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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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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百張面孔對著他,其中許多人的眼睛裡放射出迷茫的、困惑的、期許的光芒。

「好,我講……」表情沮喪的張道臺朝前跨出一步,「大盛魁諸位掌櫃和夥計!諸位朋友!今天我們在這裡聚會,是為了一個冤魂的歸鄉,他就是海仲臣掌櫃……」

大掌櫃端正地站著,表情莊穆。

張道臺講話後喇嘛們開始誦經。

弔唁活動的主事人是大召的主持達喇嘛。

達喇嘛宣佈海仲臣的弔唁活動正式開始。接著坐在達喇嘛身後的兩排總共八名喇嘛一起吹起了法號。一丈五尺長的法號一起響起,聲音大得整個歸化城全都能聽得到。

張道臺覺得自己的身體在法號製造出來的聲波中一個勁兒地顫抖。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恐懼感襲上來,他的心也跟著顫抖起來。他彷彿看到被吊在北門城樓上的海仲臣,那具像冰棒似的屍體在寒風中搖擺,在他的眼前晃來晃去。

張道臺聽著。

喇嘛唸經的聲音低沉渾濁,一陣陣地敲擊著他的耳鼓。

準備運送海掌櫃靈柩的車隊靜靜地等候在城櫃大門外邊的街道上。拉運棺木的牛車也是特別製作的,車廂和車轅都是加厚加長加寬了的,由三頭健牛牽引。車隊和圍觀的人群把整個德勝街全都塞滿了,堵得水洩不通!有的人為一睹盛大場面攀上了街道兩側的大樹,也有人爬上了人家的房頂,盛況空前。

擔當司儀的達喇嘛舉起一隻手高呼:「有請海掌櫃仲臣魂歸鄉里!」

人群一陣騷動。抬棺的八個漢子在賈晉陽的帶領下走近巨棺。場內一下安靜了。可以聽到漢子們緊張的呼吸聲、咳嗽聲。最先聽到的是繩索勒著棺木啟動的聲音,吱吱嘎嘎的響聲揪著人們的心!在場的每一張面孔都繃緊了,一雙雙驚愕的眼睛緊盯著棺木。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漸漸響起。合著低沉的號子:「嗨吆——嗨!嗨吆——嗨!」

人們的腦袋齊刷刷地轉向巨棺。所有的人全都斂聲靜息,等候著。

槓夫們的沉重的腳步震動著腳下的土地,整個院子都跟著在顫抖!地面在顫抖!房子在顫抖!人在跟著顫抖!和著喇嘛的誦經聲,香菸繚繞。

人群簇擁著,在嗩吶鑼鼓轟鳴聲中,八抬大槓把巨棺從大盛魁城櫃大院舁了出來!

巨大的棺木緩慢地移動在德勝街的街道上。海仲臣的棺木被裝上了那輛特製的牛車。送葬的車隊從大盛魁院子門前啟動,緩緩地移動。經大北街、大南街出歸化城的南門。整個大東街、小東街、大北街、大南街全都被看熱鬧的人群擠得水洩不通!白色的挽嶂連天接地。不到三里的路程,送葬的隊伍用了一個時辰才算勉強走完。

大掌櫃率領大盛魁總號全體掌櫃、夥計送到大城南門外,方才停住腳步。海仲臣的棺木由賈晉陽掌櫃親自押著送往山西的老家安葬。

為海仲臣超度亡魂的法事進行了兩個時辰,張國筌就跟了兩個時辰。法事完了,官員和客人自行散去。賈晉陽把正要上轎車的道臺大人叫住。

「還有什麼事嗎?」張國筌緊張地問。

「有事!」

「啊!還沒完哪?」

「是好事,張大人!」

賈晉陽把一個紅布包著的小包從袖筒中拿出來,遞與張國筌:「這個是敝號給張大人的一點意思……」

「是什麼?」

賈晉陽把嘴湊到張國筌耳朵邊壓低聲音說:「是兩千兩銀票……」

張國筌愣怔了片刻,終於把緊張的神經放鬆下來,臉上現出了笑容,伸出手把銀子收了。

大掌櫃率領大盛魁總號全體掌櫃、夥計把海仲臣的靈柩送到歸化城的南門外,方才停住腳步。海仲臣的棺木由賈晉陽掌櫃親自押著送往山西的老家安葬。

弔唁完畢,史耀回到大盛魁總號內院的客房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從早到晚沒吃幾口東西,肚子餓得咕咕直叫,也顧不上飢餓的事,他和衣倒在炕上便睡了。對他來說睏倦的感覺更厲害!從開始祭奠到把海仲臣的靈柩送出城,整個過程史耀暈暈乎乎的,有一種若醒若夢的感覺,疲累非常!

