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漢山就在這幽靜小院裡的辦公室接待了葉眉。他說,前邊樓裡有他對外的辦公室,這個辦公室對內,只接待極個別重要的賓客。聽說葉眉要調查擠水分,萬漢山穿著那身中式黑緞子服,很江湖好漢地一揮手:「好辦。你想了解什麼情況,我都可以找人向你彙報。」而後便三山五嶽地說起閒話。他說,他早就知道葉眉的父親是省委書記夏光遠的老師,也知道葉眉和夏光遠一家很熟。葉眉聽著這些並不自在。萬漢山卻隨便一笑:「你算是天州的名人,有關名人的訊息無風傳百里。你不必理這些閒言碎語。人就要講大自在。大自在是一種境界。」
葉眉沒想到在天州市頗有些傳聞的萬漢山這麼東方文化。那一套拳腳,那一套捏拿,加上這身穿戴說道,再看看牆上掛的一幅老子青牛圖,多少讓她腦袋有點發霧。
萬漢山雄壯又悠閒地端坐在那裡,侃侃而談。他說:「為政之要,就要無為。無為就不要擾民,我就是一個最惜民力的人。惜完民力還惜幹力,大政方針給定了,聽任部下各司其職,各行其是。」旁邊坐的三五個人應和道:「萬書記是大權獨攬,小權分散。」萬漢山很寬鬆地瞪起眼:「我根本就不要權。權這個東西是執而不得、為而必亡的事情。你爭,反而沒有。不爭,可能都在你這兒。老子說,知其雄,守其雌,知其白,守其黑,就是這個道理。為天下谷,就是居於最低處,水就都流到我這裡來。你們沒看,我在這個平房小院裡一待,把大樓都讓給你們,結果是我指揮你們,不是你們指揮我。」眾人哈哈大笑。
萬漢山指著葉眉:「你那兩條腿還要不要捏一捏?」
葉眉說:「不用了。」萬漢山像煞有介事地說:「你站起來走走,兩條腿肯定不平衡。」葉眉半信半疑地站起來走了幾步,萬漢山睜大眼指著說:「自己還覺不出來?一腳重一腳輕,看著很明顯哪。」周圍人也在萬漢山的指導下有這麼回事沒那麼回事地應和起來。葉眉疑疑惑惑地左右踮腳感覺了一下,真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萬漢山擺擺手說:「你們幾個先出去一下。大夥兒這麼看著,葉眉不好意思。」說著,便不容置疑地讓葉眉在他身旁坐下,而後很認真地提起她的一條腿,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捏了一遍。接著,對另一條腿如法炮製。他的手很大很韌,捏得葉眉大腿內側燒熱滾燙。
萬漢山很醫學地在對面坐下,指著她問:「感覺怎麼樣?」
葉眉卻覺得自己整個有點不對了,她想到自己的玩具猴,真應該把它夾在兩腿之間。萬漢山道貌岸然地笑了笑,和藹地問:「渾身氣血感覺通暢了吧?」葉眉竭力剋制住體內的抖動,若無其事地點點頭:「還行吧。」又問起擠水分的話題。
萬漢山疑惑地注意著她,上下比劃著問:「有沒有點特殊的感覺?」
葉眉緊緊夾住兩腿間的一片火熱,顯得極平靜地說:「謝謝你,我還是想關心一下縣委對擠水分的部署。」萬漢山掩飾住自己的失望,平淡地一揮手說:「具體工作,我們已經分派縣委副書記焦天良專項負責了。」葉眉問:「焦天良呢?」萬漢山說:「他可能是帶工作組下鄉了。」葉眉毅然站起來:「那請把焦天良的手機告訴我,我以後和他聯絡。」萬漢山看了看時間,說:「留在這裡吃晚飯吧。今天是週五,吃完晚飯我也回市裡。找輛大點的車,連人帶摩托一起把你捎回去。」
葉眉說不用了,她喜歡自己開摩托車的感覺。
萬漢山說:「那好,不留你啦,歡迎再來。」
