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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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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終於有一天,這令人難堪的訊息傳進了戚二掌櫃的耳朵裡。是喝醉酒的刁三萬把秘密洩露出去的。刁三萬給雙胞胎的兒子過生日,也沒大辦,只是邀請了幾個和自己挨好的漢子喝了一頓酒。黃昏到來以前刁三萬殺了一隻隔年的羯羊,把羯羊大卸八塊在鍋裡燉著。不久客人到了。客人中有胡德全、牛二板、蹇二掌櫃、戚二掌櫃、王鍋頭,加上二斗子和海九年,連同刁三萬本人總共八個人,大家圍坐著小炕桌喝酒。二斗子身份特殊,論輩分他是兩個小孩的哥哥,可他又與海九年平輩,只能跨著炕沿邊兒坐下,主要任務是為客人添酒和肉,也陪客人喝酒。

胡德全進城到歸化萬駝社辦事回晚了一會兒,一進門就問:「不時不節的今日里喝的是哪門子酒?」

一看見胡馱頭走講屋子,炕上的客人全都移動著趕忙給他讓了一個位置。

胡德全把鞋脫掉爬上炕。

「也沒什麼事,」刁三萬簡單地解釋說,「今天是兩個兒子的生日兒。」

「原來是過生日啊!你怎麼不早說話,我這個做大爺的也好給孩子準備一份禮物。」胡德全還沒坐好呢,雙膝在炕上跪著,拿兩隻大手在身上亂摸著。

「我就怕大家破費……」刁三萬著急地向胡德全擺著手,「快坐!胡馱頭。」

看見胡德全這樣大夥都坐不住了,紛紛拿言語埋怨起來。

「都是刁掌櫃,把訊息捂得嚴嚴實實的!」

「好事就該好辦麼……」

「把我們弄得不仁不義。」

「小人巴家的哪裡敢大肆操辦,不敢驚動大家,不敢驚動大家……」

這邊胡德全已經從身上摸出兩個精緻的小元寶,在手上託著:「來來來!四虎和……這哥倆誰是哥哥,誰是弟弟呀?」

麻三嬸搶著講解說:「眉毛重的是哥哥,叫四虎;眉毛輕的是弟弟,叫五虎。」

「好,四虎、五虎。來,每人一個!」

看見閃閃發光的銀元寶,兩個光著屁股的孩子嗷嗷叫著爬向胡德全。四隻骯髒的小手爭奪著把胡德全手掌上的銀元寶搶過去了。

「小王八蛋!」刁三萬假裝生氣,訓斥著不懂事的兒子。

一個兒子已經把銀元寶咬在嘴裡了。

胡德全哈哈大笑著坐下去。

剛沒喝幾盅酒,就聽見麻三嬸忽然間大叫大罵起來:「小祖宗啊!這可叫我咋辦哪?……」

眾人全都扭過頭,還沒看到什麼海九年就聞到一股強烈的臭味,原來是四虎、五虎兩個中的一個拉出來了。麻三嬸惶惶地抓起一塊破抹布把屎抓了跳下炕,急急地往屋子外面去了。所有的客人全都皺著眉頭,抽著鼻子,停止了吃喝。

刁三萬尷尬地笑著,說出來的話已經無法連貫:「你看看,我這孩子……真是!」

「沒有甚,」胡德全寬宏大量地說道,「誰家的鍋底沒有黑,誰家的娃兒不吃屎能長大的?」

說話間麻三嬸返回了屋子,女人又驚叫起來:「哇!要命的娃娃呀……」

眾人扭臉一看,兩個孩子中的一個正在拿屎往銀元寶上塗抹呢!

又堅持著喝了一會兒酒,眾人就紛紛起身告辭了。

戚二掌櫃走在最後。已經喝多了的刁三萬伸出他的長手臂把走到屋子門口的戚二掌櫃抱住了:「你別走,咱倆再喝兩碗。」

「不能喝了,已經喝多了。」

「我有話跟你說。」刁三萬費勁地扭動著他的狼脖子看著戚二掌櫃的臉。

戚二掌櫃問:「什麼事?」

「要緊的事……是一個人的名譽。」

「是誰的名譽?」

「當然是你的名譽。」

戚二掌櫃搖搖晃晃走回來,重新脫鞋上炕,在炕桌邊坐下。

結果喝多了酒的刁三萬就把海九年與戚二嫂之間的事告訴了戚二掌櫃。

「……是我親眼看見的。這種事咱可不敢給人瞎說。」刁三萬舌頭都直了。「那天晚上我到大東溝去,是去洗兩張牛皮。剛走到河槽邊兒就聽見有女人說話的聲音,聲音怪熟的。走近一看把我嚇傻了!原來是你家的老婆……身子脫得……」

「就她一個人嗎?你還看見了什麼?」

「還有一個男人。」

「誰?」

「還能是誰,海九年海掌櫃唄!」

「好哇……有這等事?」

「你可不敢對人亂說!」刁三萬警告著戚二掌櫃,「這種事是要抓住一對才算數的,咋說的來著?捉賊拿雙,捉姦拿贓。」

「你說反了——是捉姦拿雙。」

那時候炕頭上刁三萬的五個兒子已經全都睡了,一排小腦袋整齊地排列著,麻臉老婆偎在兒子旁邊也睡著了,難看地張著嘴打呼嚕呢。這情形引發出刁三萬心中的驕傲,他把話題一轉,指著熟睡的兒子們問戚二掌櫃:「你看我的兒子們怎麼樣?」

「都是好兒子。」

「過上兩年就更好了!等我的兒子們長大,我交給他們每個人一串駱駝。五個親兒子再加上乾兒子二斗子和我,我刁家就能在貼蔑兒拜興村的駝隊裡站一大串兒啦。到那時候我刁三萬可就牛氣啦!」

「這話不錯。」

「你說這世上什麼東西最寶貴?」

戚二掌櫃並沒喝糊塗,他知道刁三萬心裡在想什麼,迎合道:「當然是人最寶貴啦!只要有了人就什麼都不用發愁。」

「好!你戚二掌櫃最瞭解我的心事……」刁三萬把戚二掌櫃緊緊地抱住了。

一句話沒有說完呢,戚二掌櫃就聽見耳邊響起呼嚕聲,刁三萬手搭著他的肩膀就睡著了。鼻子裡撥出來的熱氣一個勁兒地往戚二掌櫃的脖子上噴。

「你他媽的,睡得倒快……我還想著和你劃兩拳呢。」戚二掌櫃覺得很掃興,扭身扶住刁三萬的肩膀把他放倒在炕上。

等到第二天黃昏戚二掌櫃來找刁三萬的時候,對於昨晚上說過的話,狡猾的「狼人」立刻就矢口否認了:「沒有啊!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肯定是你聽錯了!」為了表明自己的態度刁三萬冷笑起來,「根本就不可能!戚二掌櫃,聽我說——你還是別沒事找事了,省著點力氣快去照看你家裡的母駝去吧。我早就看出來了,你家有好幾峰母駝要產羔啦!大喜臨門啦!」

戚二掌櫃狐疑地看了一會兒刁三萬,一副不肯甘心的樣子。戚二掌櫃被刁三萬推著離開了刁家的院子。但是,戚二掌櫃立刻又返回來了,他一把抓住刁三萬的衣領擰著,把刁三萬的臉拽到自己的臉前:「今日你不給老子說實話,看我把你這顆狼腦袋給擰下來!」

「幹什麼?」

「說!那個姓海的是不是真的把我老婆幹了?」

「什麼姓海的?」

「別裝糊塗,就是海九年。」

「怎麼可能!你瘋了嗎?」刁三萬脖子被戚二掌櫃擰得難受,幾乎說不出話來了。但是他的頭腦很清醒,一口咬定地說,「你他媽的再胡亂猜疑老子跟你翻臉啦。」

「話是從你的嘴裡吐出來的。」

「我沒說!」刁三萬拼命地咬著牙,「你血口噴人。」

戚二掌櫃盯著刁三萬的眼睛看了半天,把手鬆開了。

「哼……日他!」刁三萬扭動著狼脖子埋怨道,「往後再別想到我家來喝酒了。」

望著戚二掌櫃離去的背影,一直躲在門後的麻三嬸走到丈夫面前,婦人拿手摩挲著自己的胸脯長噓了一口氣,發表著感想:「哇!你這個背時的傢伙,差一點就惹出天大的禍來了!你想想看,自古以來殺父奪妻這可是男人最不能忍受的事情!戚二掌櫃還不鬧個天翻地覆,血濺駝村啊!」