史耀方才醒來就聽見有人敲門,進來的是拳師古月荃。

「史東家,您睡醒了?」

「什麼時辰了?」

「已然是卯時三刻了,方才王財東的隨從小廝過來問事情。」

「哦,我睡過時了。」史耀問,「有什麼事?」

「沒什麼大事,就是問您什麼時辰起身。」

「王財東他人呢?」

「那小廝說王財東在等您的話呢。他早就醒了。」

「哦,是這樣……」史財東伸出胳膊打個哈欠,說,「再等等吧,我口渴得很。」

古月荃問:「東家要喝什麼茶?」

「好,隨便弄吧。」史財東說,「這客房裡全都是一等一的好茶!」

一邊弄茶葉,古月荃一邊和史財東聊天:「東家,這次的結賬會議也太簡單了吧。」

「是的,恍惚之間就已經完成。」

「不過這樣也好,省卻了東家好多的心思。」

「倒也是的。」

「過去開財東會我沒來過,」古月荃說,「不過我聽說每次都很麻煩,吵吵鬧鬧的,拖好長時間也利索不了。」

「人多嘴雜。」

……

喝著茶,說著話,王財東就過來了。

「今天就動身吧,」史財東表示,「住在這裡我心裡很是煩躁。」

「亂糟糟的,我也不安寧。」

「可是,時辰已經不早了……」

「不妨事!只要出了歸化城,哪怕住在路邊小店也不礙事。」

「好,既然史大財東都不計較,我還有什麼呢,那就走吧。」

「月荃,你去喊趕車的馬師傅,讓他立馬套車吧!」

「哎!」

古月荃去了。

王財東問史耀:「要知會張財東一聲嗎?」

「算了!」史耀說,「張財東家在殺虎口,距歸化很近,他不著急。」

雖然說古月荃按照東家的吩咐去安排轎車了,但是他的心裡很是不快!他不想這麼早就離開歸化城,他個人還有要緊事需要在這裡辦。

古月荃不願意過早離開,不過他的意見不重要。在場面上他只不過是個下人。古月荃能到歸化來,是東家史耀的一句話才實現的,當然也是古月荃多次要求的結果。在史家的大院裡,可供史財東帶出來的拳師有好幾個呢。

古月荃到歸化來還有一個想法,就是想借這個機會打聽侄兒古海的訊息。沒想到在歸化他根本就沒有時間辦自己的事情,甚至他都沒機會走出大盛魁總號的大院。白天他得跟著東家,晚上更是不敢離開一步。打聽不到古海的訊息,回去沒法向古海娘和杏兒交代,這不能不讓他著急。

只有一次在吃晚飯的時候,古月荃問和他一起吃飯的夥計:「我想打聽點事兒,你知道嗎?」

「什麼事?」

那小夥計很和氣地問。

「打聽一個人。」

「你打聽什麼人?」

「一個夥計,也是在大盛魁做夥計的。」

「他叫什麼名字?」

「古海……」

哪知道那小夥計一聽說他是打聽古海,臉色霎時就變了,同時很警惕地扭頭朝周圍看看。

「你認識嗎?」古月荃又問了一句。

「古拳師,你聽我一句話,」那小夥計壓低聲音說,「在大盛魁不該夥計工人知道的事情你千萬別打聽。」

「我不是夥計,我也不是大盛魁的人。」

「一樣,你不是夥計,我知道你是個拳師。可是拳師也還是個下人。」

「下人怎麼樣?」

「下人就得多幹活兒少說話。」

「怎麼?」古月荃奇怪地說,「我只是打聽一下古海。」

「你不要打聽了……我不知道。」

說著那小夥計端起飯碗離開了,把納悶的古月荃丟在那裡。對此古月荃是一千個想不通、一萬個想不通。後來古月荃又找空子問了另外幾個夥計,結果大體一樣。能有的收穫就是——古海被字號開銷了,至於下落無人知曉。

