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泉海經大雨淋過,發燒了,他閉著眼睛躺在床上。老沙頭端著一碗湯走進來讓翁泉海喝,他伸手摸翁泉海的額頭,說要去請大夫。翁泉海告訴他,自己就是大夫,眼下只不過受點涼而已,喝點紅糖蔥須薑湯就行。
老沙頭趕緊去煎紅糖蔥須薑湯,煎好了端給翁泉海喝。翁泉海喝急了,突然咳嗽起來,湯噴在衣襟上。老沙頭急忙伸手擦翁泉海衣襟上的湯漬。翁泉海看出來老沙頭是個熱心腸的好人,覺得應該找機會報答他。
過了兩天,翁泉海的身體已無大礙。他準備回去,就告訴老沙頭,家裡的事情他挺掛念,想回去吧,身體尚未痊癒,他希望老沙頭辛苦陪他一趟,好事做到底。老沙頭很爽快地答應了。
老沙頭一路上悉心照料著翁泉海回到上海,一進家門,翁泉海推開攙著他的老沙頭笑道:「到家了,小戲收場了。」老沙頭這才明白:「原來你的病好了!」翁泉海請老沙頭進堂屋:「不施小計,你也不跟我來啊!」「先生,你既然到家,我就可以走了。」老沙頭說著扭身要走。
翁泉海忙拉住老沙頭:「這怎麼行,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我得好好感謝你!」
老沙頭微笑道:「誰趕上這事,都得伸把手,不必客氣,我走了。」翁泉海急了:「不行,不行,你絕對不能走!」說著硬是把老沙頭拽進屋裡,按坐在椅子上。
翁泉海剛要去泡茶,葆秀立即去泡了茶端過來。翁泉海說:「葆秀,我出門病倒,這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得弄點好的答謝。」葆秀大大方方地笑著:「放心吧,四盤大菜,八盤小菜,來個四平八穩。」
老沙頭笑對翁泉海:「要不我弄一盤菜,怎麼樣?」翁泉海擺手道:「那怎麼行,哪有客人伸手的?」
老沙頭說:「要是把我當客人,我抬腿就走。」葆秀滿臉春色道:「老話說得好,進了門就不是外人。翁大哥,既然老沙大哥想露一手,咱們就嚐嚐他的手藝。」
老沙頭進廚房燉菜。翁泉海站在一旁看著問:「老沙,你這做的是什麼菜啊?」老沙頭雙手不停道:「五花肉燉粉條,東北菜。」
老沙頭做的五花肉燉粉條的確好吃,兩女孩子邊吃邊誇讚。葆秀也說老沙大哥的廚藝精湛,有機會得學學。
當晚,翁泉海和老沙頭坐在院中閒聊。老沙頭問翁泉海,在上海忙診所的事,怎麼有閒心去妙高臺遊玩?翁泉海毫不隱瞞,盡把實情相告。
第二天早飯後,老沙頭一心要走,翁泉海無論怎麼說都留不住,只好送老沙頭到門外。葆秀站在一旁。老沙頭說:「翁先生,我昨晚想了想,診病不要錢,算是一條出路,也是積德啊!」翁泉海笑而不語。
老沙頭在門外站住,拱手道:「翁先生,多謝款待。」翁泉海說:「救命之恩,如同再造,我得謝你啊!五花肉燉粉條真香,我沒吃夠,你還得再來。」老沙頭笑道:「吃夠了就來不了了,所以不能總來。」
受那場官司的影響,趙閔堂的診所也是冷冷清清,門可羅雀。這天,趙閔堂閒坐在診室實在無聊,就走出來散心。他發現不遠處的一家包子鋪外排著長隊,就走過去問一個排隊的男人:「先生,這包子鋪的包子好吃?」那人說:「頭回買,誰知道呢。說是一天就賣一百屜,嚐嚐唄。」
