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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局中局 戲中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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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泉海平安歸來,老沙頭特意做了小雞燉蘑菇,說是吃雞吉祥。

一家人樂呵呵吃完飯,葆秀收拾利落,給翁泉海端來一杯茶,問他此行的故事。翁泉海沉吟著說:「幔帳裡第一次伸手的不是老先生,那是給眾人看的,他裝作沒什麼大病,也是試試我的醫術;第二次伸手的老先生,因病痛難忍,不看不行了。我給他診完後,說了病情的危重性,老先生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了;而今天第三隻手,是一個死人的手,幔帳裡放了一個死人。老先生是想看他死後,會是一個什麼情形。當我確認老先生已死,並寫了死亡證明後,在場的眾人到底憋不住了,唱了一場大戲。老先生親眼所見這場戲的始末,看明白了每個人的嘴臉。只有從死人堆裡滾出來的人,才能有如此手段。」

葆秀聽得目瞪口呆,深宅大院裡藏著這麼可怕的故事,今後還是少去為妙。

翁泉海又恢復了正常的生活。這天,他出診和老沙頭回來,一個叫「斧子」的青年人突然跑過來喊:「先生,您好。我……我有本事,會使斧子。我想拜您為師,跟您學醫。」

翁泉海說:「趕緊把斧子收起來。小夥子,對不起,我不隨便收徒。我這兒不需要斧子。」斧子說:「砍柴要用斧子,釘釘子要用斧子,保護您也要用斧子。」

「可是我不需要保護。」翁泉海說罷走進診所。

事有湊巧。兩天以後的晚上,月光籠罩,寒風颳著。翁泉海獨自走在一個小巷內,兩個蒙面人突然竄出來,一前一後擋住翁泉海。翁泉海說:「你們要錢我身上有一些,可以給;要命我只有一條,不能給。」

高個蒙面人說要錢,翁泉海冷靜地從懷裡掏出錢遞過去。高個蒙面人嫌錢少,矮個蒙面說他盯好幾天了,肯定有錢。高個蒙面人拔出刀要給翁泉海放血。

翁泉海只得高聲喊叫:「來人啊!」「來了!」沒想到斧子竟然跑了過來,他邊跑邊從腰間抽出斧子,跑到蒙面人近前掄起斧子,邊練邊唸叨著:「削腦袋,剁爪子,挑腳筋,開膛破肚掏個心……」兩個蒙面人愣住了。

斧子收住招式,高聲叫道:「武家祖傳三板斧,遇妖殺妖,遇鬼殺鬼,小蝥賊,納命來!」他說著掄斧子朝高個蒙面人砍去。兩個蒙面人嚇得撒腿就跑。斧子喊:「跑什麼啊?來來來,我們大戰三百回合!」

翁泉海望著斧子說:「小夥子,謝謝你!」斧子一笑:「路見不平,拔斧相助,不用謝。」

翁泉海走了,他回頭望去,斧子跟在後面不遠處。翁泉海站住身,斧子也站住身;翁泉海走了幾步,斧子也跟著走了幾步。

翁泉海朝斧子招手:「你過來。小夥子,我認識你,我知道你要拜我為師,可我真的不隨便收徒弟,請你諒解。」斧子點頭:「翁先生,我明白。」

翁泉海轉身往前走,斧子還是跟著走。翁泉海又站住身問:「小夥子,你總跟著我幹什麼呀?」斧子說:「我怕您再碰上那倆人。」翁泉海說:「這裡已是燈火通明,到處是人,你放心吧。」

翁泉海走到自家院門前,扭頭望去,斧子站在不遠處,他看到翁泉海發現了他,趕緊躲到隱蔽處。翁泉海心裡一熱,喊:「小夥子,明天去泉海堂找我吧!」

小鈴醫自從拜趙閔堂為師,生活有了改善。他給老母親買肘子、買鴨,還買了新衣裳和新鞋。老母親說:「你得用心好好學。學藝這東西,不但得聽師父教,還得自己偷著學。」小鈴醫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說:「學的全在這上面呢。白天他開方子,我就偷偷記下來,趁著沒人再記本上。」

這天,眾患者圍在門外,小鈴醫堵著門口正高聲喊叫著:「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慢慢來!」忽然一隻烏龜飛過來,正打在小鈴醫頭上。患者小齊擠過來,一把抓住小鈴醫的領子喊:「小騙子,你騙到爺爺頭上了,我打死你!」

