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樓二樓的桌上擺著四盤餃子和一壺酒,喬裝打扮的馬旅長邊喝邊吃。陳懷海給馬旅長倒了一盅酒,低聲說:「實在對不住,那些東西還沒找到。要不你再等等?」馬旅長一直不說話,悶頭吃著,他吃完喝光才說:「屋裡說話。」
二人來到陳懷海屋裡,馬旅長打個飽嗝:「吃飽了撐得慌,坐不下了。」陳懷海問:「你今天咋親自來了?」「人都死絕了,我不來誰來?」「你那個衛兵……」
「小鬼子眼賊手黑,一個不留。」馬旅長問,「我的那些東西到底在哪兒?那東西可邪性,使喚好了,噼裡啪啦,跟過年放炮一樣;使喚不好,卡殼悶雷子,招來勾魂鬼,要命!」陳懷海說:「那東西瞅著都嚇人,我可不敢使喚。」「那就拿出來吧。」「我咋說你才能信呢?真沒了。」
谷三妹推門探頭說:「你在屋呢,有客?」陳懷海皺眉:「你咋不敲門啊?」「丟了一隻雞,我看是不是跑這屋來。沒事,你們嘮著。」谷三妹關上門走了。
馬旅長說:「掌櫃的,你這裡有內鬼。」陳懷海說:「不能吧,他們要那東西沒啥用啊。」「不會用的沒用,會用的有用。」馬旅長說,「掌櫃的,我是啥來頭你都清楚了,把我賣了你就啥都有了,發財的機會擺在眼前,你咋不動心思呢?」
陳懷海正色道:「誰說我沒動心思?睡覺的地方都給你收拾好了,餃子包了幾籮筐,就等你來,留在我這兒,哪兒也別去了。」
馬旅長盯著陳懷海:「這麼說,我這條命就交給你了?」陳懷海認真道:「是我的命交給你了!」馬旅長感嘆:「好漢街果然有好漢!」
陳懷海帶著馬旅長到後院客房,讓馬旅長順著梯子爬上吊鋪。馬旅長弓著腰說:「爺這輩子,都是直著腰板頂著天的,到你這連腰都直不起來了!」陳懷海交代:「這裡都是天南海北的客,你住這不顯眼。另外,你得幫我乾點活兒,這樣別人說不出閒話。特地給你加了一床新褥子和被子,厚實著呢。」「你這不是白使喚一個夥計嗎?」「有餃子有酒,這叫白使喚嗎?到了我這裡,只要你想吃餃子,我就供得上,一天三頓,一頓四盤,行嗎?妥了,馬旅長,你先歇著吧。」
「往後叫老馬。」馬旅長仰身躺下,「真舒坦啊,比那土地廟強多了。」陳懷海笑了:「老馬,我是老陳。」
夜晚,馬旅長一個人睡三個人的鋪位,睡著了還摟旁邊的客人,因此和人家打起來。陳懷海把他叫到自己屋裡問:「老馬,你半夜摟人家幹啥?」
馬旅長沉默良久:「不怕你笑話,我夢見我媳婦了。我媳婦好啊,那小臉蛋白嫩白嫩的,一捏能出水;那小腰條軟和的,走起路來,就像風吹的柳枝,擺來擺去,大屁股一扭一扭的,看得人心癢癢。我和我媳婦坐在炕頭上,肉蛋的餃子,四碟小菜,一壺酒,那炕燒得燙人啊,那酒喝得燙心啊。我媳婦洗了個透亮,她綰著髮髻,抹著腮紅,打扮得那個勾人啊。她說死鬼啊,你抱抱我吧,我想你啊。我這一抱抱上旁邊那人,捱了一巴掌。」
陳懷海問:「老馬,你媳婦在哪兒呢?」「迎頭頂上小鬼子的炮彈,就剩一隻鞋……」馬旅長哽咽了。陳懷海說:「要不你睡我那裡吧。」「讓外人看見,我還藏得住嗎?還是躲在人堆裡最穩妥。這事也怪我,臭毛病帶到你這來了,得改。兵都打沒了,就剩我一個,我不是旅長了,沒人看我的臉色了,這就叫虎落平陽被犬欺。放心,我鳥悄回去,保證比小貓還老實。」馬旅長回吊鋪睡去了。