他指著葉眉的臉說:「你體質不錯,但氣血還不夠旺。照理像你這樣年紀輕輕,臉色要白裡透紅、粉團團的,才氣血充沛。你看我。」他上前一步,兩腿一併,兩拳一壓,做了個拳路起式。一揚眉,一抬眼,渾身上下一股凜然英氣。他說:「這叫氣血充沛。」他走過來,抖抖自己的中式黑緞褂子,又平伸兩臂:「你聞到我身上散發的檀香味了吧?人氣正血旺,氣味就是香的。氣血兩虧,那味兒酸的澀的臭的就都有了。」
萬漢山送她往外走,順手開啟一個書櫃,裡邊一層層放滿了泡著蛇、鹿茸、人參和各種中藥的酒。他挑揀出一瓶,塞到葉眉包裡:「每天晚上臨睡前喝一小盅,奇妙無窮。你現在身上氣味還是不錯的,調一調,也就遍體放香了。」他指了指並排放的四五個書櫃,葉眉這才發現,除了一個書櫃裡放滿了儒道佛書籍,其餘書櫃都擺滿了藥酒。
萬漢山將葉眉送出小院月亮門。
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做人要四平八穩,嶢嶢者易折。做官更要心平如水。」
葉眉夾著紅摩托車,像夾著一匹狂奔的雄馬。她摘下頭盔,讓臉兜著風,讓頭髮像馬鬃一樣往後飛。迎面來的山都讓她左一座右一座拋到後面了。終於開進天州城了,街鬧了,車稠了,人密了,天也黑了,她才鬆開兩腿,放慢速度。
穿過一條條街道,鬼使神差地,她開到了羅成家門口。
她一不做二不休,摁響了門鈴。香香跑來開院門。她說:「羅市長還沒回來,羅小倩在家。田大姐也來了,在幫著弄飯。」她跟著香香進了院。
她進得很有點反客為主。香香的侍候捧出了她能在這裡當點家的份兒。
但一進屋裡,形勢大變。羅小倩晃著兩個小刷子,機靈著一張小瓜子臉真正在當家。她叫了一聲葉眉阿姨,讓坐,便接著在廚房飯廳之間忙來忙去。她圍著小圍裙,一碟一碟地往飯桌上放著,還念念叨叨地說著:爸爸晚上一定要吃糖拌蒜,還要吃鹹菜;鹹鴨蛋也是他愛吃的;花生米不要炸得過火;粥先不要開蓋,他要喝熱的……
田玉英沒有羅小倩當家,又勝似羅小倩當家。她竟然也圍上了圍裙,很主婦地告訴羅小倩:鹹菜切成絲以後,加點香菜末,撒點味精,再拌香油,更好吃;小米稀飯燉好了,再點一點涼水,開一次,才出米香;饅頭不要用微波爐熱,微波爐一熱就老了,還是上蒸鍋。田玉英還笑著對葉眉說:「等會兒羅市長來了,你跟著一塊兒吃吧。」又說,她是吃了飯過來的。葉眉心說:誰是誰呀,你倒在這家裡主事了,真是不倫不類。
葉眉在客廳很放開架勢地坐下了。
她又想到劉小妹。真要命,一個像樣點的單身男人身邊,就會長草一樣出現許多女人。一個劉小妹不著邊際的痴情就夠酸了,賓館裡熬出來的田玉英也在這裡添枝加葉,更不成體統。自己要再被別人說成是添熱鬧的,那就三國演義了。再強拉胡扯,那個香香大概滿眼裡羅成是最棒的。最後是這當女兒的羅小倩,那真是羅成身邊的特殊女人。呵護起她爸,她爸是朵花,她是園丁。管起她爸來,她爸是兒子,她是他媽。真要攪在裡邊,亂死了。
她萬里無雲決不跟她們攪。
羅成胳膊肘裡夾著呢子大衣回來了。
跟他一同進來的還有葉眉想找的太子縣委副書記焦天良。
羅成人高馬大,葉眉早已看慣了。焦天良黑粗矮壯地立在那裡,莫名其妙讓葉眉想到一頭黑猩猩。當她和羅成、焦天良分別握手時,她迴避了焦天良粗野強悍的體味,而羅成的體味,居然讓她有一種熟慣的烘暖。小時候到農村玩耍的稻草堆,拱出一個窩來,躺在裡面聞著又幹又潮的稻草香,很舒服。她想到「氣味相投」這個詞了。
她快刀斬亂麻。
她對羅成說,她正在繼續調查打黑槍案件,她下午還去太子縣找萬漢山調查了擠水分。她指著焦天良說,她往下就準備採訪他。最後,她與焦天良商定了來日交談的時間,便謝絕了羅成留飯的邀請,開上摩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