刁三萬抹著臉上的汗,說:「關老爺保佑,還算我刁三萬機靈,躲過了一場大禍。」

「都因為你這張不值錢的嘴!」

「老婆大人說得對……」刁三萬在自己臉上打了一巴掌。

戚二掌櫃隱忍著一直沒有發作。駝隊起程前的一個黃昏,戚二掌櫃將心中的仇恨爆發出來。晚飯後的時分,戚二掌櫃足足地喝了兩大碗稠稠的湯麵之後,把空蕩蕩的海碗在小炕桌上推推。隨後將筷子嘩啦丟在桌子上,也不知怎麼一根紅柳筷子就掉在地上了。

坐在炕沿兒上的戚二嫂扭頭看了丈夫一眼,嘴唇動了動沒有發作起來。她跳下地彎腰把筷子撿起來了:「你還吃嗎?」戚二嫂把筷子擦擦,拿起碗準備給丈夫盛飯。

「不吃了!」傳來戚二沉悶的話。

戚二嫂詫異地望了丈夫一眼,問道:「你怎麼了?是身子骨不舒服嗎?」

「我不是身子骨不舒服。」

「那是咋回事?我看你臉色不好看。」戚二嫂伸手到戚二掌櫃頭上,「我摸摸,是不是著涼了。」

戚二躲了一下子把頭閃開了:「我是心裡不舒服!」

自從在刁三萬家喝酒以後,戚二掌櫃再沒有和自己的媳婦親熱過一次。戚二嫂似乎猜到了什麼,也就不再多問。

臨到駝隊要起程的前一天晚上,溫情才又一次在他們夫妻間出現。戚二嫂一邊在燈下給丈夫縫補狐皮坎肩,一邊安頓說:「出門在外凡事都要多加小心。身子骨要緊……」

「沒事。駝道上走了多少年了。」戚二掌櫃語氣溫和地說,「你一個人在家遇到的難事多,又沒有個幫手……」

「我肚裡也有了。」

「我知道。」

「你咋也不問問?」

「那有什麼,誰家的女人不生孩子。」

那一夜戚二嫂接受了丈夫的親熱,但是事情做得很沒有味道。

「你咋不上勁兒?」事畢丈夫問妻子。

戚二嫂簡單地答覆說:「我怕肚裡的孩子受制。」

在貼蔑兒拜興村種下的仇恨的種子,到了深秋後在駝道上發芽生長了。

不愉快的事情不可避免地發生了,在駝道上兩個漢子打起來了。起因很簡單,為了一件小事——吃飯的時候海九年把油茶撒到戚二掌櫃的駝屜上了。戚二掌櫃張口便罵起來:「你他媽的沒長眼睛!」

「說話客氣點兒。」

「對你不需要講什麼客氣。」

「我咋了?」

「你做的好事!不敢承認嗎?」

「什麼事?」

「你和我老婆的事!就這事,你敢不敢承認?」

「我怕什麼?」

「好,就是說你做了?」

還沒等海九年回答,戚二掌櫃一個餓虎撲食就把海九年壓倒在地上。兩個駝夫漢子扭打著在地上滾來滾去。也不知道怎麼的一來就像變戲法似的戚二的手裡就出現了一把尖刀,眨眼的工夫就見戚二掌櫃把刀子架在了海九年的脖子上,動作快得像閃電。

「我宰了你!你他媽的,欺負到我戚二的頭上來了。」

在場的人都傻了。

胡德全、王鍋頭、二斗子、刁三萬和蹇家兄弟將打架的人圍在中間。

王鍋頭喊:「戚二掌櫃,你可別做傻事!」

「你們誰也別過來!」

「有話好說!」刁三萬急得直襬手。

「殺父之仇,奪妻之恨!我咽不下這口氣。」

「捉姦拿雙,捉賊拿贓,」王鍋頭說,「你沒憑沒據……」

「貼蔑兒拜興村的人全都知道了,海九年他給我戴了一頂綠帽子。」

「說出一個證人來。」

「好,刁三萬。他親眼所見。」

刁三萬給眾人一看,嚇得直哆嗦,一個勁兒往別人的身後躲:「戚二掌櫃——你血口噴人!」

危急關頭又是胡德全那裹了蟒皮的鋼鞭發揮了作用,鋼鞭在戚二掌櫃和海九年的頭頂上嗖嗖叫著,迫使兩個扭在一起的漢子怪叫著跳開了。他們各自拿手捂著自己的胳膊,兩個人的胳膊上同時出現了幾道鮮紅的血印子。

「兔崽子們!別忘了這可是在駝道上!整個貼蔑兒拜興村的身家性命全都在駝隊身上押著呢!」

狂風突然襲來轉移了人們的注意力。風中夾雜著狼的嗥叫聲,越來越響亮清晰地傳進人們的耳朵。

「有狼!」牛二板招呼大夥,「掌櫃子、夥計們操傢伙!」

護衛狗們都吠叫起來,群狗集合在一起向野狼叫囂的地方衝過去。

大夥兒都撲向各自的駝列,從貨馱間抽出自己的武器。

「海九年,你等著。」戚二惡狠狠地說著,跟在群狗的後面向黑暗中的草原跑去。

危險很快解除了,人們三三兩兩地回到房子裡。

是王鍋頭第一個發現了海九年脖子上的傷,他扳著海九年的肩膀讓海九年側過身體把頭湊到油燈跟前:「我看看。」

鋒利的刀刃已經在海九年的脖子上劃開一道血口子,一道鮮血像蠕動的蚯蚓似的順著骯髒的脖子流進衣服下面去了。

王鍋頭給海九年的傷口敷了藥,用布條子將傷口纏住。

事後王鍋頭奇怪地問海九年:「這麼重的傷你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

「你就不疼?」

「不疼。」

所有的人都明白,事情只不過是暫時過去了,但誰都知道不論白天還是晚上,在海九年的頭上始終有一柄利劍在懸著。仇恨就像一個看不見的魔影,不管海九年做什麼,走到哪裡都罩著他。所有的人都擔心也許某一個早晨當人們起身的時候會發現海九年已經死去了。為了這樣的悲劇不要發生,王鍋頭專門找了戚二掌櫃談話,警告他不要暗算海九年。

「總有一天我戚二會把海九年的腦袋擰下來,不過明人不做暗事!王鍋頭你放心,我戚二是不會暗算他的。」戚二掌櫃這樣答覆王鍋頭。

話雖然是這麼說的,但是王鍋頭還是放心不下,他一再提醒海九年多加註意。

對於王鍋頭的提醒海九年的回答是:「現在不是他戚二還沒有把我殺死麼,既然還有口氣在喘著,我海九年就得繼續在駝道上往前走。」

歸化城。大南街,一片繁華熱鬧的景象,大街上人頭攢動。戚二嫂、麻三嬸、白駝寡婦擠在人群中間走著。她們來到一片雜貨攤子跟前。耳墜、手鐲、項鍊、戒指、香包……戚二嫂手裡拿著一個布娃娃,正在欣賞著。

結果被白駝寡婦發現了,經驗豐富的女人走到戚二嫂身後觀察了好一會兒,伸手把戚二嫂手裡的布娃娃奪過去了:「這是什麼?」

戚二嫂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遮掩著說:「沒什麼。」

「你瞞不了我,我是誰?我什麼事沒有經見過?」白駝寡婦上下打量著戚二嫂,說道,「說吧,你肚子裡是不是有了?幾個月了?」

「……三個月吧。」

「我早就發覺你不大對勁兒啦,」白駝寡婦說,「還是上個月十五那天在村西的草灘,有一次我遠遠地看見你好像在嘔吐呢。」

「好難受。」

「是瘦多了。」戚二嫂猶猶疑疑地承認。

「愛吃什麼?」

「就想吃酸杏。」

「可惜,季節不行了,晚了。」白駝寡婦說,「早半個月咱這山上到處都是山杏哩。」

「是啊,什麼東西越是沒有就越是想,有的時候又不稀罕。真是沒辦法!」

過了兩天,一個黃昏,白駝寡婦來找戚二嫂。恰巧是個陰天,天黑得早。白駝寡婦也沒敲門,直接走進了戚二嫂屋裡,正坐在地上拉風箱的戚二嫂被她嚇了一跳,從小凳子上跳起來了:「這是誰呀,嚇死我了!」