趙閔堂忽然有了靈感,立即來個依葫蘆畫瓢。他寫了一張告示,說是本診所每日掛號限量二十個,讓徒弟小龍把告示貼在門外。但還是沒人上門。他改成每日限量十五個號,門前仍是冷落。限量改為十個號,十全十美啊,情況照舊。趙閔堂咬牙把每日限量改成五個號。
一箇中年女人走到門前問:「每天就掛五個號?」小龍忙笑臉相迎:「對呀,找趙大夫看病的人太多,所以每天只能看五個號。不多了,要看得趕緊。」
女人進診所請趙閔堂切脈。她問:「大夫,我是今天第幾個號啊?」趙閔堂專注切脈:「第四個。我忙得腳打後腦勺,剛想歇一會兒,你就來了。」
過了一會兒,又一個女人進來請趙閔堂切脈。她說:「聽說一天只掛五個號,我趕緊跑來了。」趙閔堂頭也不抬:「沒辦法,全是找我出診的,一去就沒時間回來了。」女人問:「我這是第幾個號了?」趙閔堂答:「第三個。」
女人立即抽回手:「剛才我姐來了,她說她是第四個,我怎麼是第三個了?我說大夫,你是騙人吧?我看你就是靠限號的把戲來招攬病人!心術不正,你這種大夫我可信不著!」
女人走了。趙閔堂趕緊讓小龍把告示揭了。
趙閔堂正為自己診所不景氣的事犯愁,聽說翁泉海診所患者多得房門都快擠破了!怎麼回事呢?原來是看病倒搭診費,這便宜誰不佔!趙閔堂十分不滿,就跑到吳雪初那裡說:「雪初兄,他姓翁的如此擾亂行規,有悖醫德,是可忍,孰不可忍也!」吳雪初不感興趣,認為還是各人自掃門前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是,趙閔堂的妻子不幹:「因為那官司,咱的診所一直不景氣,都是那個姓翁的鬧的,眼下,他又使出這種下三濫的法子,騎脖子上拉屎,這事不能完!」她要出頭露臉,替丈夫出口惡氣!
趙閔堂的妻子來到翁泉海診所,看著翁泉海:「請問你是翁大夫嗎?」翁泉海點頭。趙妻冷笑:「看來沒進錯門,翁大夫,看病不要錢,還倒貼診費,您真是菩薩轉世啊!」
翁泉海奇怪地問:「誰說看病不要錢?」趙妻怪笑:「那門外不是有人給診費嗎?翁大夫,請問抓藥花錢嗎?」翁泉海皺眉:「當然誰用花誰的錢。」
趙妻捏著嗓子喊:「全是假的,我還以為碰上了真菩薩,原來是個滿嘴溜滑的豬八戒,我呸!」她扭著屁股走了。
中午,翁泉海來到廚房,問正在炒菜的葆秀:「那些人都是你找來的吧?你怎麼能這樣做呢?這是歪門邪道!是欺騙!是心術不正!有辱我孟河醫名!」
葆秀不吭聲,把菜倒進盤子裡,端盤子走到正房堂屋門外。翁泉海攔住葆秀質問:「你跟我說清楚,你為什麼這樣做?」
葆秀看著翁泉海說:「其實我也不想這樣做,可看診所裡連個外來的腳印兒都沒有,怕你心裡難受。那天老沙大哥臨走不是說過嘛,‘診病不要錢,算是一條出路,也是積德’。我就這麼做了。」翁泉海生氣道:「你這樣做,我更難受!你回孟河吧,孩子我自己能照看。」
葆秀欲繞開翁泉海,翁泉海一揮手,失手把盤子打落在地,兩人都愣住了。曉嶸和曉傑聽見動靜跑了過來,曉嶸喊:「爸,您怎麼了?秀姨忙裡忙外,還給我們做好吃的,對我們可好了,您彆氣她!」曉傑尖著嗓子:「我們都喜歡秀姨,您別欺負她!」葆秀忙說:「沒事,沒事,菜我再去炒。」她從地上撿起盤子走進廚房切菜,隨著切菜聲,豆大的眼淚滴落下來。翁泉海不吭氣,板著臉走進正房。
小鈴醫搖著銅鈴在巷子裡走著高聲喊叫:「神仙丸,專治疑難雜症,三丸躲過鬼門關;老君貼,腰痠背疼腿抽筋,貼哪兒哪兒舒坦……」
