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老酒館》小說信息

第一章 貪官家拔毛下毒套 老遺民拒媳鞭痴兒(第1頁,共2頁)

字體:

海風拂面,仲春乍暖還寒。太陽懶洋洋地藏在西天雲層裡,倒是染出好大一片殷紅。

大連好漢街上,店鋪林立,五行八作,有燒餅鋪,醬肉鋪,扎紙鋪,點心鋪,藥鋪,當鋪……行人匆匆,店門口主顧們出來進去,很是熱鬧。

賀義堂穿著西裝皮鞋,頭髮油光鋥亮地從遠處跑來。其父賀小辮提著大鞭子緊追:「狼崽子,你給我站住!」已經是1928年的民國了,乾癟精瘦的賀小辮還留著一條灰白乾枯的小辮子,那辮子吊在腦後,可笑地擺動著。

老警察騎馬迎面走來,他勒住馬,耷拉著上眼皮。

賀義堂跑到老警察近前喘著氣說:「官爺,趕緊救我,我爹要我的命!」

老警察喊:「賀老爺子,你爺兒倆咋回事我不清楚,可不管怎麼說,少掌櫃是剛進家門,得先熱乎熱乎,等熱乎透了再掰扯不遲。就跟那些犯官司的人一樣,進了警察局也得先熱乎熱乎,等熱乎透了,鞭子烙鐵夾棍,喜歡哪個玩兒哪個。好了,都回家去吧。」

賀小辮上前要抽賀義堂。賀義堂跑著跑著突然站住,愣愣地望著前方,一夥六個人就在眼前。陳懷海、三爺、老蘑菇、半拉子、雷子和亮子迎面走來,他們都是狗皮帽子,英雄巾,大襟襖,緬襠褲,靰鞡鞋,沉甸甸的行囊墜在腚後。

賀小辮喊著:「看你還往哪裡跑,吃我一鞭子!」他一鞭子抽空,又去追賀義堂掄鞭子抽。半拉子突然從腰間拔出菜刀,把大鞭子削成兩截。

賀義堂喊:「這刀口好啊,哪兒買的?」半拉子沒吭聲,把菜刀別進腰間。

老警察騎馬走來,豫菜張、肉餅王、當鋪董掌櫃、茶館趙掌櫃等眾人跟著。

老警察勒住馬,俯視著陳懷海眾人說:「剛來就動傢伙,想立棍兒嗎?」陳懷海一笑:「不敢不敢,只圖個安定。」

老警察問:「哪兒來的?來幹啥?」陳懷海答:「北邊來的,打算開個酒館,正當生意。」「開酒館好啊,歡迎。只是別喝出響動來,要是驚著我的耳朵,可不好擺弄。」老警察說罷騎馬走了。陳懷海等眾人也走了。

當鋪董掌櫃低聲說:「這是闖關東下來的老客,那地方冷,看他們的行李,多沉啊,估計都是沙金兒拽的!」肉餅王點頭:「千萬別招惹他們,這些人走過南闖過北,和閻王爺喝過酒,和小鬼兒睡過覺,皮糙肉厚刀子割不透,故事深著呢!」

趙掌櫃看著賀小辮笑道:「賀老掌櫃,您和少掌櫃也跑累了,到我茶館去,我送你們一壺好茶,水喝透了,氣也就順了。」豫菜張勸著:「一家人,哪有解不開的仇疙瘩,算了吧。」賀小辮長嘆一口氣,拿鞭子杆捅了賀義堂一下:「回家!」

陳懷海領著他的人來到預先約好的老潘頭店鋪外,他打量著店鋪,店鋪對面是賀家餡餅店。三爺上前敲了敲門,沒人搭言;又敲門,還是沒人搭言;推門,門開了。陳懷海等眾人走進店鋪,看到老潘頭躺在地上。眾人圍了過來。三爺俯身摸了摸老潘頭的鼻息,沒氣了。陳懷海蹲下身,一隻手握住老潘的手腕,一隻手摸老潘頭的鼻息。

這時,一個小個子男人從外走進來,他望著陳懷海眾人,又望向老潘頭:「老潘大爺,你這是……各位爺,我啥也沒看見!」小個子轉身欲走,三爺快步上前關上店鋪門。小個子捂住眼睛:「各位爺,我真的啥也沒看見,求你們高抬貴手,放我走吧!」

陳懷海說:「這位兄弟,我們是來開酒館的,這間店鋪早就談好了,可是剛進門就碰上這禍事,也把我們弄了個暈頭轉向。大亮天的,天上地下的眼睛都睜著呢,不說假話。」

小個子點頭哈腰:「我全明白,這老潘頭是……是自己病死的。各位爺,恕我多句嘴,這好漢街是藏龍臥虎,魚鱉蝦蟹啥都有,老鼠敢上桌,獅子鑽被窩;蓋上蓋兒,明明是一鍋雜拌魚,掀開蓋,說不定就成了疙瘩湯,還熬得稀爛。你們剛從北邊來,風大壓著眼皮兒,到了大連街,就得回回神,睜睜眼了。」

陳懷海說:「這位兄弟,一看你就是個熱心人、好心人。你既然把話說到這兒了,那就再講清楚點,也讓我們好明白明白。」小個子說:「你們要是信得過我,就聽我一句話,趕緊把這一腳爛泥蹭乾淨了。這事報官能講清楚嗎?講不清楚就得把命搭上!」

陳懷海琢磨片刻:「兄弟,敢問你貴姓高名啊?」小個子皺眉:「哎喲我的爺啊,刀按脖子上了,還有心記我的名嗎?趕緊把屍首抬走吧。我還是那句話,啥也沒看見!多謝各位爺,有緣再見!」小個子說罷跑了。