現在史財東就要返鄉,古月荃還沒有把海子娘和杏兒交託的事打聽清楚呢,他怎麼能甘心。但是正如那個小夥計對他說的,他只不過是個下人,他只有做事的義務,沒有提要求的權利。所以當史耀發話說立即返鄉的時候,古月荃很不甘心地問了一句:「東家,就這麼慌忙地走嗎?」

史耀想也沒想:「對,立馬走!」

「您不在歸化城裡去玩玩了?都說歸化城是天底下最好玩兒的地方……」

「你囉唆什麼?不玩啦。」

古月荃討了個沒趣只好把嘴閉上了。一個拳師在東家眼裡能有多大分量,充其量也就是比下人略強一點吧。

於是史耀和王財東兩人帶著各自的拳師坐車出發了。

時過境遷,如今大盛魁的東家和掌櫃之間雖然不再像三年前那樣仇恨有加,你死我活。但雙方關係仍未全面正常化,頗為冷淡。見面除了必須說的話和一定要辦的事之外,並沒有多餘話可說,所以史耀也就沒有必要和大掌櫃見面告別了。走私事件之後,正趕上左宗棠收回伊犁西路商道開通,被戰亂滋擾甚久的新疆歸於安靜,正是做生意的好時候。大盛魁抓住歷史機遇狠狠地掙了一筆。於是財夥相安,大盛魁難得地過了幾年平平靜靜的好日子。

至於王姓財東派出的代表是個青年人,前一次到歸化來的王老先生已經過世了。他和大掌櫃並不認識也就無謂親仇疏密了。

史財東和王財東的轎車還沒有走出歸化城的城門,王福林掌櫃就騎馬追了上來。

「兩位財東並未辭行就要走嗎?」

「就走了,這就走了。在歸化耽擱了不少時日了。」

「大掌櫃正責備我呢,說是否櫃上的掌櫃夥計對二位招待不周,得罪了財東。」

「沒有、沒有……」

「大掌櫃說了,務必要我把二位財東請回總號!」

「不必!不必!」

「大掌櫃要安排給三位財東餞行呢!」

「免了吧!」

「二位財東是不是要大掌櫃親自趕上來賠罪呢!」

「哪裡!哪裡!」史財東慌忙解釋說,「大掌櫃號事繁忙,我們就不討擾了。」

王福林也不再堅持,牽著馬跟在兩輛馬車的後面把史、王二位財東送出了城。

出城上馬,王福林一直把二位財東送出一十八里方才返回。

海仲臣魂歸故里的儀式結束之後,酈先生告老還鄉的時候也就不遠了。臘月十五,酈先生正式向大掌櫃提出辭行,這是酈先生和大掌櫃事先約定好了的。

談話是在大掌櫃房間進行的。酈先生走進屋裡時,大掌櫃正坐在凳子上發呆。

「還沒歇下?」

「……沒有。」

「你忘了今天的日子了?大掌櫃。」

「我知道,這日子我咋能忘記。」

「我明天可起身了。」

「哦。」

……

這注定是一場艱難的談話。

沉默佔據了房間,壓迫著一對老人。合作三十年了,用親如手足來形容都不足以說明問題了。就像是一個人的左右手,離開其中任何一隻,另一隻都將非常彆扭。而在大盛魁或者說整個歸化商界,這兩位都是舉足輕重的人物。這時候又不平常,新的困難又出現了,俄商進入歸化,其勢力滲透到各個領域,宗教、文化、教育,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商業,如何應對很是棘手。形勢複雜,各種力量縱橫交錯,早已不像前些年那樣單純了。俄商在歸化已經取得了合法的地位,站住了腳跟。