「還怪我?」白駝寡婦說,「喊你好幾聲都不答應,腦子裡想甚呢?」

「能想什麼?」戚二嫂趕忙招呼客人,「快上炕吧,我正蒸糕呢。俗話說得好趕得早不如趕得巧。」

客人上了炕,戚二嫂又說:「你把油燈替我點著,今兒個陰天,天黑得早。」

待到油燈橙黃色的光亮照亮屋子,戚二嫂又被嚇了一跳,「你的臉是怎麼了?」

「沒怎麼。」

「怎麼血糊拉茬的?」

「是嗎?」白駝寡婦拿手抹著自己的臉,「我怎麼不覺得?」

「你是做什麼去啦?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

「我到鷂子溝去了。」

「幹什麼?鷂子溝多危險哪,都說是那溝裡有狼呢。」

白駝寡婦把一個毛口袋朝炕桌上一蹾,說:「我摘酸杏去了!你看,這麼多。我知道現在這季節也只有鷂子溝還能有,別處哪也找不到了。」

戚二嫂一下愣住了!她被震懾了,喃喃地說道:「你是為我才弄成這副樣子的?」

「我知道你愛吃酸杏。」說著白駝寡婦把她受傷的臉扭到一邊去了。

眼看著戚二嫂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但是人們還是看到每天早上她自己親自把自家的駱駝趕到村西的草灘上去。看著戚二嫂在村道上艱難地挪動著身子,麻三嬸勸道:「別逞能了,誰也不是鐵打的。」

但固執的戚二嫂還是不肯把駱駝交給別人,堅持自己放牧駱駝。

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在村西草灘放牧的時候戚二嫂好端端地突然就覺得自己的肚子一陣痛。待到那波浪似的疼痛第三次襲來的時候,戚二嫂感到害怕了,她喊叫起來:「麻三嬸!」

麻三嬸跑著來到戚二嫂身邊:「怎麼了?」麻三嬸問,「看你臉上這麼多汗!」

戚二嫂彎著腰捂著肚子:「我肚子疼。」

「是哪裡?」

麻三嬸仔細觀察著,伸手在戚二嫂身上摸著:「八成是要生了吧。」

「你說什麼?」

「我是說你要生孩子了,」麻三嬸板起臉來說,「怎麼勸你也沒用,就是不肯聽話。現在怎麼辦?」

「我……哪裡會知道?」戚二嫂愁眉苦臉地回答著麻三嬸的問話,心裡七上八下地想著危險的後果,「我該咋辦呢?疼得要死……說不出話來了。」

婦女們從四面八方朝這兒跑過來。

就在那個初春的下午,戚二嫂把自己的女孩生在了沙灘上。大家用樹幹紮成一個臨時的擔架,把戚二嫂抬回村裡去。

小姑娘皮膚分外地白皙,眼睛黑黑的,一看就非常健康。事實上小姑娘自打落地一直長到三個月從來沒有鬧過什麼毛病,連個頭疼腦熱也沒有,非常省心。楊樹葉抽芽的時候小姑娘就敢到屋子外邊來了,戚二嫂放駝的時候或是串門的時候就把女孩抱在懷裡。村子裡的女人們都很喜歡這個小女孩,問起戚二嫂孩子的名字。戚二嫂說:「等孩子爹回來由她爹來取吧。」

於是村子裡的人們就臨時管戚二嫂的女兒叫「丫頭」。

只有戚二嫂自己最清楚,這個孩子是誰的骨血。她咬著牙對誰也不肯說。

但是不說也瞞不了明眼的人,白駝寡婦就看出蹊蹺來了。這天傍晚白駝寡婦到二嫂家串門,她把孩子抱起來逗著端詳著,脫口說道:「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看出什麼了?」

「你看,這孩子的眼睛,黑色的睫毛,棕黃色的眼球……」

「怎麼了?」

「像一個人。」

「我吧?」

白駝寡婦搖頭。

「戚二?」

「哼!」白駝寡婦撇撇嘴直搖頭。

「你說像誰?」

「海九年!」

「看我不扯爛你的嘴!」

夜裡,戚二嫂就著油燈久久地盯著孩子的眼睛看,覺得白駝寡婦說得準。孩子就是海九年的,不僅是眼睛,什麼都像,嘴巴、額頭、鼻子……

不用說戚二嫂心裡是多麼的熨帖。過了幾天婦女們又湊到一起,戚二嫂主動問白駝寡婦:「嫂子,你說這會兒咱貼蔑兒拜興村的駝隊行走在哪裡了?」

「行走在哪裡?這我可說不好。」白駝寡婦為難地說,「大概在喀爾喀草原的西部吧。」

「大概……」戚二嫂遐想著,臉上洋溢著掩飾不住的幸福。

「可惜孩子的爹不在跟前。」

「等他從駝道上回來,孩子怕是都會爬了。」

「那還用說,三翻六坐七爬爬麼!」

……

沒等到戚二掌櫃對海九年實施報復的計劃,一場意外的災禍就降臨到海九年的頭上。隆冬的喀爾喀草原,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向四面八方鋪展著。在雪原的某些地段,艾蒿刺穿了雪層,艾蒿粗壯的長稈在西北風中可憐地抖動著。西北風很冷靜地颳著,一陣緊似一陣,把高岡上的積雪一點一點搬到低窪的地方去了。在西北風的尖利哨聲中,艾蒿不時發出「噼噼啪啪」的斷裂聲。貼蔑兒拜興村的駝隊在茫茫的雪原上行進,遠遠看上去就像是一個蠕動著的黑色小線蟲,都認不出每個人的臉來了,鬍子、眉毛、眼睫毛全都掛滿了白霜。

這次的西行在海九年的記憶中大概是他一生中最為艱難的一次跋涉了。駝隊剛剛翻越陰山就遭遇上了這場大雪。綿延三千里的冰雪道路把他的體力消耗盡了,雙腿磕磕絆絆地捯動著,身體就像即將坍塌的山崖,飄飄忽忽的怎麼也把握不住。

一個小黑點在駝隊的最前面迅速移動,海九年知道那是領房人牛二板和他的驪馬。海九年從來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懷著急切的心情企盼著牛二板的歌聲,企盼著前方亮起那藍色的閃電——那閃電來自領房人手中的刀形火鐮。只要領房人的歌聲一唱起來,藍色的閃電亮起來,程頭就到了!從昨天的後晌起程,在風雪中跋涉了百十多里路,不論是人還是駝都已經筋疲力竭了。沒有誰不盼著到了程頭好好休息休息,大家圍著篝火熱乎乎地喝幾碗王鍋頭熬的牛油茶,然後把凍成冰坨子的匣子鞋脫下來——不喝牛油茶那匣子鞋是脫不掉的,美美地睡上一覺,這成了海九年此刻唯一的指望和最高的理想。

人人都說拉駱駝好,

爬冰臥雪誰知道?

氈墊、毛襪、匣子鞋,

黑風黑雪凍了臉。

搭起帳房熬滾茶,

乾糧凍得硬邦邦!