馬旅長自從住進陳懷海的酒樓,每天除了吃就是睡,還有就是天天晚上都得出去一回。三爺對他的作為很看不慣。陳懷海悄悄告訴三爺,老馬的弟兄們都打沒了,剩他老哥一個不容易。再說滿大街抓他們,他也沒地兒去,先讓他歇歇,等養足了精神,想留都留不住他。
二人正說著,馬旅長面色萎靡地回來了。陳懷海問:「老馬,你去哪兒了?」
「出去溜達溜達。」馬旅長說著朝裡面走。
陳懷海跟著他說:「到我屋裡坐會兒。」馬旅長打了個哈欠:「有事在這說吧,沒人。」「老馬,你不能總出去。」「我這身打扮,就是我的兵都認不出來。」
陳懷海誠心道:「你在這裡我得對你負責,還是小心點好。」「不用擔心,就是把我逮住,也絕不提你半句。」馬旅長又打了個哈欠,他抹著眼淚,「還有事沒?」
陳懷海問:「昨晚沒睡好?咋困成這樣?」「睡好了。」馬旅長打了個哆嗦,「沒事我回屋了。對了,頓頓豬肉大蔥豬肉白菜餡餃子有點吃不動了,換成牛肉蘿蔔餡的吧。」說著走進客房。
陳懷海看著馬旅長的背影,覺得不對勁,就跟著進了客房,順梯子爬上吊鋪。
吊鋪上就馬旅長一個人,他背對陳懷海蒙著被子蜷縮成一團。陳懷海問:「老馬,你哪裡不舒坦嗎?我叫大夫過來給你看看?」「舒坦著呢,你咋這麼囉嗦,我要睡了。」馬旅長說著身體微微顫抖。
「你看你哆嗦的,發燒了?讓我看看。」陳懷海伸手摸馬旅長額頭。馬旅長矇頭裹緊被子:「你別碰我!再囉嗦我崩了你!」
陳懷海愣使勁拽馬旅長,馬旅長抗拒著,到底還是被翻了過來。陳懷海拽掉被子,看到馬旅長涕淚橫流,就說:「大煙癮犯了?你每天潑了命出去,就是為了抽這個?」馬旅長央求著:「我那個兄弟沒影了,弄不到貨了,你幫我弄點吧。」
陳懷海火了:「放狗屁!沒想到在戰場上和小鬼子玩兒命玩兒下來的人,是你這個倒霉樣!怪不得你們打不過小鬼子,我算明白了!」馬旅長沮喪道:「今天活著,說不定明天就死了,命都保不住,想舒坦點還不行嗎?」
陳懷海氣憤道:「沾上大煙這東西,你們還哪有精神頭打仗?全是行屍走肉!」
馬旅長瞪眼:「你是誰啊?不就是個開酒館的嗎?敢和老子這麼說話,真是給你臉了!」陳懷海鄙視道:「你給我臉了?我還看錯人了呢!我頂著命,好吃好喝供著的,是一個廢人!」
「你說老子是廢人?我崩了你!」馬旅長手劇烈顫抖著從身上摸抽出一把尖刀。陳懷海甩手打落尖刀:「刀都拿不住,你還能幹什麼?我這不養廢人,不養死人!」馬旅長躺下,默默地望著天棚流淚……
雖然恨鐵不成鋼,但是陳懷海還是對馬旅長抱有希望,晚上,特地為他蒸了牛肉蘿蔔餡噴香的大餃子,趁熱給他送到客房。可是,馬旅長不見了。
陳懷海後悔地對三爺說:「我這火一上來,嘴沒把住門,傷著他的心了。」三爺說:「不怪你,誰看到他那樣能不生氣啊?好人染上那東西就廢了。」「可他畢竟打過鬼子,對咱們有恩啊。」「人都走了,說啥也沒用,盼著他長命吧。」