「形勢逼人呀……」

「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先生退休了,真的不是時候!」

「唉……」酈先生長嘆一聲。

「不說了!不說了……」大掌櫃知道無意之間自己又一次把話題引入了死衚衕,於是趕忙把話岔開,「咱們出去走走!」

「我也正想著出去呢,」酈先生說,「在屋子裡待著很難受,憋氣。」

二人信步走出城櫃大院,出小東街走上大北街。大街上兩側許多店鋪都還亮著燈火,行人也還不少。兩個洋人從大掌櫃他們的身邊經過,引出新的話題。

酈先生說:「歸化城內的洋人可是越來越多了。」

大掌櫃說:「是啊,聽說洋商們正在醞釀成立歸化洋行總會,俄國人也想直接插手駝運。」

「有跡象嗎?」

「何止是跡象,都有動作了。」

「哦,我也聽說了。」

「駝運地位突顯,成為焦點也是正常的事情。」

兩位商界大腕縱論歸化商界大事。

「國家大勢於我不利啊!北京傳來的最新訊息,俄羅斯駐北京的公使和恭親王的談判在親王府已經進行了八輪。」

「據說主要是談特惠國的條款問題,恭親王不肯再行讓步。」

「不讓步也難,大清國面臨的國際關係十分複雜。外國列強一個個虎視眈耽,大清國在他們眼裡無異於一塊肥肉,都想來吃。俄羅斯厲害,可是德國、日本的態度也很強硬,一個在東北,一個在山東……」

「所以總理衙門的李中堂李大人想出‘以夷制夷’的策略。」

「可是也難於平衡,你想抵制日本國,很可能讓步於俄羅斯。」

「對。」

「說到俄國人的心,你我最為清楚,他們要的是北方草原市場,要的是把歸化城變成第二個恰克圖。」

「是啊,一旦歸化城變成了第二個恰克圖,還能有你我什麼事?還能有我歸化通司行的生存之地嗎?」

「形勢逼人呀!」

「是啊!」

「就是說中俄之間新條約的簽訂勢在必行了?」

「對,所以我們在歸化地方不可與俄商對抗。」

「所以伊萬和謝爾蓋的風頭很是強勁。」

「酈先生走了,往後字號遇有大事誰來和我商量?」

「福林。」

「福林厚道,但畢竟年輕,人事方面的許多深層事情他還不熟悉。」

「慢慢來吧。」酈先生說,「大賬房的事我已早在三個月前就開始向福林交代了。還有信狗的訓練,也都完成了。說起來很有意思,有一條名叫黃孩兒的信狗經福林調教半年,如今竟然不找我了!」

「哦,福林有調教信狗的本事?」

「怎麼不是!這就是原來沒有想到的麼。說明福林還是有才華的,只是有我在,他顯示不出來罷了。」

「這麼說,你酈先生倒成了妨礙年輕人發展的絆腳石了?」

「你以為呢?很可能的,弄得不好就會是這樣。」

「哈哈哈哈!」大掌櫃很難得地笑了出來,「說起祁掌櫃,確實是個難得的人才啊!」

「可惜走了邪路。」

「是慾壑難填!」

「要是祁掌櫃還在,不正好麼,我與你相隨,告老還鄉,悠哉悠哉!」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哈哈哈……」

「那才是享受啊!」

「帶著孫子……」

「人才難得!」大掌櫃感慨道,「你知道培養一個人多麼不易!在祁家駒身上我下了多少功夫啊!」

「還有古海。」

「古海可是不一樣。那孩子心地正直,他是被人陷害的。」

「說起來我心裡有愧。」

「沒辦法,號規管著呢,不然……」

「不然怎樣?」

「我真想把他召回來。你想想看,你我離去後咱大盛魁總號大掌櫃有祁家駒,大先生有王福林,二掌櫃由古海來做……那陣勢多好!何至於我這把老骨頭還在這裡苦苦硬撐著。」大掌櫃說到激動處話就止不住,「你看看咱大盛魁現在的局面——我已經年過六十還在苦力支撐,身旁是福林、盛禎、王錦棠……只有福林尚還年輕,盛掌櫃和錦棠都是五十大幾的人了,後繼乏人啊!」