……

果然牛領房的歌聲順著風飄來了!黑暗中那藍色的閃電——火鐮發出的火光—放射出一束束耀眼的光亮。海九年不由得一陣興奮,他把手伸到懷裡去拿酒鱉子。他想喝兩口酒給自己鼓鼓勁兒,趕快走完最後這一截路。哪想到心裡一鬆就壞了事,他猛然間覺得兩腿一軟,一頭就栽倒在了雪窩子裡……

醒來時海九年發現自己已經躺在帳篷房子裡了。不用問他也知道是二斗子把自己背到營地的,許多駝夫圍在海九年的身旁。

刁三萬用手碰在了九年的臉上,驚叫起來:「唉呀,海掌櫃不對了,他的臉都燙手呢。」

王鍋頭沉著臉把兩根手指頭從海九年的手腕上挪開:「這後生的苗頭不好,怕是得了傷寒。」

刁三萬慌忙往邊上挪挪身子:「要真的是傷寒是會傳染人的!」

眾人的臉上都現出恐怖的神色。

「這可怎麼辦?」二斗子焦急地望著王鍋頭的眼睛,「您得想辦法把九哥的病治好。」

王鍋頭已經在帳篷裡站起來了,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兒,從裡面捏出兩個小紙包交在二斗子手上:「這兩包藥你給他吃下去,能不能好就看他的命了,駝道上行走的人得了病得拿命扛著。」

二斗子用牛耳尖刀把海九年的牙齒撬開,刁三萬用雪化成的水把藥麵兒拌成糊糊灌進了九年的嘴裡。海九年半仰半坐地靠在刁三萬的身上,他的三角形的喉結在骯髒的皮膚下面上下滾動著,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半夜裡刁三萬被什麼聲音吵醒了,他翻起身來看見躺在自己身邊的海九年正在閉著眼睛吶喊。一縷從帳篷的氈門簾縫隙照進來的月光恰巧停在海九年的臉上,刁三萬清清楚楚地看見海九年的臉上像蒙上了一塊月藍色的布,痛苦的表情使他感到非常恐怖。刁三萬用手搖了搖海九年的身體,海九年停止了吶喊。

第二天起程的時候,二斗子把他的把兄弟裝在一個騰空了的貨簍子裡,用繩子綁在駱駝背上。

二斗子在他的身上蓋了兩件老羊皮襖。海九年緊閉著眼睛,牙齒咬得咔咔直響。從他的嘴裡撥出來的氣在他毛茸茸的鬍子上、狐狸皮風帽兩邊的耳簾上和長長的眼睫毛和眉毛上結了一層白白的霜,已經看不出人的本來面目了。

從這天起二斗子把海九年牽引的十八峰駱駝全都歸到自己的駝列裡來了,他一個人擔負起了兩個駝夫身上的重擔,同時還要照顧他生病的拜把子兄弟。每到一個程頭二斗子都要獨自一個人把兩個駝列的貨馱子全部卸下來,第二天再重新一個一個裝上去,就連海九年應該承當的拾柴火、放牧駱駝、夜裡做警戒值班的工作二斗子也全都承擔起來了。在這個小個子駝夫的身上似乎有著永遠也消耗不完的力量與熱情,每到程頭駝夫們把各自的營生做完之後圍著王鍋頭的灶火喝茶,他們看著二斗子矮小的身體迅速地奔跑著把一個個貨馱子卸下來。有時候戚二掌櫃或是刁三萬也會伸出手來幫一幫二斗子。

通常情況下吝嗇的「狼人」刁三萬總要嘮叨著埋怨二斗子:「甚人甚命,海九年他落到這步田地這都是命裡註定的,你幫不了他。這是駝道上誰都知道的事情,沒有哪個得傷寒病的人能活著走出草原的。莫不如趁著他的身體還有熱乎氣兒給他摺疊起來,還好裝在簍子裡帶走。不然的話你就只有把你的把兄弟扔在這荒野裡了。」

刁三萬找到戚二掌櫃,把他拉到房子外面悄聲道:「你看咋辦?」

「什麼意思?」

「大家在議論,把海九年疊了吧,不然……誰也下不了手,要不你來?」

「你他媽的還是不是人?」戚二罵起來,「你們把我戚二看成什麼人了?落井下石——趁早別想,我做不到!」

戚二與海九年和好了,他來到仇人跟前,說的話很實在:「我心裡恨你……可是我還是希望你活下來。咱們以後再算賬。」

海九年斷斷續續地說:「你要好好看護……戚二嫂,多關照她……是個難得的好女人。」

「我記下了。」

人們奇怪地看到這些日子戚二掌櫃差不多每天都要到海九年跟前,和病倒的情敵說話。

二斗子很警惕地注意著戚二掌櫃的一舉一動。

二斗子不說話,他依舊默默地毫無怨言地為海九年做著一切,在路上二斗子經常會把駝列停下來,他讓駱駝臥倒,自己趴在海九年的臉上,一邊「九哥,九哥」地喊著,一邊仔細地觀察著海九年的臉,注意著海九年臉上的每一點細微的變化。他心裡害怕地想道:他不會死了吧,若是他死去的時候我還不知道,那麼我連為他疊屍的事也不能做了。

每到一個程頭,二斗子顧不上自己吃飯,總要先照顧海九年。他把幹烙餅嚼碎了用手指頭塞進海九年的嘴裡去,這活兒細緻得簡直就像對待嬰兒一樣。有時候昏迷中的海九年並不能夠很好地配合給他餵飯的人,他的牙齒經常是緊閉著的。喂海九年一次飯要用掉半個時辰的工夫,常常是同伴們都已經吃完飯開始脫掉皮襖要睡覺了,還看見二斗子就著油燈的燈光在喂海九年吃飯呢。這種時候胡德全就會說:「二斗子,你該不是在喂一個嬰兒吧?」

「二斗子有做孃的心腸呢。」

眾人議論著各自睡了,只有王鍋頭匆匆忙忙地收拾著鍋碗瓢盆,走到九年跟前,說:「我來喂,你趕快吃飯吧,碗裡的麵條都快涼透了。」

這樣的日子過了差不多有六七天的光景。有一次二斗子替海九年值班,他抱著一支伯勒根獵槍坐在篝火旁守夜。猛地聽到帳篷裡響起了一聲奇怪的喊叫,二斗子衝進帳篷,看見刁三萬、牛二板、胡德全、蹇二幾個人正圍著海九年。二斗子看見海九年仰躺在地氈上,蹇二按著海九年的肩膀,胡德全和刁三萬各抓著海九年的一隻光腿,他們已經把海九年的腿疊起來了,正在向下使勁地疊壓著。海九年的身體像彈簧似的跳著,從人縫間二斗子看到了海九年的一雙眼睛圓睜著,恐怖的光亮正從他的眼睛深處向外亂射,海九年那可怖的目光與二斗子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二斗子!」海九年絕望的聲音就像炸雷似的衝擊著二斗子的耳膜。

二斗子憤怒地把胡德全、刁三萬推倒在地上,用伯勒根槍衝著刁三萬,槍栓拉得呼啦啦響:「誰敢再動手害九年哥,我就拿槍子兒崩了他!」

刁三萬望著黑洞洞的槍口愣住了。

胡德全說:「二斗子,你別胡鬧。大夥這麼做是為了海掌櫃好,也是為了你好,誰都知道在駝道上得這麼重的病是肯定活不成的。」

「必死無疑!」蹇二說。

二斗子吼道:「你們一個個都沒長眼睛嗎?沒看見九年哥他還睜著眼睛呢,他還在喊我呢,咋說就沒救了呢?」

刁三萬拿巴掌在臉上抹著淚:「二斗子,你別怪大家,大夥是怕你於心不忍才揹著你給九年疊屍的。」

二斗子叫罵著跑出去了,在另一頂帳篷房裡,二斗子把躺在皮襖下的王鍋頭拽了起來。二斗子用他有力的手指掐著王鍋頭的脖子,另一隻手把槍口抵在了王鍋頭的腦門兒上,問道:「你給九年算卦的時候是咋說的?你不是說九年哥他是大福大貴的命嗎?」

王鍋頭被二斗子掐著脖子喘不上氣了,翻著白眼珠向二斗子點點頭。

二斗子拿了藥旋風般地跑回自己的帳篷。他用槍逼著讓刁三萬和王鍋頭一個撬開海九年的嘴,另一個拿吃飯的勺子把藥給海九年灌到嘴裡去。

也許是出於對死亡的恐懼,海九年這一次醒來之後再也沒有把眼睛閉上。肌肉在他的像蠟一樣失去光澤的臉上神經質地顫動著,臉上露出了難以言說的痛苦和絕望的表情。

二斗子伏在海九年的胸前,他聽出來,更準確地說是猜到了海九年動著嘴唇在問他:「這裡是什麼地方?」

「石柱山。」二斗子大聲地喊著告訴海九年。

二斗子聽見海九年輕聲說道:「就把我扔在這兒算了。我知道我已經沒指望了。」

海九年在二斗子的懷裡坐起來,他的目光從帳篷口伸出去,恰巧能夠看見立在一座雪崗上的石柱。

二斗子沉默了一會兒同意了海九年的意見。他別無選擇,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帶著重病的夥伴走出雪原了。

