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眉說:「各項經濟指標的水分呢?」
孔亮有些撓頭了:「這在天州市眼下是個敏感問題。」他籠而統之地說:「我不敢說沒有。」葉眉問:「有多少?」孔亮和葉眉已經告別皮衣城,坐上了車。他說:「這不好說。我總不會比別人多,只會比別人少,我主要靠幹。」
葉眉卻緊追不放:「羅成在太子縣小龍鄉發現的水分是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六十。據小龍鄉幹部講,整個太子縣鄉鄉差不多這樣。現在,太子縣捂著不擠水分。我現在問你一句實話,天州市各縣區上報的經濟指標,大概有多大水分?」
孔亮又搔後腦勺了:「這個問題確實十分敏感。」
葉眉說:「希望你不說假話。」
孔亮為難了。他很想與這個來路不凡的女記者建立彼此信任,他也試圖通過葉眉溝通和羅成的關係。在天州目前一眼看不穿的局勢中,要多邊外交。他說:「這話讓我作為縣委書記對一個記者講,太難張口。」葉眉說:「就算對一個朋友講吧,我不見報。」孔亮說:「水分確實很有一些。」葉眉問:「很有一些是什麼概念?百分二十、三十、五十?」孔亮說:「就在你說的範圍之內。我只能說到這兒了。」
葉眉問:「你能帶頭擠水分嗎?」
孔亮說:「別人擠水分,我絕對不落後。他們敢擠掉一半,我就敢擠掉一半。他們敢全部擠掉,我就敢全部擠掉。但是,我帶不了這個頭。」葉眉問:「為什麼?」孔亮笑了一下:「我還是拿你當朋友說話。當官,有許多事可以爭先帶頭,但有些事是不能爭先帶頭的,比如精簡機構,裁減人員,還比如這擠水分。」
迎面一座宏偉的拱形大門,上面寫著「綠色世界」。
下了車,葉眉也驚歎了。上百座高高大大的塑膠暖棚幾乎一望無際。暖棚都是用進口的先進材料製成,每座像室內游泳池那麼高大。進到裡面,電子控制的恆溼恆溫,菜蔬花卉全部實行滴灌。孔亮介紹道:「這裡的農作物全部不用農藥,用其他技術滅蟲。產品全部是綠色的,高價位,遠銷北京、上海、廣州、香港。」又介紹說,「這是和農業科學院合作搞的,運用了世界上最先進的技術。」孔亮領著葉眉一棚一棚看下去,蔬菜很多是國外引進的新奇品種,花卉也有近百種葉眉從未見過的奇珍異品。
孔亮說:「這是一個鄉搞的,我已經在全縣推廣。」
負責綠色大棚區的副鄉長領著一班人迎上來說:「孔書記,您和羅市長是前後腳。他剛走,您就來了。」孔亮說:「我想他也來這兒了,他看著高興嗎?」副鄉長回答說:「高興。看得仔細,問得仔細,特別對經營情況問得很仔細。」
走在兩邊大棚相夾的中軸路上,孔亮對葉眉說:「這我是蹲在這個鄉里,支援他們搞成的。任何領導看了,絕不能說我孔亮沒幹活。」
葉眉說:「你這話是不是讓我傳給羅市長聽啊?」
孔亮說:「我今天基本上是對你實話實說,希望能夠以心換心。我從心裡邊對羅市長又敬又畏。他和龍書記現在明顯地不對付,乾脆站在一邊的幹部,也就好辦。像我,還真是不願意隨隨便便往哪邊站。我大學畢業時,羅市長正當縣委書記,他那時的幹法我就很佩服。我一直想,有一天能當個縣委書記,按照自己的想法乾點漂亮活兒出來。現在我剛乾開,不願意在上層鬥爭中當犧牲品。一下子把十年八年賠進去,這一輩子就完了。」
葉眉看著孔亮,一句話到位:「你是不是想讓我為你疏通疏通?」
孔亮說:「有這個意思。羅市長一到天州,我心頭就籠罩一片陰影。我是靠著龍書記上來的,可我不能靠他一輩子。我也想靠羅市長支援,我也不會靠他一輩子。我主要還是靠自己幹。」
前方到了西關縣的廣昌焦鐵廠。四面環山的一塊平川上,遠近幾座煉鐵爐、煉焦爐、發電廠,冒著一片淡淡的白煙。孔亮對葉眉說:「在這兒咱們肯定就碰上羅市長了。他比咱們看得細,咱們踏著他的足跡就追上他了。」又以誠賣誠地說,「說真話,我一想要見到他,心裡就有三分畏怵。」葉眉問:「為什麼?」孔亮半開玩笑地說:「可能小時候被我爸打怕了,一看我爸虎起臉就害怕。」
羅成果然在這裡,他正站在半山腰一座新建的亭子裡俯瞰廣昌村全貌,視野中既有煉鐵廠,也有村舍、田地、果園。村幹部圍在他身邊介紹,記者也跟在身後。
孔亮匆忙走上去,向羅成伸出雙手。
羅成臉上沒有一絲親熱,隨便握了一下,就說:「既然你們縣委書記也來了,咱們就一起研究一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