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青工拿著飯盒擠在一起,看瓦罐裡的兩隻蟋蟀鬥來鬥去,一片叫好聲。佟志也跟青工一樣,拿著飯盒,看著鬥蟋蟀,卻興奮不起來。就走一邊坐下了。大莊晃悠悠走過來,一屁股坐在佟志旁邊。一根菸遞過來,佟志接過煙。大莊說:怎麼住車間了?又被老婆趕出來了?
佟志說:廢話,你怎麼不回家?
大莊說:看你一人孤得慌,陪陪你!
抽會兒煙,佟志傷感了,說:你說咱這算幹什麼?我他孃的都不惑之年了,這要事業沒事業,還弄個有家不能歸,成天打撲克看小青年鬥蛐蛐玩兒,比那八旗子弟還不如,你說我活個什麼勁兒我!
大莊說:也不是你一人這樣,全中國老爺們兒不都這樣,你好歹還有個大寶貝兒呢!
佟志說:氣我啊,合著你有個狗子你特有成就感是不是?
大莊說:那是!
呆一會兒,大莊也消沉了,說:什麼兒子傳宗接代都是扯淡的事,小王八蛋長大能叫我聲爹我就知足,成天這麼混你以為我樂意?我他孃的好歹也是八級鉗工的料。
佟志說:不是有那麼多紅顏知己陪著嗎?
大莊說:我是那號要美人不要江山的主嗎?
佟志忍不住笑了。
大莊說:哎,真跟你商量一下,咱走吧!
佟志扭頭看大莊問:走?上哪?
大莊說:去三線啊!這不廠裡馬上要召開動員會了嗎?
佟志猶豫著回過頭,看著前方茫然一片,半晌不語。
大莊說:看,一說正事兒,你就英雄氣短,你到底跟我不一樣。
佟志說:廢話,我跟你能一樣嗎?我兒子剛十個月!
大莊起身,學《南征北戰》裡我軍指揮員的腔調說:同志,不要計較眼前的得失,就是要打破罈罈罐罐,才能大踏步前進,今天的離開,是為了明天更好地回來。風物長宜看眼量。啊,那什麼……
佟志說:得得得!別裝了,是不是你那風流小娘兒們也去三線了?千里會嬋娟吧?
大莊正色說:庸俗!太庸俗!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和工人階級思想境界就是不一樣!
佟志說:去你的,我家可三代產業工人!你爺爺可是富農!
大莊說:跟你說正經的,查什麼三代啊!我已經遞申請書了。這話跟別人我不說的,咱倆這麼多年了,哥們兒有好事兒肯定得想著兄弟你。這去三線好處大了去了,工資有補貼,還有地區生活補貼,糧票都多十來斤呢。表現好了還能提拔提拔。
佟志說:說你也沒啥階級覺悟,還是貪圖小便宜啊!
大莊說:嘁嘁,就你覺悟高,你不食人間煙火,你家煮飯不用大米,用金子?
佟志說:去,是不是真的啊?
大莊說:小市民本性原形畢露了吧。聽我的吧,我這麼精明的人,沒好處我能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