「都是史耀、祁掌櫃一幫人鬧的!把好好的人才都給毀了。」

「說到用人,天義德倒是比我們強。你看他的大掌櫃李泰才四十出頭一點,總號一班人大都跟他年齡相當……」

「段靖娃這幾年也頂上來了。說起來他和古海是同村小弟兄,都是姚禎義一起從家鄉帶到歸化城來的。」

「若論才華他倆全都在古海之下。」

……

直到夜交子時,兩個人才去歇息。

早晨大掌櫃虛腫著眼去送酈先生。默默無語的王福林跟隨在大掌櫃身邊。

臨出發,酈先生執意要去狗圈看看。幾十年了大盛魁的狗圈一直是歸大先生直接掌管的。大掌櫃陪他去了。

狗圈就在歸化城北門外的北沙梁,坐落在扎達海河的右岸。局內的人都知道,在歸化要知道這些駝商們的經營規模大小,看他們的狗圈就全都清楚了。駝商是靠駱駝起家的,駝隊出行,最重要的是安全,而狗就是駝隊安全的保障之一。多大的駝隊配備多少護衛狗是有一定製規的,類似軍隊的編制。因此,飼養狗的部門十分重要。飼養狗的部門管理也有一定製規,三十隻狗算一個小群,由一個夥計掌管;三小群合為一箇中群,屬一個小掌櫃管理;三個中群狗合在一起稱為大群,由一名主事掌櫃管理。說起來不大好聽,管理狗圈的掌櫃被人稱作是「狗掌櫃」。狗圈總共有七八個主事狗掌櫃,大狗掌櫃姓路,是個經驗豐富的養狗大師,據說他說的話狗都能聽懂,而狗們的語言他也能聽得懂。就算是遇上再調皮、兇猛的狗,只要路掌櫃一聲喝斷,全都得規規矩矩的!而狗圈的路掌櫃在總號也是有特別地位的,有什麼事路掌櫃可以不經通報直接到酈先生那裡說話。

關於大盛魁的狗有許多傳說,有經驗的商人想知道大盛魁走外路的秘密,往往從狗圈下手,千方百計從路掌櫃那裡打聽訊息。只要知道了路掌櫃給大盛魁走外路的駝隊派了多少隻護衛狗,就能測算出大盛魁駝隊的規模,走了多少貨。

幾百只各式各樣的狗,用它們聲調不同的吠叫歡迎它們總管的到來。酈先生挨著個兒從狗圈的前面走過,路掌櫃小心翼翼地陪著。

「狗的吃食怎麼樣?」

「吃得都好著呢!酈先生放心。」

大掌櫃說:「想當初酈先生著手建立這座狗圈的時候,總共才有八十隻狗,經過幾十年的發展現,如今咱大盛魁已經擁有護衛狗六百三十八隻了。」

「是啊,像是昨天的事情,一轉眼我就老了。」

「原來我說過的,」大掌櫃說,「咱大盛魁的狗發展到一千隻,我就專門為狗們唱一臺大戲。」

「可惜啊,我是趕不上了!」

「不要說是你趕不上,就是我也未必能趕得上。」

「可是,路掌櫃,你一定記著,等咱大盛魁的狗發展到了一千隻,你一定給我捎個信兒!不管我在哪裡,我也一定要來看看。」

「沒問題。」

……

三輛轎車就等候在狗圈的大門外邊。大掌櫃、王福林和酈先生分別上了各自的轎車。

轎車出了狗圈,重新進入歸化城的北門。走出了不到一百步,大掌櫃又叫車伕把車停住。隨行的善元以為大掌櫃想起什麼事情,忙問:「什麼事,大掌櫃?」

「沒事,」大掌櫃邊說邊下車,「怎麼不給我放踏腳凳?」

「大掌櫃下車做甚?」

「我要和酈先生同車而行。」

善元拗不過,只好趕快把踏腳凳為大掌櫃支好。

大掌櫃登上了酈先生的轎車,兩人同乘一輛轎車。大掌櫃自己的轎車空著跟在後面走。

行至昭君墓,酈先生死命地拉住轎車的韁繩,說什麼也不讓大掌櫃再往前送了。

「你鬆鬆手,就讓我再送你一程。」

「你多聰明的人難道不知道?送君千里,終有一別。就到此吧——你下車吧。」

「你不下車我就不走了。你看看,」酈先生望著天空,「時候不早了,讓我上路吧。」

「我……真的想跟你一起回去。」

「好好保重!我在家鄉等你回去。到那時你我兩袖清風坐在大樹下下圍棋。」

「好吧,我下車。」

善元急忙上前,把踏腳凳放好,攙扶大掌櫃下車。

「駕……」車伕一聲吆喝,掄起馬鞭抽出一聲脆響。酈先生的轎車重新啟動了,丁丁零零的行車聲十分悅耳。

大掌櫃立在路邊,望著酈先生的轎車越走越遠,直到快看不見了。

善元悄聲提醒道:「大掌櫃,酈先生已經走遠了,我們回去吧。」

大掌櫃的目光追隨著遠去的轎車一動不動,對善元的話沒有反應。

善元又說:「大掌櫃……」

大掌櫃舉起一隻禿手製止了善元。

王福林無奈地笑笑,就見大掌櫃突然扭身向路旁的昭君墓走去,並且腳步越來越快。

「大掌櫃,你要到哪裡去?」

大掌櫃沒有停止腳步,伸出禿手朝昭君墓的頂上指指。

恍然間王福林明白大掌櫃的意思了,他是要站在昭君墓的頂上為酈先生送行。王福林的心裡感到熱乎乎的。這倆老人搭檔大半輩子,真的比親兄弟還要親密!有許多秘密只有他們倆知道,真不知道在他們的肚子裡埋藏著大盛魁多少秘密!