「九哥,千萬記著這根石柱子……」他聽見二斗子淚漣漣的聲音在說,「我不能再拖著你走了。」

刁三萬附在他的耳邊說:「我們找好一家牧民,把你放在牧人的氈房裡。」

「聽天由命吧。」

「有什麼安頓的話你就全對二斗子說了吧。」

「來年路過這兒我們接你。」

……

戚二掌櫃走到海九年跟前,一把將海九年的一隻不會動彈的手抓在他有力的大手中間:「海掌櫃!不說出來我的心裡過不去,我自己難受。我曾經想暗算你……就在你值夜放牧駱駝的那天……」

「哦……」海九年已經說不出話來了,他的意識已經模糊了。

「現在我後悔了。兄弟!我不是人……我給你吃飯的碗裡放了斷腸草的汁兒。」戚二掌櫃嗚嗚咽咽地哭將起來,「是你的命大,那碗毒水在你回來之前給狗喝了,我把一條狗給毒死了。」

海九年沒能把戚二掌櫃的話聽完就又昏過去了。

九年和二斗子全都不知道,那根蒼灰色的石柱原本是一頭猛獁象的巨大牙齒,經數十萬年的作用已經變成化石。七百年前成吉思汗經過這裡發現了它,把它視為神物。成吉思汗命手下的戰士將猛獁象牙化石從地下掘出來,栽在土崗上,作為軍隊移動的標誌物。

二斗子知道海九年與大家的告別事實上已經是一場最後的訣別。

把海九年抱上駱駝的脊背,在兩個駝峰之間放好。二斗子騎上去把自己的把兄弟緊緊地抱住,王鍋頭、刁三萬、牛二板保護著,組成一支小小的駝隊,把海九年送走了。雪越下越急,駝隊移動著,很快就被雪霧遮擋了。

對於二斗子來說,這一個場景是他一輩子都不能忘掉的:弟兄們把海九年放在牧人的氈包中,王鍋頭從懷裡掏出一小包碎銀子交在女主人的手上,用蒙古語說著,請求她照顧好生病的同伴,王鍋頭的手在劇烈地顫抖!刁三萬扭過身子偷偷地抹眼淚。

他們離開牧人的氈包,走出一段路二斗子突然抖動韁繩吆喝著駱駝返了回去。他撲進牧人的大氈包咚的一聲跪下,渾身亂摸著掏出最後一點碎銀子捧在手掌上,請求說:「大姐!你一定要看護好我的哥哥啊!他是個苦命的人。」

那時候海九年醒了,嘴唇翕動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的黑色目光像鉤子似的拉拽著二斗子的身體,讓他無法邁動腳步。

二斗子猜出來海九年是想對他說:「帶我走……」

海九年絕望的眼神中透出的恐怖神情讓二斗子一輩子都忘不了。

鉛雲低垂,大雪飄飄,呼嘯的西北風陪伴著駝隊。

駝隊響亮的腳步聲通過凝凍的大地傳達給人的身體,悲痛像一個看不見的影子隨著駝隊走完了數千裡的冰雪道路。

轉年駝隊回到貼蔑兒拜興村,在村口懷抱著孩子的戚二嫂迎接了自個兒的丈夫。

戚二掌櫃從妻子手裡接過女兒,抱在懷裡。孩子已經半歲大了,第一次看見自己的父親嚇得哭起來,兩隻小胳膊大張著要媽媽。

「算了,看你別把孩子嚇壞。」戚二嫂要過孩子。

戚二掌櫃喜滋滋地望著女兒的小臉笑著,與妻子並肩走回村子裡去。

海九年病倒在喀爾喀草原上的訊息戚二嫂是從丈夫戚二掌櫃嘴裡知道的。駝隊回來那天戚二嫂手裡捏著首駝的韁繩,回頭望了好幾次沒看見海九年的影子,心下嘀咕著「海九年咋不見了呢」,終於沒好意思問出口。

王鍋頭牽著海九年的駝列從戚二嫂身邊走過去,低著頭沒吱聲。

戚二嫂一眼就從那駝列的鞍氈上認出了是海九年的駝列,緊張的神經猛地一下在頭腦中蹦跳起來。她一把拽住駱駝韁繩,問戚二掌櫃:「海九年呢?」

「留在草地上了。」

「怎麼回事?出了什麼事?」

「病倒了。」戚二掌櫃簡單地回答著。戚二掌櫃以從未有過的寬容,回憶了海九年的許多往事。

戚二嫂覺得再問下去就不方便了。

難堪的沉默一直延續到晚飯以後。酒足飯飽,戚二掌櫃坐在炕上懷抱著女兒,抓起一把葡萄乾兒,逗著女兒玩兒,女兒的天真笑聲在屋子裡迴盪著。

戚二嫂卻痴呆呆地望著一個地方想起了心事。是的,一個駝夫在駝道上病倒了,不能跟大隊繼續前進,他被同伴送進一家牧人的氈包。駝隊繼續前進了,那駝夫的命運就像一片秋天的落葉隨著牧人的氈包在草原上遷徙,從此音訊全無。也許他很快就死了,也許他會漸漸習慣牧人的生活而在草原上留下來,變成一個真正的牧人。這種發生在歸化駝夫身上的故事太多了,也太相似了,而他們中大多數人逃不脫悲劇的命運,因草原上缺醫少藥得不到及時的醫治死去了。在歸化城只需喝兩包草藥就能治好的小病,放在駝道上就會釀成要命的絕症。

整整一個晚上,戚二嫂輾轉反側。過去日子裡海九年的形象一個挨一個地出現在她的眼前,他的笑容、他走路的姿勢、他沉默寡言的樣子,一個個全都活了。海九年的每一個樣子、每一個表情都讓她心痛,痛得就像有人拿錐子在扎她的心!戚二嫂無言地哭泣起來。

半夜裡戚二掌櫃被妻子的哭聲吵醒了,他懵懵懂懂地問:「幹什麼呢?你在哭嗎?」

黑暗中戚二嫂遮掩著應付說:「沒事,我做了一個噩夢。」

半個月的工夫戚二嫂人瘦得已經脫了形,兩隻眼睛深陷在眼眶裡,無神地向外望著。

一連過了三天,戚二嫂再也坐不住了,晚飯後碗筷也沒收拾就來到刁三萬家,隔著柵欄院門喊:「他三嬸,你家二斗子在家嗎?」

她想找二斗子這個海九年的把兄弟說說他和海九年最後分別時候的情形。儘管那場景從王鍋頭、刁三萬、胡德全乃至自己的丈夫戚二掌櫃嘴裡說了無數遍,她還是不肯甘心,總覺得一些細節她沒有了解清楚。麻三嬸走到屋子外邊來了:「是戚二嫂呀,我當是誰呢。怎麼不進屋裡來?」