「不行,我得去找他。客店他保準不敢住,要是朋友家有地方住,他也不會來咱這兒,應該是到荒郊野外去了。這大冷天的,怕他凍個好歹的,我走了。」陳懷海趕走馬車去找馬旅長。谷三妹看到了,就悄悄騎馬尾隨。
陳懷海趕著馬車來到郊外破土地廟前。他走進去,不小心被絆了個趔趄,原來是馬旅長蜷縮在地上。馬旅長閉著眼睛哼唧:「我惹不起你還躲不起嗎?」陳懷海說:「跟我回家。牛肉蘿蔔餡的大餃子都出鍋了,咬一口直淌油,老香。」
馬旅長眼裡閃出一道亮光:「回去還罵我嗎?」陳懷海攙起馬旅長:「等你吃飽了再說。」「行,吃飽了啥都好說,我答應你,不抽了。」「我也答應你,再也不罵你了。」陳懷海攙著馬旅長走出土地廟。
過了一會兒,谷三妹閃身走進來,搜尋半天一無所獲。在一處偏僻的民宅裡,谷三妹的上線告訴她,住在酒樓的那人在大連藏了一批軍火,為防止日本人得手,要她想辦法儘快查出那批軍火的下落。谷三妹沉默一會兒問:「我可以換個地方嗎?」上線說:「你是擔心給陳掌櫃惹麻煩?當初是你選擇在老酒館裡潛伏的,眼下,我們已經把那裡當成我們的情報站,各路人馬對這條線路都已經熟悉,哪能說變就變呢?小心點,不會出事。」
馬旅長正在吊鋪睡覺,他突然睜開眼睛,發現一支槍頂在他的後腦勺上,就說:「頂這麼緊幹啥,硌得慌。」一個男人說:「我知道你在大連藏了一批軍火,交出來吧。」「為啥交給你們?」「因為你就一個人了,留著沒用。」「你們有多少人啊?」「少說廢話,你說不說?」「殺了我,你啥都得不到。」
外面傳來谷三妹的咳嗽聲。男人說:「你再好好想想。」槍慢慢離開了。馬旅長回頭看,身後空無一人。
陳懷海進來請他在自己屋裡吃飯,桌上擺著幾盤餃子和一壺酒。馬旅長望著餃子說:「屋門關嚴了?你這酒館有鬼,這裡我待不下去了,今晚我就走。」陳懷海提醒道:「我剛聽客們說,咱們的兵被打散了,一些逃到大連,日本人正抓緊追捕,你這個時候出去,不是往網裡鑽嗎?」
馬旅長說:「外面可怕,你這酒館裡更可怕!」陳懷海問:「到底是咋回事啊,你還信不過我嗎?」
馬旅長悄悄把有人逼他交出武器的事告訴了陳懷海。陳懷海想了一會兒,決定把馬旅長藏在炕櫃裡,然後對酒館的所有人放出老馬走了的假信兒。
谷三妹告訴上線:「老馬跑了,一定是被你驚跑的。我就說不能去找他,那人不是軟柿子。」上線說:「我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他想把那批軍火交給日本人早就交了,不會等到現在。我覺得咱們沒有必要讓他交出軍火。」「就怕日本人抓住他,撬開他的嘴。上回他走了,就是陳懷海找到他的,你還是要盯住陳懷海。」
夜晚,陳懷海用托盤端著飯、菜、酒朝自己屋走。谷三妹走過來:「掌櫃的,你這是回屋吃啊?」陳懷海說:「把著熱炕頭吃,暖和。」「夥計在,哪能讓掌櫃的伸手。」谷三妹端過托盤朝前走,她剛到門口,陳懷海搶先一步進屋擋住裡屋門,谷三妹硬是端著托盤進來,把托盤放在炕桌上,開啟燈。
陳懷海說:「謝謝,你趕緊吃飯去吧。」谷三妹問:「掌櫃的,餃子還夠吃嗎?用不用再包點了?」陳懷海說:「不用包了,老馬走了,也不說一聲。」