趙閔堂說:「別打架,有話說清楚!小龍,拉架!」小龍上前抱住小齊。小齊叫著:「你們賣假神龜騙錢,我砸了你這堂醫館的招牌!我問過好幾個大夫了,都說是騙人的把戲!」

趙閔堂說:「等等!事出有因,容我弄清楚好嗎?」小齊說:「可以,我今天就在這等著,看你有何話說!」

趙閔堂把小鈴醫叫進裡屋問:「到底是怎麼回事?」小鈴醫囁嚅著說:「師父,我這不是看有人想買龜嗎?我就賣了幾隻。其實我也不想賣,是他們非要買……我錯了,再也不賣了。」

趙閔堂怒斥道:「好吃的你都吃完了,拉泡臭屎你就想結賬啊?人家都打上門來,要砸我堂醫館的招牌啊!你趕緊把賣龜的錢還人家!」小鈴醫說:「師父,那些錢都花得差不多了……師父,眼下只有您出面解釋才行。」

趙閔堂只好來到診室對眾人說:「各位先生,要說我的龜不是神龜,我不認。為什麼呢?因為古書上寫得清楚啊,你們可以追根尋源。萬事萬物必有根,沒根怎麼能傳下來呢?這麼講吧,說龍,那就是有人見過龍形,說鳳,就是有人見過鳳影,沒見過,就是做夢也夢不出來啊。所以說,神龜能探病,那也是有淵源有根的。你們可以不信,但是服用了我的方子,不敢說立竿見影,手到病除,你們的病是不是有所好轉呢?病好了,那就行了唄。算了算了,一場誤會,來來來,我再給你們好好看看。」

眾人不再說什麼。唯有小齊喊:「此事蹊蹺,我一定得弄個明白!」

小齊來到翁泉海診所問:「翁大夫,我今天來,就是想問您一句,龜到底能不能探病?」翁泉海答:「不能。」

小齊說:「翁大夫,我們幾個人買了堂醫館趙閔堂的神龜,都被他騙了,他不退錢不認錯,還說神龜探病是有依據的。我們不懂醫術,想請您去當面作證。」

翁泉海讓他再去找別的大夫問問。小齊說,別的大夫都不願去。翁泉海說應該去找上海中醫學會。小齊說:「去了,可中醫學會的會長說他們可以進行藥方鑑定和學術交流,神龜探病的事不歸他們管。」

翁泉海只好說:「既然趙大夫有根有據,我也得翻翻書查證查證,請給我點時間,容我三思。」翁泉海考慮半夜,覺得為了上海的中醫健康發展,還是應該對趙閔堂進行善意的規勸。

第二天上午,翁泉海來到趙閔堂診所,讓趙閔堂把小龍和小鈴醫支開,推心置腹地說:「趙大夫,你也是名醫,在上海灘有一號,靠醫術亮門面不好嗎?為何非要動邪念呢?」

趙閔堂說:「貓走貓道,狗走狗道,各道有各道的理。我惹到你了嗎?你犯得著隔著幾條街伸手抓撓我嗎?」

翁泉海誠心誠意地說:「你是沒惹到我,可惹到了理,惹到了醫理,惹到了天理,如果辯理,我想你手中的理字太輕了。中醫藥之所以能傳承幾千年,你我之所以能在上海灘開診所謀生計,就是靠我們有真才實學,靠望聞問切,四診八綱,理法方藥。離開這些,腳底板還能紮實嗎?脊樑骨還能挺直嗎?胸口還能穩住一口氣嗎?趁早收手,還有挽回的餘地,否則終會釀成大錯,追悔不及啊!」

翁泉海走了,趙閔堂望著他的背影說:「日子長著呢,就看到頭來誰能留住這張臉。」

翁父想兒子和孫女,又來上海了。他見到倆孫女就問:「你們的秀姨對你們好不好?」倆孫女異口同聲說:「很好。」翁父又問:「如果讓秀姨給你們當媽,你們願意嗎?」兩個姐妹相互看著,誰都不說話。翁父故意說:「不願意就算了。」曉嶸和曉傑急忙齊聲喊:「願意!」翁父笑了:「願意就好,算你倆有福氣。」