「我找二斗子問個話。」

麻三嬸:「唉,我家二斗子一天到晚不著家。」

戚二嫂看出了麻三嬸言辭躲躲閃閃。

戚二嫂紅著臉走了,在村巷裡與一個喝得醉醺醺的人撞了個滿懷,那人軟綿綿地癱倒了。與強烈的酒氣同時衝向她的還有一陣粗魯的叫罵:「日他媽的,是誰這麼不長眼……」

戚二嫂聽出了是二斗子的聲音:「是我,戚二嫂。」

「你說你是誰?」二斗子躺在地上不肯起來。

「怎麼連我的聲音也聽不出來了?」戚二嫂把二斗子拉起來了,二斗子酥軟的身體靠在戚二嫂的肩膀上。

戚二嫂把二斗子送回家,結果是一無所獲,在麻三嬸的幫助下戚二嫂剛剛把二斗子放到炕上,二斗子就睡著了,麻三嬸一連推了好幾下也沒醒。

「好幾天了,」麻三嬸說,「自打回到村子裡,酒就沒醒過。我真擔心他這樣下去會喝死的。」

也不知道是清醒著還是夢境中,二斗子竟然開口和麻三嬸對上了話:「管球著呢……老子死,死比活著好……九年哥他等我去呢。」

戚二嫂的心立刻又哆嗦起來。

麻三嬸剛要問二斗子什麼,就見二斗子翻個身又呼呼嚕嚕地睡著了。

七月,一場暴雨在歸化地方降下。大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貼蔑兒拜興村不論是人還是牲畜全都被大雨圍困在了院子裡。就連狗都無法走出院子了,只是在屋子的房簷下尋找一點東西勉強充飢。駱駝全都擠在一起,把彎曲的脖頸交織起來。它們沉默著閉著雙眼,痛苦地熬煎著等待著雨停的時刻。雨水把它們黃色的皮毛全都淋溼了。仔駝全都躲在成年駱駝的肚子底下,它們依靠母駝的奶水躲過了飢餓。洪水在大東溝裡日夜咆哮,巨大的轟鳴就像遠雷日夜不肯停歇。

給孩子起名字的事似乎是被做父親的給忘記了,不管是家人還是村人大家都還把戚二嫂的孩子叫做「丫頭」。

許多無所事事的漢子自動聚到了胡德全家,玩色子賭博。他們的賭攤就像連綿的秋雨似的晝夜不停歇,看熱鬧的人比賭博的人更多。胡家的大正房炕上炕下擠滿了人。反正是被大雨困住,誰也出不去。十好幾個漢子同時抽菸,翻騰的煙霧裝滿了屋子,從外邊看濃濃的煙霧從開著的窗戶冒出去,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著火了呢。

女主人一天到晚在人堆兒裡擠來擠去地招待著這些不請自到的客人,為客人端茶、上些零食。有時也不管是白天還是夜晚,贏了注的人會忘情地呼喊,聲音大得彷彿要把房頂給掀起來,把女主人騷擾得不得休息,晚上只好躲到放草料的廂房,和衣睡在草垛上。

大雨之後一連幾天二斗子沒有回刁三萬的家,刁三萬找不到二斗子,按照自己的猜測往海九年的院子去了。

刁三萬怒氣衝衝地走進海九年的院子,結果被看到的景象弄呆了:二斗子蹲在破損的院牆的牆頭上,手裡拿一塊破了角的瓦片給被雨水淋壞的牆頭戴上帽子。二斗子做活做得很專注,戚二嫂站在牆根也挺忙亂,一會兒為二斗子鏟泥,一會兒又扔掉鐵鍬為他拋遞磚和瓦。經過修理的院牆顯露出嶄新的面貌,看上去使人感到很舒服,透出一副有著主人勤勞的雙手管理的農家院落的閒適和溫馨。

刁三萬笑了,心裡生出些許的羨慕。他蹲下去掏出菸袋慢慢地給銅煙鍋裡裝上菸絲。刁三萬抽著煙,欣賞著眼前難得一見的情形。刁三萬就蹲在戚二嫂的身旁,足足有三袋煙的工夫,做活的人居然都沒發現他。

後來戚二嫂被一陣突然響起的咳嗽聲驚了一跳,猛回頭發現刁三萬在距離自己很近的地方站著,正拿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自己。

「哇!怎麼是你?刁掌櫃,你可把人嚇死了。」

「真是笑話,你戚二嫂是那種膽小的人嗎?」刁三萬語調陰陽怪氣地說著,拿眼睛看看二斗子,又看看戚二嫂。

二斗子斜睨了乾爹一眼,繼續著手裡的活兒。

「好哇,這泥瓦活兒做得真是不賴呀。」刁三萬諷刺道,「可是我的乾兒啊,你知道嗎?咱自己家的院牆塌了一個大洞,駱駝都快能從牆洞跑出去啦!也沒有誰幫我修修。」

二斗子還是一句話不說。

「這倒是啊,年頭不一樣了,什麼怪事情都出來了。」刁三萬嘲諷著說,「自己家的事再大也是小事,別人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分不清楚裡外了……」

刁三萬的話使戚二嫂覺得很難堪,她的臉倏地就紅了。

二斗子不理那一套,繼續不慌不忙地把手裡的活兒幹完了。順著戚二嫂為他搭好的梯子從牆頭上下來,拍拍手朝院門走去。刁三萬把菸斗在鞋幫子上磕磕,慢慢站起來,也不忙著走,只拿話諷刺著追趕著已經走到院子外面的二斗子:「你著什麼急呀!不再幹一會兒啦?」

二斗子理也不理乾爹,腳步聲咚咚地走遠了。

已經走到了院子門口,刁三萬又站住了,回頭看著戚二嫂獨自一人收拾著散落在院子裡的破磚碎瓦。刁三萬又想說話了,他湊近戚二嫂放低聲音問道:「要我幫忙嗎?」

「滾你媽的!」戚二嫂猛地抬起頭來,一邊罵著一邊眼睛在地上尋找著,抓起一把鐵鍬。鐵鍬掄起來嗖嗖響著,把刁三萬趕走了。

戚二掌櫃懷著隱隱的憤怒和對死去的人的憐惜與同情——他以為病在駝道上的海九年是必死無疑,體察到了妻子的心境,又不好拿話安慰她。於是夫妻單獨相處的時候就常常出現莫名其妙的沉默。在丈夫跟前戚二嫂覺得很壓抑,同時她也能以聰明女人的細緻心理體察到戚二掌櫃幸災樂禍的意味,所以戚二嫂只要能找到藉口就儘量離丈夫遠一點。

一個傍晚,太陽已經落山很久了,草灘上灰濛濛的,天空若有若無地下著小雨,白駝寡婦到村西草灘去找一峰未歸的小駝。她發現一個影子在黃昏的細雨中晃動,她以為是她要找的小白駝。走過去卻發現是一個女人,正跪在地上燒紙呢。不用想白駝寡婦就猜到了是戚二嫂,陰黃色的火舌映著戚二嫂悲慼的臉。

白駝寡婦在戚二嫂身後站了一會兒,輕聲說:「戚二嫂。」

「哦,原來是白駝寡婦。」戚二嫂側身和白駝寡婦打招呼。

「今日是七月十五哩,我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是哩,鬼節。」

白駝寡婦嘆口氣說:「要我說你是不該燒紙的。」

「為什麼?」

戚二嫂拿一根木棍撥著火,但是火苗子卻被雨滴給澆滅了。

「不為什麼,你不見嗎?冥紙都點不起來。」白駝寡婦看到戚二嫂腦後的髮髻被雨水淋溼了,閃射著溼漉漉的光,「人還沒有個確切信兒呢……俗話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的。你忘記了?」

白駝寡婦的一句話使戚二嫂激動起來,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搭。

白駝寡婦覺得心裡酸酸的,也直想掉眼淚,她蹲下去把一隻手放在戚二嫂的背上,撫摩著。

「哭也是不該的,人還不知道死活呢就哭。要是哪天早上海九年走回貼蔑兒拜興村該咋辦?」

「你別拿話來安慰我。你知道的,出了這麼大的事,叫我一個人悶在肚子裡亂猜。多少天了,自從駝隊回來我沒有一夜睡著覺。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又不能跟人說。」戚二嫂說出了自己心裡的話。