谷三妹走了,陳懷海趕緊關上門,拉上窗簾,對著炕櫃悄聲說:「老馬,還得等一會兒我把燈熄了你才能出來。」馬旅長在炕櫃裡說:「先給幾個餃子吃吧。」「今天是炒菜。你都走了,我還能總吃餃子嗎?」「這事鬧的,餃子吃不成,還得悶在櫃子裡,老陳,你這招太狠了。」
夜幕籠罩著庭院。陳懷海熄了燈,掀開炕櫃,讓馬旅長從炕櫃裡爬出來。馬旅長站在炕上活動著腰身:「他孃的,老子就在孃胎裡遭過這罪!」陳懷海說:「你小點聲!趕緊吃吧。」
馬旅長倒了一盅酒,喝了一口酒:「這酒咋這麼好喝呢。老陳,你白天出去,把門鎖上。」陳懷海說:「我這屋從來不鎖門,突然鎖上不對勁。」「這可咋整,我一聽見動靜就得鑽炕櫃裡,累得慌。」「這屋一般沒人進來,我沒事就在屋待著,給你把門,陪你嘮嗑。」
馬旅長吃了兩口菜:「對了,你跟那娘們到底是咋回事?」陳懷海一笑:「她是我這幫工的。」「老陳,那娘們真不錯,對你又有心思,你咋能坐得住呢?不過,你不覺得剛才她打聽我打聽得妙嗎?」陳懷海笑了笑。
夜深了,馬旅長躺在陳懷海炕上呼呼大睡。陳懷海翻過身用被子捂住耳朵,但總是睡不著。他看見馬旅長袒露著上半身,就給他蓋被子。馬旅長猛地驚醒,他一手抓住陳懷海的手,一手掐住陳懷海的脖子。陳懷海說是我,馬旅長鬆開手說習慣了,不好意思。說罷又翻身睡去。
上午,馬旅長正往尿壺裡撒尿,忽然聽到敲門聲,他嚇得趕緊放下尿壺,鑽進炕櫃。「屋裡有人嗎?」谷三妹喊了一聲就走進來,她開啟衣櫃,翻出髒衣裳抱著要走,竟然踢翻了尿壺。她愣住了,警覺地環視著屋子,接著走到炕櫃旁望著炕櫃。馬旅長躺在炕櫃裡一動也不敢動。
谷三妹剛要掀炕櫃,陳懷海走進來問:「幹啥呢?」谷三妹說:「看看你有沒有要洗的衣裳。」「髒衣裳你不是拿上了嗎?小谷啊,我再跟你說一次,我這屋你不能說進就進。」「我跟你打過招呼了,進來前問你在不在。」「那我不在你就進來了?」「我不是急著洗衣裳嘛,你這尿壺不倒嗎?也不嫌味大,我拿去刷刷。」
陳懷海望著尿壺忙說:「不用不用,我自己刷。」「懶得連尿都不倒了,這可咋整。」谷三妹抱著衣裳走了。
陳懷海悄聲說:「沒事了,出來吧。」馬旅長探出頭:「嚇死我了,我說你這屋也不把握,你還不信。她把這屋當自己屋,我看她就差上炕了。尿一半被她嚇回一半,尿不出來了。」
陳懷海一笑:「不急,你慢慢尿。」馬旅長邊想邊說:「剛才她本來想走,不小心踢翻了尿壺就不走了,能不能是察覺到了啥呢?這麼說吧,這尿要是今天的,肯定不對,你不能大白天在屋裡尿吧?這尿要是昨晚的,先不說你為啥今早不倒掉,就說半夜尿尿,肯定是憋急了才尿啊,要尿也不能尿這麼點吧?老陳啊,你這藏不住了,我得走了。」「谷三妹是本分人,這個我敢打包票。」「不行,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還是走為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