於是,翁父也不和兒子打招呼,開始佈置新房。

翁泉海從外面回來,見正房堂屋滿屋貼著大紅喜字,好生奇怪。翁父見了兒子,開口一說就是一大串:「這屋裡喜慶不?喜字真是好東西,看著就高興,貼哪兒哪兒亮堂,好啊。你倆孤男寡女,在一個院裡過小半年,也該有個說法了。泉海啊,我此番就為這個喜字而來,你倆的事該有個了結了,我看就抓緊辦了吧。另外,這院子太小了,得換個寬敞的,要不過年我孫子一出來,跑不開。一句話,馬上換房,趕緊成婚!我已經把你在老家給我置的養老新宅賣了,錢我帶來了,你再添點吧。」

翁泉海頓足道:「爸,婚姻大事,怎麼能說辦就辦,這也太倉促了。」翁父說:「你都第二茬了,還倉促什麼!就這樣了,你要是不答應,我就不回去,還不吃不喝,把命也留給你!」

翁泉海說:「爸,您別火,這事也不光我說的算,孩子們也得答應啊!」這時,倆閨女走進來齊聲說:「我爸配秀姨,才子配佳人。爸,恭喜您有情人終成眷屬!」

孝順,既要孝,又要順。翁泉海是孝子,老爹的話不敢不聽,再說他對葆秀也是有感情的。

婚禮在翁泉海的新家舉行。洞房花燭之夜,葆秀一身大紅衣裳坐在床上。翁泉海走了進來,葆秀低下頭。

翁泉海徑直上床躺下說:「乏得很,我先睡了。」說著裹被子翻身睡去。葆秀吹滅了蠟燭躺下,過了好一陣子她說:「我肚子疼。」翁泉海爬起問:「肚子怎麼個疼法?」他給葆秀切脈後說:「沒毛病啊?」

葆秀咕噥著:「沒毛病怎麼會疼呢?肚子疼還硬得很。快給我看看!」她說著,拉翁泉海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翁泉海說:「是挺硬的。」葆秀憋著氣說:「好疼啊!」翁泉海說:「你不要動,我運氣發功,肚子一會就軟了。」

葆秀憋不住氣,肚子軟了。翁泉海說:「軟了,病好了,睡吧。」他又裹著被子翻身睡去。葆秀一把扯過被子,也翻身睡去。二人把被子扯來扯去,最後背靠背睡了。

結婚才三天,葆秀就要給翁泉海做棉衣。翁泉海圍著桌子轉著,葆秀拿著尺子跟在後面說:「量量長短肥瘦,不疼不癢的,你躲什麼?」翁泉海說:「棉衣街上有的賣,你非自己做幹什麼?」

葆秀說:「街上賣的是街上的,我做的是我做的,能一樣嗎?買的沒做的貼身,也沒做的暖和。快過年了,我得抓緊買布料買棉花去,你就別囉唆了。」翁泉海說:「不是我囉唆,是你囉唆。」

葆秀說:「我好心好意給你做新衣裳,你看你,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

翁泉海好一會才說:「葆秀,這不是咱老家,是上海大地面兒,穿衣打扮跟咱老家不一樣,你明白嗎?」

葆秀說:「哦,我明白了,你是嫌我做的衣服土氣,對不對?」翁泉海搖頭說:「隨便你怎麼想吧,我的衣服不用你管。」葆秀生氣了:「不管就不管,上趕著不是買賣,我還嫌累呢!」

初冬上午,頗有些寒意。

溫先生的秘書走進診所問吳雪初:「您就是吳雪初吳大夫?」吳雪初點頭:「正是。」秘書說:「吳大夫,我想請您出診。」小梁說:「先生,吳大夫可不是說出診就能出診的。」

秘書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放在桌子上問:「請問可以出診了嗎?」

吳雪初掃了一眼銀票笑著說:「盛情難卻啊!」

秘書帶著吳雪初和小梁走進溫家洋樓客廳,對坐在沙發上的溫先生說:「先生,大夫來了。」溫先生背對著門說:「報個名吧。」

吳雪初頗為不滿地說:「我診病,從來都是旁人自報家門,這還問起我來了?簡直是對我的侮辱!」溫先生冷語道:「吳大夫,你把自己擺得太高了吧?」

吳雪初望著溫先生的背影:「先生,我可不敢把自己擺高了,都是朋友們抬的。衛生局副局長王文廣,財政局副局長婁萬財,警察局副局長魏康年,港務局副局長鄭家明,鹽業鉅商宋金輝,鋼鐵大亨韓春林,也不多,能講個三天三夜吧。」