「這都是命,」白駝寡婦說,「再等等訊息吧,或許你更應該到關帝廟裡去,求求關老爺,也許會顯靈的。」

「你別再拿話騙我,駝道上的事我懂。」戚二嫂說,「海九年他回不來了。往後每年我衝著北邊的草地給他燒沓紙錢儘儘心。」

「話不能這麼說,」白駝寡婦反駁說,「想當年蹇老太爺被暴客綁架,都說是肯定回不來了,到了他老人家還不是回來了嗎?」

戚二嫂說:「話是這麼說。」

白駝寡婦掐著指頭算著:「我問過胡馱頭了,是臘月十八。胡馱頭和二斗子、刁三萬抬著把海掌櫃送進一家蒙古牧民的氈包。」

「臘月十八……我記下了。」

「盼著吧。」

悲傷使戚二嫂的臉上像是掛了一層霜,白駝寡婦驚訝地想:這女人怕是四五十歲了。感嘆著女人的生命真是輕薄,是經不住幾番折騰的。

也許是過了一會兒,也許是過了很久,海九年已經完全搞不清楚了,他覺得那時間忽而就像他整個一生般的漫長,忽而又像眨眼之間那麼短暫。在黑暗的雪野上,靈魂奔跑著,呼號著找啊找啊,在一個地方終於找到了自己兄弟般的肉體。靈魂無限欣喜地撲過去,與肉體合在了一起……

這時候海九年開始甦醒了。

首先出現在海九年視線中的是一座蒙古包的包頂——圓形的天窗,許多根白蠟木棍支撐起來包頂和覆蓋在上面的羊毛氈。

「我在哪兒?」海九年問道。他以為自己的聲音大得響徹了整個蒙古包,而實際上他的聲音很小,微弱得只有伏在他的臉前才能聽得到。

海九年連問了幾遍無人應答,心裡就有點犯急。他掙扎著竭盡全力試圖坐起來,結果沒有成功,身體的各個部位都不肯聽從他的調遣。這情形讓海九年感到害怕了。在靈魂與肉體分離開來的時候他沒有害怕過,可是現在當他從死神的魔掌下逃脫出來的時候,他開始害怕了。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嬰兒般軟弱,甚至他都懷疑自己是否還活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得到了回應,是一連串呼哧呼哧的奇怪響聲。海九年把目光掃遍蒙古包的各個角落,結果看到離他很近的地方几乎與他肩並肩地躺著一個人,呼哧呼哧的響動就是從那個人的喉嚨裡發出來的。從天窗投射下來的陽光時而強烈時而闇弱,海九年看到在變幻的陽光作用下那人的臉忽而暗綠忽而鐵青,十分可怕。陽光在晃動,有一會兒青藍和灰黃的顏色在那個人的臉上爭鬥,迅速漲大拉長,佔去了整個臉的大部分面積。在那張可怕的臉上亮著兩個洞,有幽幽的藍光在閃動。海九年猜想那該是一雙眼睛。

發現海九年看到了自己,那個人臉上的表情鬆動了一下。於是一場莫名其妙的對話就開始了。

「啊……唔唔……哇……」那個人問海九年。

海九年非常緊張,他不能斷定自己此刻是在天堂還是在地獄,他也不知道躺在他身邊的這個人是天堂裡幸福的弟兄,還是地獄裡的兇惡魔鬼。他急急忙忙說:「我……我還活著……我沒死……」

那人又說:「唔唔……啊……哇哇哇……」

「我叫海九年……我沒死……你要幹什麼?我還活著……」

海九年下意識地回答著,他認定眼前這個人是閻王爺派來的使者。慌亂中他在說明自己的時候也不知道使用的是蒙語、漢語還是俄語。

這場不會有結果的對話直到黃昏時分女主人放牧歸來方告結束。

年輕的女主人走進蒙古包,一看見海九年立刻笑了,她彎彎的細眉挑了起來,說道:「嗚哇!拉駱駝的人,你到底是醒過來啦!」

「我是在哪裡?」海九年用熟練的蒙古語問,他的意識已經清醒了,他猜到了這個蒙古女人是氈包的主人。

「這是我的氈房,」女主人說著又解釋道,「你是在我的家裡,你覺得怎麼樣?是不是想吃點東西?要不要喝奶茶?」

海九年搖搖頭:「這裡是什麼地方?」

「怎麼,你不知道嗎?」女主人在他身邊跪下,伸手摸摸他的額頭,「好極了,已經退燒了!沒事了……看來你是被燒糊塗了,這裡是喀爾喀草原。你生了病,得的是傷寒症,是駝隊中你的朋友們把你送到我這兒來的。你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

「這麼說我這一次又沒有死……」海九年喃喃地說著,「老天不滅我呀!」海九年閉上了眼睛。

「瞧你說的!」女主人看到有眼淚從海九年緊閉著的眼縫中溢了出來,她用手帕把那淚擦掉,安慰道,「你別胡思亂想,拉駱駝的哥哥,像你這麼強壯的男人是絕不會輕易死去的!我請來的長老寺的喇嘛大夫就是這麼說的。」

海九年勉強把一大碗苦澀的蒙藥喝下去,就又昏昏沉沉地睡著了。他太虛弱了,一覺睡到第二天下午,他睜開眼睛看到女主人坐在自己的身邊,她的一雙黑眼睛閃動著單純、善良的笑意望著他。

「謝謝你救了我的命。」海九年掙扎著想坐起來,但是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就像嬰兒似的軟弱無力。

「你別動,你想做什麼我來幫你幹。」女主人把一隻手放在海九年的胸脯上,「我剛做好了奶茶,你喝點兒吧。」這時候女主人的眼睛在離他很近的地方看著他。

海九年緊緊地咬住嘴唇,朝女主人重重地點了點頭。重新獲得生命的感慨壓迫著他,使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此刻他的心理和他的虛弱的身體一樣脆弱得很,他從女主人那溫暖的目光中感受到了母親、父親和杏兒的親情。一股熱流在他的胸膛裡升騰起來,衝上了喉嚨,堵得他喘不上氣了。

「老天不滅我古海!」海九年在心裡對自己說著,眼角上便溢位了一滴淚。那淚在他皮膚皸裂的顴骨上久久地駐留著,隨著他身體的哆嗦顫動著。那淚只是一滴,再也沒有了。

「你怎麼啦?」女主人拿手帕給海九年輕輕地把淚擦去,「你是在為自己的生命擔憂嗎?你沒事的。」

「這是誰?」海九年用目光望著躺在他身邊的人問女主人,「他是你的阿爸嗎?」

歡欣的笑意迅速從女主人的臉上退去,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一字一板地說:「他是我的丈夫。」

女主人給海九年講述了自己丈夫的不幸故事。

女主人的丈夫是王府的一名馴馬手,三年前馴馬手在調馴一匹烈馬的時候不慎被那匹馬掀下了馬背,不幸的是馬的一隻蹄子恰巧踏在了他的脖子上,把他的頸骨踏成了粉碎性骨折。馴馬手僥倖活了下來,但是自那以後再也沒能站起來,同時他也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那以後,有一天王爺親自來到王府的偏院。王爺走進立在馬廄旁邊的馴馬手住的小房子,說:「我可憐的馴馬手,災難把你折磨成了這副樣子,看見你就讓我心裡難過。你在王府為我服務整整二十八年,有無數的名馬良驥經你的手被調馴出來,你的功勞就連佛爺也會看在眼裡的,我絕不會忘記你。現在你成了殘廢人,再也不能為我調馴走馬了,那麼好吧,我就賞給你三九羊群、一對乳牛和駿馬三匹,再把王府裡最漂亮的丫頭送給你做妻子。你帶著屬於你的畜群和妻子隨便到哪裡都可以,去過像雲彩般自由自在的日子去吧!」臨出門的時候王爺又補充道,「你記住,只要是在我的領地上,就免除你終生的一切勞役和賦稅!」

女主人是用勒勒車拉著丈夫離開王府的。女主人與馴馬手一直在草原上過著遷徙奔波的生活,馴馬手也一日不如一日。海九年醒來後的第五天,可憐的男主人死了。直到這時候海九年才知道女主人的名字:達爾瑪。

海九年幫著達爾瑪把可憐的馴馬手埋葬了。

渾渾噩噩的過了些日子,海九年終於下決心去追趕駝隊。

那個難忘的早晨就像拿刀子刻在岩石上似的永遠印在了海九年的記憶中。像每一個平常的早晨一樣,早茶過後達爾瑪照例騎著豹花馬去放羊,豹花馬腿細腰長,胸肌發達,皮毛油亮,走起路來步態矯健而又瀟灑。馬背上的達爾瑪輕搖曼擺,在唱著一首歌。羊群走上一個崗子。遠處是迷迷濛濛的晨霧,太陽像一盞罩在奶油色的燈罩裡的羊油燈,暈暈地發著亮,在羊群揚起的塵頭上塗抹著變幻不定的粉紅和蛋黃的顏色。一縷朝霞投射在達爾瑪的身上,海九年看到在丘崗的頂上出現了一個仙幻般的美麗剪影。驟然穿透晨霧的光束落在達爾瑪藍玉石的耳墜上,紅裡透紫,紫裡透藍。光線反射起來,像彩色的亂箭,射得海九年前俯後仰站立不穩。

