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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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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漢山站在客廳裡便雲山霧罩地比劃開了。他嗓門很洪亮,說得很從容,像是武術教練在操場對學員講課:「這一陣我那太子縣可成兵馬場了。前幾天是羅成帶著一群人從縣到鄉到村、又從村到鄉到縣折騰一番,說是擠水分,把一個擠水分的大將焦天良抬了出來,還在我那裡召開了全市部分縣區解決拖欠教師工資現場大會。我問他,這個會龍書記來不來?他說,不一定動您大駕了。他這一招棋也用心很深哪。」

龍福海插話:「我也沒想去。要去,也由不得他。」

萬漢山還是照直說他的話:「這個擠水分什麼意思?今年他新來乍到,擠的是你龍書記去年的水分。把你龍書記的成績擠塌了,他就自然而然取而代之了嘛。一個太子縣,真要像羅成期待的那樣,擠掉百分之幾十的水分,然後在全市再擠開來,這是往你龍書記脖子上勒繩索呀。」萬漢山居然做了一個勒繩索的手勢,「你們說,這能讓他得逞嗎?今天下午,那個不知哪裡來的欽差記者,姓葉叫眉的,一個人開著摩托車跑到太子縣,硬要調查什麼擠水分。小妮子捱了黑槍,胳膊疼得碰不得。還虧得我三下五除二給她捏順了。」

白寶珍聽得兩眼入迷,雙腿盤到了沙發上。

孔亮卻在這個頂天立地的大漢旁邊受了壓,坐在那裡矮了半截。

萬漢山接著說:「龍書記,我這可不是虛張聲勢。您總愛說兵來將擋、水來土囤,該擋該囤,得出手了。」龍福海從心裡更喜歡孔亮這樣乖覺的人,對萬漢山這種當自己面都敢滿堂比劃的人向來三分不快。但是,萬漢山是一員干將,關節眼上,他很為龍福海賣勁兒。現在「大敵當前」,正用得著這樣的驍勇大將。一時間,他腦瓜裡轉了好幾句與此有關的戲文。萬漢山這一篇當堂演說,激起了他山中有老虎、老虎做大王的威風。眼前的局勢真要運籌於帷幄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他一伸手笑道:「好啦,萬漢山,你這個山先靠著我這個海坐下。咱們今天就來一個兵來將擋、水來土囤。」

萬漢山坐下了,還是他先有話:「拖欠教師工資的事,不能擋,那得跟著做。擠水分的事,我太子縣這邊就得擋住,那是羅成的突破口。」

白寶珍問:「你怎麼擋,硬和羅成對著幹?」

萬漢山抽著煙一擺手:「我哪能那樣給龍書記添麻煩哪。他說擠水分,我就擠水分。他說讓焦天良專管,我就讓焦天良專管。焦天良又不能在太子縣一手遮天。上下人頭都在我的手裡,就像天州市人頭都在龍書記手裡一樣。我把周邊人頭摁住點,對焦天良制約一點,他就不那麼好做了嘛。最後,我撐死擠出個百分之一、百分之零點五的水分,給羅成一個臺階下,也給龍書記水來土囤了嘛。」龍福海抽著煙點點頭。他見白寶珍又想張嘴,伸手打斷她:「萬漢山哪萬漢山,我今天就把你這員勇敢善戰的驍將放在這個口子上了,你絕不能讓洪水破堤。」萬漢山雙手一伸:「您沒把我往口子上放,羅成就先把我選做口子了。您不派我堵口子,我也得堵口子。」說著,他做了一個武將姿勢,「我這二百來斤,就堵在這個口子上了。」

龍福海覺得這種拿腔作勢本來是他好的一口,心中十分不快。

但轉而開懷大笑,他為自己容山納海的城府感到氣壯。

萬漢山像說書人,很戲劇地睜大眼說:「我萬漢山好賴是一座山,見了大海又是龍福海我得乖乖靠著,見一股子黃湯渾水衝過來,我還不敢擋啊。」

滿屋人哈哈大笑。

孔亮笑得最勉強。他是個小心的人,跟龍福海,也決不想硬頂羅成。可在眼下的攀比中,他要有更親近的話,他說:「龍書記,有一舉措得失,您還需要細斟酌。成立一個什麼穩定社會領導小組,現在成了羅成在常委中搞的小常委了。這您該警惕,大權不該旁落。」

龍福海當然比萬漢山更有氣勢了。他居高臨下一伸雙手:「上訪問題眼看就要解決了,拖欠工資問題也快解決了。還有什麼國企解困、下崗就業這些難題,再讓他扛幾天。」

龍少偉慢條斯理說話了:「解決拖欠教師工資問題,可真算得上一個親民工程。你們沒看,天州報紙電視天天新聞,老百姓也把羅成當個救星。總不能讓羅成把這些政治資本全撈在手裡。」

這下輪到龍福海在客廳裡走動了。剛才萬漢山連說帶比劃的走動,多少對他有點冒犯。他十分當家地踱了幾個來回,說:「解決教師拖欠工資問題,幾年來咱們也沒少抓,怎麼就沒想到像他這樣玩絕的,往死了抓。眼看著他把一個天長日久的平常問題,抓成了一個天大的新聞。這在我也算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呀。」龍少偉不緊不慢說:「天下有些事,是因為想不到,所以做不到。」龍福海感嘆道:「咱們有些事是沒想到。」龍少偉說:「有些事是因為做不到,所以想不到。」龍福海問:「此話怎講?」龍少偉說:「擠水分的事,你們做得到嗎?」一屋人沒話。龍少偉說:「到農民家吃農民家住,現場諸位做得到嗎?」一屋人又沒話。

萬漢山伸開很武功的手,說:「他現在其實是很孤立的。」

龍少偉說:「孤立並不等於立不住。孫子講了,可勝在敵。」白寶珍在一旁說:「你別咬文嚼字。」龍福海打斷白寶珍:「少偉說得很有道理,孫子說的‘可勝在敵’,就是說我們要勝利,就在敵人犯錯誤。」龍少偉說:「對方反過來也一樣。現在是他抓住了你們的漏洞,不是你們抓住了他的漏洞。」

龍福海說:「一個人孤立到四面受敵,只要露一個破綻,給他來一下,他說完就完了。」

萬漢山哈哈笑了:「真要自絕於天下,用不著給他一下,他自然而然就完了。這就歸到老子的境界了,無為無不為。」

這一晚,孔亮和萬漢山都想等到對方先撤,然後和龍福海個別談些話。

結果誰也沒熬過誰,最後兩人不得不同時告退。

這一晚,在龍福海院子外,遠近停著幾輛車,也是縣委書記。他們想等萬漢山、孔亮的車開走了再進去。結果等到快半夜了,只能先後都走了。

龍福海家週一、週二、週三、週四晚上,來的都是市委、市政府機關裡的幹部。週五、週六、週日晚上,各縣的書記、縣長都回他們在城裡的家中了,龍福海的客廳便輪到他們跑了。週五輪不上,還有周六。週六輪不上,還有周日。這一週輪不上,還有下一週。兩週不見龍福海的面,就生分了。一個月不見面,你在龍福海的名單裡就快排不上了。開會見面不算數。

萬漢山、孔亮走後,龍福海獨自進到書房,研究自己的小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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