉嚨癢想抽袋水煙過把煙癮,古海就已經把菸袋裡裝好了菸絲連火絨都點燃了。一切都順心順手,就好像大掌櫃又多長出兩條腿、兩隻手、一顆腦袋。生活起居的不便感覺頓然消失不說,古海往往還在生意上想出好多點子,為大掌櫃省卻了不少腦筋。如此這般自然是極得大掌櫃的歡心。

二掌櫃盛禎帶領著大盛魁恰克圖分莊所有的掌櫃和夥計,站在買賣城的門口迎接大掌櫃的到來。

在平常的日子裡只有持有部照商憑的商人才能進入買賣城,有兵士設卡驗證。現在正是年節,恰克圖的督署衙門下令解禁三日,附近的牧人、僧侶,甚至三百多里以外的庫倫人都乘著馬趕著車來到買賣城看熱鬧趕年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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