他發現有個孩子病懨懨地坐在一處民宅門口,就站在門外使勁搖起鈴來。院子裡走出箇中年男人斥責道:「大晌午的,你吵什麼!」小鈴醫笑著說:「你看你這嗓門,跟打雷似的,震得我耳朵生疼。我是看你家孩子可憐,要不我早走了。」
中年男人一愣問:「你什麼意思?」小鈴醫認真道:「這孩子的病得治啊!」
「江湖郎中,耍的都是騙人的把戲,趕緊滾!」「先生,我今兒個把話放這,這孩子的病也就我能治!」中年男人望著小鈴醫猶豫著。
小鈴醫說:「這孩子是不是吃了不少藥了?吃藥是不是沒見好啊?這孩子的病不在藥上,在這宅子裡。你家裡有東西礙著他的病啊!」中年男人好奇地問:「什麼東西?」小鈴醫伸開雙臂:「活物,庹長。」中年男人越發奇怪了,追問道:「到底是什麼東西?在哪兒?」
小鈴醫故意轉身欲走。中年男人不放心了,忙說:「哎,說半截話是什麼意思?你倒是講清楚啊!」小鈴醫神秘地說:「備好酒,我三天後再來。」
三天後,小鈴醫再到中年男人家,主人十分客氣,果然備了酒。小鈴醫抱著酒罈喝著酒,看著不遠處一口倒扣的大缸。他放下酒罈問:「還有酒嗎?」
中年男人變臉:「你是來混酒喝的嗎?」小鈴醫瞪大眼睛:「怎麼叫混酒喝呢!武二郎不喝透了,敢打老虎嗎?我不喝透了,敢捉……庹長嗎!」
一會兒,中年男人抱著酒罈和另外兩個大漢走過來,小鈴醫接過酒罈。中年男人把院門關上,又上了鎖,他提著頂門棍走到小鈴醫近前。另外兩個大漢抱膀子望著小鈴醫。小鈴醫沉默片刻,抱著酒罈喝起來。他有點醉了,身子搖晃著朝那倒扣的大缸走去。他走到大缸近前,圍著大缸慢慢走著,越走越快,嘴裡不斷叨咕著。他如旋風一般圍著大缸旋轉,突然站住身,趴在大缸上,低聲咕噥:「天靈靈,地靈靈,離地三尺有神靈,小鬼睜眼,天神在此!」他突然指著大缸,高聲叫道:「睜眼睜眼,勿動勿動,有屎憋住,有尿不急。定!」
中年男人和倆大漢望著小鈴醫,臉上露出驚恐之色。小鈴醫又趴在大缸上,低聲叨咕:「不老實?不聽話?」突然大喊,「開天眼,罩!」他跳上大缸,金雞獨立,雙手合十,嘴裡唸唸有詞。他跳下大缸,伏地聽著。他起身,伸手拍了大缸三下,高聲喊:「抬缸!」
倆大漢走過來抬缸,小鈴醫也俯身幫助抬缸,還叮囑著:「慢點,慢點,別驚到了!」就在這一瞬間,眼明手快的小鈴醫,趁眾人誠惶誠恐地抬缸之際,順勢把早就藏在袖筒裡的一條蛇放進大缸裡,誰都沒有看見。
大缸被掀翻了,裡面有一條蛇。
小鈴醫煞有介事地指著蛇說:「這回明白了吧?庹長,就是那東西礙著你兒子的病。」中年男人信服了:「我說我家孩子的病怎麼吃什麼藥都不見好呢!那口老缸放在那兒有好多年了,那蛇一定也在裡面待了好多年。要不是您,我們怎麼也想不到是它在鬧怪。您真是神仙啊!」說著恭敬地付了酬金。
小鈴醫舒心地笑道:「神仙不敢當,也就是個半仙之體。我這酒沒白喝吧?」中年男人連連點頭:「恩人,您這是在笑話我啊,您別急著走,我得好好請請您。」
小鈴醫輕輕擺手說:「從醫之人,不佔患者便宜,我心領了。如果你能把那些大夫給孩子開的藥方給我,也算感謝了。」中年男人誠心地說:「這不算事,只是我還想求您把孩子的病治好,多少錢無妨。」小鈴醫說:「孩子的病已經好了一半,我能做的也就到此了,你們還是另請高人吧。」
中年男人匆匆進屋拿來十多張藥方,小鈴醫接過藥方塞進懷中,搖晃著離去。