戴著墨鏡的溫先生說:「那就煩勞你給我看看吧。」

溫先生把手放在脈枕上,吳雪初切脈,問道:「先生貴姓啊?」溫先生反問:「用得著報名嗎?」「開方用。」「姓溫。」「在哪兒高就啊?」「開方用?」「我就是問問。」「問多了。」

吳雪初要看看舌苔,溫先生伸出舌頭。吳雪初說:「溫先生,你頸椎不好,鼻腔不通,睡眠也不好,胃脘痛,但不嚴重。」溫先生站起身朝外走。吳雪初問:「溫先生,你怎麼走了?」溫先生走著說:「吳大夫,你的朋友不是很多嗎?不是能講三天三夜嗎?那你就留下來慢慢講吧。」

溫先生走出去。門關上。吳雪初出不去,心裡慌作一團,不知哪裡得罪了這位溫爺。

趙閔堂剛一回來,小龍就告訴師父,吳雪初大夫被關起來了!在師父去訪友這段日子裡,有個溫先生得了病,他遍請上海中醫給他治病,可到頭來,打跑了一箇中醫,嚇傻了一箇中醫,吳大夫進了他家的門,就再也沒出來。小梁來了好幾趟,想請師父救吳大夫。

趙閔堂心想,那吳雪初是什麼人?他都奈何不了的人,找我又有什麼用呢?看來得病的那個人是手大腳大,能遮住天啊!

趙閔堂不提救人的事,對小龍說:「我頭痛心慌,哪兒都不舒坦,坐不住。可能是乏累了,回去好好睡一覺,估計明天就好了。」

趙閔堂剛要走,小鈴醫從外面進來問:「師父,您什麼時候回來的?」趙閔堂說:「剛回來,你老母親怎麼樣了?用不用我伸伸手?」小鈴醫說:「好多了。不勞師父,小病我能治。」

就在這時,溫先生的秘書從外走進來說:「您就是趙閔堂大夫?趙大夫,我家老爺病了,想請您出診,如能手到病除,必重禮酬謝!」小龍說:「先生,今天趙大夫不出診,診所要關門了。您要就診,明天再來吧。」

秘書點頭:「好,我明天再來。」趙閔堂說:「先生,我這兒診務繁忙,您先掛個預約號吧。」秘書說:「行,我家老爺姓溫。」

姓溫的明天要來,趙閔堂害怕了,他怕自己會和吳雪初一樣被關起來。老婆讓他趕緊連夜跑。

趙閔堂愁眉不展地說:「跑倒不難,難就難在怎麼回來啊?什麼時候回來啊?萬一他這病一年半載好不了,我還能一直躲著嗎?吳雪初都治不好的病,我去了,勝算也不大,弄不好也是有去無回。」老婆說:「依我看,躲一時是一時,說不定就有人接手把他治好了呢。」趙閔堂覺得老婆的話在理,決定當晚就走。

趙閔堂摸黑提著行李箱走出屋,老婆跟在後面,二人悄悄往前門走。誰知剛一開門,小鈴醫竟然站在門外。

趙閔堂說:「陰魂不散啊!你來幹什麼?」小鈴醫說:「師父,我本來想找您,又怕打擾您休息,正猶豫呢,就碰上您了。」

趙閔堂皺眉道:「找我什麼事啊?」小鈴醫說:「師父,您明天打算出診嗎?我覺得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這麼講吧,旁人能治好的病,咱們也能治,那不算本事,旁人治不好的病,咱們能治好,那才叫厲害啊!」

趙閔堂說:「講得輕巧,難治的病,誰碰上都難,怎麼能保證肯定治好?」小鈴醫說:「能不能治好都得試試,萬一治好了呢?」

趙閔堂搖頭:「可萬一治不好呢?」小鈴醫說:「不還有我嗎?師父,這可是既出名又賺錢的好機會,一定得接住,千萬不能讓它掉地上!您醫術高明,我又行走江湖多年,學得很多奇方異術,您治您的,我暗中輔助,咱師徒倆一唱一和,進可攻,退可守,保證萬無一失。富貴險中求,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啊!」

趙閔堂深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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