大盛魁發展至今日可以說是到了它的鼎盛時期,大部分功勞歸於大掌櫃和酈先生。大盛魁沒有他倆是不可以想象的。

王福林和善元寸步不離地跟著大掌櫃攀上昭君墓。昭君墓雖然說不是很高,但也有十餘丈,只有一條小路,曲曲彎彎,還打滑。氣喘吁吁的善元來到大掌櫃身邊,眼睛順著大掌櫃的目光望去,果然可以清晰地看見酈先生的藍布轎車在大路上緩緩地移動。

王福林永遠也忘不了大掌櫃的那個樣子,他把一隻禿手放在眉骨上,久久地望著,身體在風中搖晃。

回城的路上,大掌櫃意外地給王福林講起了王昭君的故事。

「昭君還是有見識的人啊,一個女人做到這一步很是不容易。你知道昭君故里在什麼地方嗎?」

「聽說過,好像是湖北。」

「是湖北的秭歸縣,是個好地方啊。」

「大掌櫃年輕的時候做買客,經常跑秭歸。那裡出產的茶葉有股特別的桂花香氣。」

「那還有假!」

「為什麼?」

「是那裡的山上漫山遍野長滿桂花樹,每到花開季節桂花的香味飄蕩在空氣中,幾百里不斷!」

「和茶葉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有?桂樹和茶葉相伴日久,桂花的香氣早在不知不覺間滲入茶樹的葉子。」

「哦,原來是這樣。」

「是啊,一個南國女子來到陰山腳下,過起了逐草而居的生活,啖肉飲漿,我是自愧弗如啊!」

「是不容易。」

「北方六十年無戰事!你懂嗎?」

「懂。」

轎車發出丁丁零零的響聲,為大掌櫃的故事伴奏,使那故事聽起來越發動人。

「你不懂,六十年,是人的一輩子,從時間上說是兩代人。和平生活,沒有狼煙,不容易啊!一個女子,實在是有見識,有見識!」

「是的,實在是不容易。」

「我們能有今天也不容易,」大掌櫃說,「那年,鬧暗房子事件,真的惡浪排空,波濤洶湧,大有顛倒乾坤之勢……就是可惜了海仲臣,犧牲了一個人保住了大盛魁!」

「情勢危急啊!」

「海仲臣掌櫃為字號犧牲了。」

「豈止是一個海掌櫃!我都做好了住大獄掉腦袋的準備。」

「怎麼會呢……」

「哼!你以為不會嗎?」

「以大掌櫃在歸化的地位和影響哪個敢輕易動你一下?」

「敢啊!太敢了,」大掌櫃說,「我算個什麼?改朝換代的時候不是連皇帝都掉腦袋嗎?俗話說:商場如戰場。一點不假啊,有時候就是戰場!一個你死我活的戰場!」

大掌櫃不再說話,沉默地望著遠處。道路兩邊是一片片成熟的麥田和玉米地,金黃色的、橙黃色的,顯得十分富貴和燦爛。而遠處是沉默的陰山山脈,黛色的山巒給人冷峻的印象。

善元不敢再打擾兩位掌櫃談話,他注意從側面觀察著大掌櫃,他覺得此時的大掌櫃就像是那陰山的峰巒一樣沉鬱和冷峻,令人敬畏有加。

事實上,大掌櫃的心卻是柔軟的。善元沒有看到,此刻大掌櫃正艱難地拿衣袖襯著禿手給自己擦眼淚呢。

回到城裡,轎車直接開進大盛魁城櫃的大院。待轎車停穩,善元趕忙把踏腳凳擺好。大掌櫃從轎車上下來,也不知怎麼的,好端端地大掌櫃一腳就把踏腳凳給踩翻了,一個跟頭摔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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