忙活了大半天,小鈴醫想到老孃還沒吃飯,就買了燒雞和一罈酒,回到租住的小黑屋裡。他撕了一隻雞腿給娘吃:「娘,您儘管放心,兒子賺了大錢,下個月的房租不愁了。」老母親問:「哪賺的這麼多錢啊?」「就是賣藥賺的唄。」「你那藥要是好賣,早賺錢了,你給我說清楚,要不我不吃!」小鈴醫只好把捉蛇看病的事老實講了。
老母親不高興了:「孩子,這是騙人啊,這錢來路不正,咱不能要!」小鈴醫勸道:「一文錢憋倒英雄漢,這話不假。娘,這錢咱先用著,等有錢了我再還回去不就行了。來,吃。」
老母親教訓道:「我不吃,你趕緊把錢還了!你別以為我不清楚,你那藥丸子也不是正路貨。孩子,作孽早晚會得報應啊!」小鈴醫說:「娘,錢已經花了一些,暫時還不上了。」老母親無奈,閉上眼睛念起佛來。
幾天後,小鈴醫又在街頭賣藥,他搖著銅鈴,老母親戴著一頂破帽子坐在旁邊的小推車上。忽然,一箇中年男人過來揪住小鈴醫:「小子,你還想跑嗎?騙人騙到爺爺頭上來了,看我不打死你!」小鈴醫冷靜道:「慢著,你給我說清楚,我騙你什麼了?」「你那條蛇是哪兒來的?」「不是你家大缸裡的嗎?」
中年男人吼道:「我呸,你糊弄傻子嗎?那大缸扣在那兒多少年了,一絲氣都進不去,那蛇怎麼活?再說了,那蛇身上溜乾淨,跟洗了澡一樣,那麼多年能不沾點灰土嗎?」小鈴醫辯解著說:「大哥,說話得講證據,你說誰能證明那條蛇不是缸裡的?要不是缸裡的,它哪兒來的?」
中年男人氣哼哼地架著胳膊說:「少說廢話,小子,今天我把話放這兒,要麼還錢,要麼給我磕十個響頭,如若不然,我拆了你的骨頭架子!」
老母親大聲說:「不要打我兒子!兒子,還錢!」小鈴醫掏出錢道:「大哥,我就這點錢了,要不,等我把藥賣了再還您。」
男人上前按住小鈴醫要扒他的衣裳,小鈴醫掙扎撕扯著。老母親喊:「你們住手!來人啊!」男人走到老母親近前,摘掉了她的破帽子。小鈴醫急了,猛地衝向男人,一把奪過破帽子高喊:「我娘頭怕風,要拿帽子,先把我的頭拿走!」「看這老太婆可憐,今天放你一馬。」男人看到如此情景,憤憤地說完走了。
老母親看著兒子說:「孩子,你不能一輩子這樣,如果不改,早晚會橫屍街頭啊!要是那樣,娘得趕緊死在你前頭!」
小鈴醫連忙跪在地上:「娘,兒子不孝,讓您受苦了!請您放心,兒子一定找個立得住站得穩的先生,拜他為師,從頭立人!」
老母親點著頭,眼淚流淌下來。
為了不讓老孃傷心,小鈴醫決心要拜師。
他要拜的第一位是中醫魏三味,可魏三味不收。小鈴醫往門裡擠,一個膀子在門裡,一個膀子在門外。魏三味說:「小夥子,我不收鈴醫,收了有辱門風。」
小鈴醫爭辯道:「李時珍的祖父就是鈴醫,他祖父有辱門風了嗎?康熙年間的林含鈴就是鈴醫出身,他開了‘長安堂’藥材鋪,按師傳秘方精心炮製了‘眼藥散’和‘食積傷脾散’,療效甚佳,廣為流傳。他不但沒有辱沒門風,還給師父臉上貼金了呢。」魏三味說:「你懂得不少,但不可同日而語。」
小鈴醫接著說:「《蘇沈良方》裡曾記載,大文人歐陽修得病,久治不愈,他夫人說鈴醫有藥,三文一帖,療效好。歐陽修不信。後來他夫人偷偷給他吃了鈴醫的藥,把歐陽修的病治好了!」魏三味笑道:「久遠之事,誰知道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