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平安說:「萬漢山在天州非同小可,弄不好,太子縣也可能成為你的陷阱。」
羅成蹙起眉想了一下說:「就這樣幹吧,沒有更好的選擇。」
他突然想到什麼,看著洪平安說:「不知不覺,你的立場變得越來越鮮明。」洪平安說:「跟著你,這個變化是必然的。」葉眉進來,問:「待會兒你參加太子縣四套班子會議,我可以現場採訪嗎?」羅成說:「可以。這次太子縣的事情,要運用各種社會監督手段來解決它。」
洪平安對葉眉說:「你一路開摩托比我們辛苦,先找個地方眯一覺。」
羅成看了葉眉一眼:「她肯定要奉陪到底,比雞起得早,比狗睡得晚。」
葉眉說:「現在是雞狗都睡了,我們還連軸不睡。」
羅成留下洪平安與在全縣收白條的王慶、劉小妹以及市政府增派的十幾個工作組聯絡,他進了會議室,葉眉也跟進了。羅成在會議桌旁坐下,面對二三十個與會者問萬漢山:「情況都通報了?」萬漢山面無表情地說:「通報了。」羅成問:「都通報了什麼?」萬漢山依然面無表情地說:「市裡已經出動了十幾個工作組,連夜收我們太子縣的白條,擠我們的水分。還有,我這縣委書記第一把手不是大意失荊州,而是縱容指使下面弄虛作假。」
羅成說:「這是你自己的認識?」
萬漢山垂著眼說:「這是羅市長調查研究的結果。」
羅成覺出身旁萬漢山發出的雄壯體溫,這體溫中含著強烈不滿。看到圍坐在會議桌前的這一屋人,也能感到這是萬漢山一直說了算的地方。
縣委副書記焦天良坐在一角,顯得有些形單影隻。
羅成又想到龍福海,聽說他用「堅如磐石」這個詞來形容他的控制權。羅成並不在乎這所謂堅如磐石的陣勢。古人有庖丁解牛的故事,善於找到結構的縫隙,順理成章地解剖,有時一個龐大的架構也會轟然倒塌。要的是步步順理。否則,一下就折了刃。你拿住白條,萬漢山說是個別現象。你說小龍鄉不止一例兩例,他說,小龍鄉實在有問題。你說太子縣其他鄉也如此,他說不可能。你說今晚就把所有白條收上來,他說大意失荊州。你拿出小龍鄉黨委書記簽字的記錄,才逼成目前的局勢。每一步都要有理。
羅成對眾人說:「今天把太子縣四個班子連夜請來,是因為事情重大。」他指了指葉眉:「又請省報記者列席會議,是讓輿論實施監督。我們還要用各種方式讓全社會監督。為什麼太子縣會出現這樣欺上瞞下虛假浮誇現象?就是在你們現有體制中缺乏監督機制。這次在解決教師拖欠工資問題上摻水分,我們有言在先,第一把手要負首要責任。縣委書記萬漢山為何能犯這麼大錯誤?大概和他平時一人說了算有關。上次在太子縣曾經做出決定,對以往各項經濟指標核查擠水分。但焦天良具體承擔了這一分工後一籌莫展,原因就是萬漢山隻手遮天,抵制這項工作。舊的水分沒擠,新的水分又造出來。這有些頂風作案的意思。什麼是腐敗?貪汙受賄是腐敗,虛假浮誇欺上瞞下也是腐敗。一個不受監督的權力,難免腐敗叢生。」
羅成說著一合筆記本,站了起來。
他知道,萬漢山和全場都沒想到他綱上得這麼高。
他就是要猛,決不官樣文章籠統而過。他說:「先不說全省全國,矇騙了天州市五百多萬人,是小事情嗎?在座的包括萬漢山在內,大大小小都是政府官員。一個對社會撒謊的官員,有什麼資格站在臺上?」羅成一下把螺絲擰緊了。往下,他的大篇講話是要把這些人頭的思想撥正,該瓦解的一定要瓦解,該理順的一定要理順。無論萬漢山能不能被拿掉,今天先要把他周圍的土壤搞松。
洪平安進來向羅成報告:「孫大治和賈尚文到了。」
萬漢山與全場人都反應了一下。羅成打斷大家的胡思亂想:「他們二位是我請過來的,我們領導小組今天都來太子縣連夜辦公。」
羅成與孫大治、賈尚文在另一房間會面了。他說:「辛苦二位了。」