海九年沉重的身軀靠在蒙古包的軟門框上,整個蒙古包被撞得訇-然作響。達爾瑪騎著豹花走馬最後在丘崗的頂上晃了一下,消失了。那裡留下了達爾瑪永遠也不會消逝的影子。草原靜謐無聲,讓人心慌意亂。海九年悽悽惶惶手足無措,他把目光轉向草灘,那匹暗紅色的老騍馬正伸長著脖子衝著達爾瑪消逝的那座丘崗呆望。

海九年不再猶豫,返身走進蒙古包:「我走啦……達爾瑪,我對不住你!」

海九年喃喃地說著,聲音大都被淚水浸在了心裡。湧出來的幾滴淚在眼眶裡悠悠打轉。他把一床羊皮被子抱在胸前聞著,被子散發著羊羶味兒和達爾瑪身上特有的馨香。那混合的氣味從鼻孔鑽進他的心臟,變成一根根鋼針,扎得他一陣陣發抖!後來海九年猛然跳起來,拿一塊粗布單將自己的幾件衣物包起來,然後把布包斜著綁在身上。最後跪下來衝著蒙古包正面的神龕磕了三個響頭,轉身跑出了氈包。

兩個時辰以後海九年騎著老騍馬來到了他所熟悉的駝道上,他找到了那個猛獁象牙化石。他跳下馬在草地上尋覓著,很快就發現了一堆新鮮的駝糞,沿著駝糞的方向追了不一會兒,就看見了一隊駝隊的影子。

這是歸化城的一支駝隊。領房人正是大盛魁的羊領房。通報過姓名,羊領房答應帶海九年跟隨駝隊返回歸化。

可是事情發生了變化,僅僅是第二天中午,達爾瑪就追了上來。整個行進的駝隊被護衛狗們的吠叫驚動了,駝隊自動停了下來,海九年和駝夫們緊張地操起傢伙——大家以為暴客出現了。羊領房已經把槍端在手上,向那個女人瞄準著。

那女人騎著一匹豹花馬在草地上畫出半個圓來,躲避著群狗的攻擊,截住了駝隊的去路,她手裡握著的牛耳尖刀閃出一束束雪亮的白光。

羊領房舉起槍向跑過來的女人厲聲喝道:「停下!不准你過來。」

這時候海九年跑向羊領房,對他說:「羊領房,她不是暴客!千萬別動手!」

那女人勒住了馬。豹花馬暴躁地打著旋子,發出一陣陣高亢的嘶鳴。

羊領房不想拖延時間,就把兩隻空拳抱在胸前向那女人揖了揖,用蒙語說:「你我素不相識無恩無怨,請讓開路放我們的駝隊過去吧。我們是吃駝腳飯的人,耽誤了時日是要遭貨主罰銀子的!請姑娘高抬貴手。」

「這位師傅說得不錯,我們素不相識無恩無怨,我絕沒有為難駝隊的意思,只是請你們把海九年交出來!」

駝夫們一窩蜂地跑過來看熱鬧。

「海九年你別做出這般窩囊樣!沒用。」羊領房拿馬鞭指著海九年罵道,「做小子的要拿得起放得下,眼下你說一句痛快話,你是願意跟駝隊走呢還是願意和這個蒙古女人回去?」

「我願跟駝隊走……」

這還有什麼好說的,既然海九年願意跟駝隊走,羊領房就得把他帶回歸化城。人不親土地還親呢,好歹是一個地界的人,又是吃駝道飯的。羊領房揮了一下手,駝隊開始起動了。

那女人牽著馬一步步走向海九年,但是她被羊領房擋住了。

「躲開!」那女人憤怒地朝羊領房喊道。

「別意氣用事,姑娘!」

話音未落,就見那女人猛地將手伸向腰間,胳膊肘子一旋鋥亮的牛耳尖刀就握在了手上。羊領房的馬被這突然出現的情形嚇得連連向後直退。

可是羊領房是什麼人,豈是一個蒙古女人一把牛耳尖刀能夠嚇得住的。說時遲那時快羊領房將身子一閃,同時拳頭出擊,聽得一聲響那女人手中的刀子已然落在了地上。說著一伸手把那女人的胳膊牢牢地抓住,任她怎樣掙扎也動彈不得。

駝隊經過那女人的身邊走遠了。

第二天,在駝隊扎房子的營地。後半夜躺下的駝夫們還在睡夢中呢,只有兩名值班的駝夫在草灘裡看守著進食的駱駝,猛然間響起了護衛狗的吠叫聲。羊領房把腦袋伸向帳外,看見十幾只護衛狗形成一個散兵線像展開的扇面朝著東邊的一座土崗包圍過去,有馬蹄聲隱隱從那裡傳來。

「這才隔了一天就又追來啦,真是痴心婆娘負心漢!」羊領房把羊皮大氅往身上圍圍緊坐在那裡兀自發起了感慨,「你說女人這東西也不知道是拿什麼做的,真是讓人犯迷糊。」

「羊領房,你躺著吧。」

羊領房正在穿衣服,聽見海九年說的話覺著十分詫異,就問海九年:「怎麼,你有辦法能把那個女人弄回去?」

「不是……」海九年已經穿好了衣服,鞋子也蹬上了,他一邊把腰帶往緊了扎著,一邊俯身拾起他隨身帶來的那個小包袱,「我跟她回去。」

羊領房呆在了那裡。在許多雙被海九年的意外舉動弄得迷惘不解的眼睛注視下,海九年高大的身軀在房子門口彎了一下腰走出去了。

所有的駝夫、掌櫃都跑出了房子。鍋頭喊住了護衛狗,狗們都蹲踞在草地上不動了。

海九年一步一步朝停在土坡上的那女人走過去。

但是海九年和達爾瑪後來的故事就是羊領房和他帶領的駝隊中所有的人都不知道的了,也是他們想象不出來的!

海九年離開駝隊一步步地朝著達爾瑪走過去。

達爾瑪騎在豹花馬的背上等待著海九年,她臉上的表情十分平靜。讓海九年詫異的是她的身後多了一峰駱駝,駱駝的韁繩拴在豹花馬的鞍橋上,在它彎曲的龍頸旁邊吊著一隻碩大的牛尿泡水袋,沉甸甸地墜著。

海九年走近達爾瑪,眼睛也不看她,說:「走吧。」

他們沉默地走著。過了大約兩袋煙的工夫,海九年聽見達爾瑪說:「你騎著駱駝走吧。」達爾瑪吆喝駱駝臥倒,海九年爬到駱駝脊背上去了。這中間海九年始終沒說一句話。駱駝的韁繩仍然在豹花馬的鞍橋上拴著,海九年也不要求解開駱駝的韁繩。他在駝背上搖晃著,散漫的目光從半眯著的眼睛縫中鋪灑出來。一片片草原和丘崗的模糊影子從他的身邊閃過。

達爾瑪放馬跑起來了,跑得越來越快。駱駝載著海九年在豹花馬的後面跟隨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海九年覺得自己的目光被一片陰影罩住了,他睜開眼睛,發現他們正面對著一座怪石嶙峋的大山。從陽光的角度判斷這座山是南北走向,往南往北都看不到盡頭,十分陌生地聳立著。一道狹窄幽深的峽谷躺在陽光的陰影下。在峽谷口的兩邊,像被刀削斧砍似的褐色岩石一層層地向上盤擦上去,一直升到目力不及的地方。看不到一隻飛鳥和野獸。在寂靜的壓迫下巨大的山脈、險峻的峽谷和它周圍的草原都可怕地沉默著,聽不到一點聲音。這裡肯定不是他和達爾瑪曾經居住過的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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