老蘑菇皺眉道:「他孃的,一開門就迎來一腦門子晦氣,這還開啥酒館啊!」

三爺說:「咱們千萬別讓人訛著。」陳懷海一擺手:「先去客棧住下再說吧。」

幾個人來到一個小客棧,天已經黑下來。老蘑菇突然發現雷子和亮子不見了。

半拉子說:「他倆一定是看攤上人命官司,撂挑子跑了。」老蘑菇接道:「這倆人真是哥兒倆好啊,跑也得等把沙金兒分了再跑啊!話說回來,他倆跑了,咱酒館沒跑堂的了,到時候還得僱倆外人。」

三爺搖頭:「你倆真有閒心,還琢磨開酒館的事呢,一條人命橫那兒了,掛了一身官司,酒館還能開嗎?」「咱們沒做虧心事,官司掛不到咱爺們兒身上,等把事弄清楚了,酒館照開。不早了,都去睡吧,明天再說。那老潘頭……就先擺著吧。」陳懷海說著躺在床上扯過被子閉上眼睛。

三爺朝老蘑菇和半拉子擺了擺手,三人走了出去,關上屋門。他低聲說:「二位兄弟,我覺得老潘頭不能擺那兒,得趕緊弄到沒人的地方去。」老蘑菇點頭:「三爺講得有道理,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得趕緊把這一身灰撣乾淨了。」

三爺說:「好,咱們現在就走。大哥睡了,別驚動他,咱們把事辦利索,也算為他分憂。出門分頭走,老潘頭店裡會合。」

夜幕中,三爺、老蘑菇、半拉子從院牆上跳進老潘頭店鋪後院,三人閃身走進店鋪,可是,老潘頭的屍首不見了!

天亮了,三爺告訴陳懷海:「大哥,我昨晚實在睡不著,總覺得這事邪性,深怕夜長夢多,就揹著你帶兩個兄弟想把老潘頭運走,可那老潘頭沒了。我們把店鋪前前後後都找遍了,沒人。」

老蘑菇說:「一定是那小個子把老潘頭偷走了。他怕咱們把老潘頭藏起來,那樣他就訛不到錢了。」半拉子說:「昨天就不該放了他。」

陳懷海說:「各位兄弟,你們昨晚折騰半宿,都累了,先回屋睡吧,等睡足了再說。」老蘑菇和半拉子睡覺去了。

三爺問:「大哥,咱一屁股坐炭盆上,火燒火燎,你咋還沉得住啊?」陳懷海平靜道:「燒都燒了,起來也是一腚疤,還不如就這麼坐著,等攢一泡大尿,把火滋滅就好了。」「聽你這話,是看明白了?」「咱們剛來,就碰上老潘頭橫屍店裡,然後就有人撞上了,還不讓咱們報官。咱們聽了他的話,沒報官,可人又沒了。三爺,這背後有手啊!」

三爺撓頭道:「大哥,你是說有人故意給咱爺們兒下套子?可咱爺們兒剛來大連,沒冤沒仇啊。」陳懷海說:「所以咱不怕,可以挺著腰桿子看戲。」

二人正說著,老蘑菇進來說:「那小個子要找掌櫃的,他不進來。」

陳懷海琢磨片刻,起身和三爺來到好漢街上,小個子突然從僻靜處閃出來:「各位爺,你們昨晚睡得好嗎?我昨天回家後,一躺下就做噩夢,老潘頭一會兒來一會兒走,一會兒哭一會兒笑,還跟我嘮上嗑了,我這一宿都沒睡著啊!」

陳懷海不動聲色:「兄弟,我還有事,你有話就直說吧。」

小個子冷笑:「都說到這兒了,還聽不懂?各位爺,你們都是走南闖北的精明人,一點就透。你們的事既然讓我碰上了,那就是跟我有緣。一句話,這事我不能裝作看不見,要想讓我看不見,除非給我買個眼罩罩上,否則,咱警察局見!」

小個子走後,陳懷海、三爺、老蘑菇、半拉子坐在小客棧屋內,大家你一言我一語也沒商量出一個好的對策。最後,陳懷海說:「既然屎盆子扣咱爺們兒頭上了,躲也躲不開,好漢街的風硬,能硬得過關東的刀子風嗎?敞開門迎客吧!」

老警察騎馬來到陳懷海等人住的小客棧,他走進屋內,見陳懷海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就隨手關上屋門。

陳懷海睜開眼睛站起身:「您來了,請坐,正恭候您呢。」「你知道我要來?為啥不走?」老警察說著,坐在椅子上。陳懷海一笑:「心裡沒鬼。」

老警察搖著二郎腿:「我記得你們是來開酒館的吧?酒館還沒開呢,就鬧出了響動,有響動我聽見就得管啊,誰讓我套了這身皮呢。走,去看看老潘頭吧。」陳懷海說:「老潘頭不在店裡了,哪兒去了不清楚。」

老警察遲愣片刻:「人死在你們手裡,眼下屍首又沒了,你說咋辦啊?」陳懷海盯著老警察:「官爺,那人的死跟我們無關,請您明查。」

老警察冷笑站起身:「哪個殺人犯會說自己殺了人啊,有關無關全憑你一張嘴嗎?!其實這事說大也大,說小也小,大起來能撐破命,小起來掉地上都看不著。你們商量一下,看看咋辦吧。」說著走了。

陳懷海對大夥說:「眼下老潘頭被人偷走了,他們為啥偷他,為啥給咱爺們兒挖這麼大一個坑,不搞清楚咱爺們兒今後在大連街扎不穩根啊!」老蘑菇嘆氣:「還扎啥根啊,我看還是分頭跑吧。」

三爺說:「我看這事越來越深,越來越玄,要不放血,要不走,總得選條路。打算走的話,是早走早利索,等粘牢實了,想走都走不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