賈尚文摘下眼鏡,抹著胖臉收著哈欠:「你才辛苦。」
孫大治倒還很精神,扶了扶眼鏡說:「正躺在床上看書呢,也還沒睡。」
羅成向他們通報了太子縣四套班子會上的情況,然後說,他希望以領導小組名義召開一個解決教師拖欠工資問題核查擠水分現場大會。地點:太子縣城。規模:太子縣副科級以上全體幹部,全市範圍內各縣區一二把手,再加上分管文教的副書記、副縣長。時間:明天早晨——就是今天早晨六點鐘。孫大治、賈尚文的第一個反應是:「六點鐘是不是太早?很多地方四點鐘就要動身。」羅成說:「就是要用這種反常規的做法驚動一下全市黨政系統。現在估計太子縣在補發工資問題上,水分至少百分之四五十。全市其他縣區看來都有類似情況,太子縣最典型,我們就要從這裡突破。」
羅成知道,眼前這二位多年在天州,對虛假浮誇現象有些司空見慣。他繼續說理:「咱們三個是穩定社會領導小組負責人。解決教師拖欠工資問題鬧下這麼多虛假,不採取非常的決心、非常的手段來解決它,我們沒法對全社會交代。」
兩人接下去的問題是:「要不要請示市委常委,請示老龍?」
羅成說:「我們領導小組是常委會授權的,涉及穩定社會問題,我們可以做出決定。」孫大治說:「老龍那兒還是彙報一下好。」羅成說:「你們開始通知各縣區,我同時向龍福海彙報。」
賈尚文看了一下表說:「已經後半夜兩點多了。」
羅成說:「那也得辛苦他一下。」
羅成電話打到龍福海家。白寶珍睡意朦朧地接電話。羅成聽出來了,說:「是寶珍?」對方在天州聽慣別人叫白主任了,聽人叫寶珍有點發懵。羅成說:「我是羅成,找老龍有重要事。」過了一會兒,龍福海接了電話。羅成將整個事情扼要地說了一遍,他說,他和賈尚文、孫大治商定,以領導小組名義通知召開全市核查補發教師工資擠水分現場大會。龍福海從一開始就十分警覺,他顯然意識到羅成抓住太子縣這個問題的嚴重性,這事關天州的政治格局。羅成講述時,他在電話裡沉默不語。
羅成大致講完了。龍福海說:「白條的事確實嗎?」
羅成說:「小龍鄉的第一張白條,我早已拿到。其他白條,根據得到的電話彙報,各工作組已經收到上百份。還在繼續收。幾乎全縣鄉鄉有。」
龍福海沉吟一會兒說:「常委會上討論一下,再決定。」
羅成早就準備好了話:「我們領導小組就是根據常委會授權做出召開現場會決定的。為了不延誤時間,我這裡向你彙報,那邊孫大治、賈尚文已經在通知各縣區。」龍福海顯然惱了:「你們這先斬後奏還有什麼意義,讓我接受一個既成事實?」羅成又有理預備著:「這件事我們明天一早不解決,新聞媒體也會曝光,省報記者一直跟在現場。」龍福海插話:「又是那個葉眉吧?」羅成說:「是。如果曝光在先,解決在後,就是我們天州的一大丑聞。我想,我們現在搶先行動才主動。」龍福海在電話那邊臉色想必很難看,但他惱不得,他說:「既然你們這樣決定了,彙報我就沒有任何意義。」
羅成說:「當然有意義,你是書記。」
龍福海又沒話了。羅成說:「看你還有什麼指示?」
龍福海說:「要懲前毖後,治病救人,允許幹部犯錯誤。」羅成又有話跟上:「我們這個現場會,肯定是面對輿論。老龍,你有什麼可以公開見報的指示?」龍福海果然沒再重複允許幹部犯錯誤,說了一句:「還是要說真話,辦實事。」
凌晨三點半,羅成與孫大治、賈尚文、洪平安一起走進太子縣四套班子會場。
羅成宣佈,凌晨六點在太子縣召開全市補發教師工資擠水分現場大會。現在全市二十個縣區都已通知到。羅成又說明,已經通知天州電視臺迅速組織力量趕到太子縣,從六點鐘開始,開闢特別早新聞,對全市現場直播。
萬漢山沒想到事情鬧得這樣大,他有些瞠目結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