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治似乎早就料到賈尚文會回來,賈尚文也似乎早就料到在這裡會碰到孫大治。賈尚文叼上煙,專門拿起孫大治的煙對火,彼此又抽了個近乎煙。
龍福海心如明鏡,早將這兩個副書記看了個明白。他坐在轉椅上轉了一轉,說:「你們二位跟我合作多年,我也不對你們說外話。」他講到他最近幾次去省裡,都見了省委書記夏光遠,談得相當融洽。他還談到夏光遠去北京開會看望了曹部長,龍福海說:「告訴你們一個小背景,曹部長和夏光遠關係頗不一般。」龍福海說著站起來踱了幾步,很舒展地伸了個懶腰說:「天州往下的形勢會越來越明朗。有一些小小的反覆沒壞處,有時反而能使我們看清每一個人頭。」
龍福海瞟了一下兩個人,知道這些話自有千鈞之力。
孫大治有人找,先走了。龍福海又格外首領地往轉椅上一仰,指著賈尚文說:「我還是希望能夠實現我的初衷,讓你幹市長。咱們慢慢等著看吧。」
賈尚文有些尷尬地訕訕一笑:「這個念頭,我現在可不敢多想。」
龍福海瞪起眼:「有什麼不敢想的?心想事成。」
賈尚文走了,一直在外間屋等候的馬立鳳進來了。她說:「這一下,你安排穩妥了。」龍福海得意揚揚地在屋裡走起戲步來,那雙手分明握著一把入萬軍如入無人之境的青龍月牙刀。他又想唱關雲長過五關斬六將了。看著窗外樓下市委大院裡飛翔起落的鴿群,他即興唱了一句現編的詞:「任你們做盡花樣文章,說到底敵不過我著實一下。」拿腔作勢唱完了,他哈哈一笑,對馬立鳳說:「說穩妥,還不夠萬全。你現在去請許懷琴過來,我要和她談談。」馬立鳳一下明白了:「這現在也是個關鍵。」
龍福海在屋裡踱來踱去。市委常委這幾個人頭,他又算盤珠子一樣撥拉了一遍。
常委會上要討論的事情,大多是一個書記和四個副書記預先碰頭統一過的。一個書記自然是他,四個副書記,羅成、賈尚文、孫大治已佔了三個。
還有一個叫許懷琴,是過去九個常委中唯一的女性。
許懷琴原是市委常委,龍福海當了書記把她跑成副書記,負責組織幹部。後來負責宣傳文教的副書記突然心臟病去世,她又同時兼管宣傳文教這一攤,一人幹了兩個副書記。她實際上又算是常務副書記,龍福海要外出開會,市委日常工作就都她管了。許懷琴能夠被龍福海看順眼,是因為極謹小慎微。她手裡的這一堆要害實權,其實都是替龍福海當保管。
羅成來天州這兩三個月,許懷琴因為一場大病,一直沒多上班。
這幾天上班了,龍福海就要把她調理順。
許懷琴來了。這是一個模樣還端正但有些古板的中年女幹部。她很穩重又有些小心地一笑,站在龍福海面前。龍福海讓她坐,她才緩緩坐下。坐得也很規矩,兩腿並緊,手放在沙發扶手上,脊背端正不後靠。龍福海十分習慣這個坐在那兒不說不動的女副書記。你說她規矩謹慎照章辦事,但她又懂得察言觀色。你說她和善從容,可她管起部下來也有三分苛刻。你說她四平八穩,可有時也能出一兩個巧主意。她的樣子最合適坐辦公桌。
龍福海示意站在一旁的馬立鳳坐下,而後對許懷琴說:「馬立鳳進常委並擔任市委秘書長,省裡已經下文了。」許懷琴噢了一聲。龍福海說:「什麼時候召開全機關幹部會,時間你定一下,由你宣佈。我也出席。」
許懷琴點點頭,表明她準備執行。
龍福海說:「這兩三個月,你歇病假歇得多,不過,情況你都是瞭解的。今天早晨六點鐘太子縣的現場會電視直播,你看了吧?」許懷琴看著龍福海,竭力理解龍福海的思路。龍福海說:「太子縣補發教師工資,趕急了一些,出現一些白條。羅成抓得緊,抓得也還必要。涉及對萬漢山的處分,羅成提了一些意見,意思是免去萬漢山縣委書記職務。我和尚文、大治交換了一下意見,認為不妥。我這是和你再交換一下意見。」龍福海說著抽出了煙,馬立鳳要站起為他點火,他伸手製止,自己點著了,連煙帶話吐出來:「你談談。」
許懷琴端坐在那裡很規矩地一笑:「我想再聽聽龍書記的意見。」
龍福海說:「我的意見很簡單,穩定社會首先要穩定幹部。連幹部都穩定不住,就丟了根本。」許懷琴充分理解了,說:「那就按照這個思路再斟酌一下,或者通報,或者還有比通報更穩妥的處理。」龍福海滿意地點點頭:「市委第一位的權力是組織權。咱倆先統一了,我就可以召開書記辦公會,把其餘幾位副書記都請來,再一起統一就形成了一個核心意見。然後,再上常委會討論就基本上大局已定了。」
許懷琴說:「我們準備幾個方案,拿來你先定一下。」
龍福海知道這一步棋走得十分穩妥了。一正四副五個書記,他現在已經統一了四個,羅成一個人孤掌難鳴。五個書記的碰頭會上通不過罷免萬漢山,常委會就根本無須考慮。更何況五個書記的碰頭會,也要由他龍福海張嘴才能召開。他不張嘴,連碰頭會都提不上議程。
許懷琴走了。
龍福海躊躇滿志地在辦公室裡揹著手踱了一圈,對馬立鳳說道:「現在只有一件事還沒安排妥。想讓你到領導小組兼秘書長,叫羅成頂住了。」馬立鳳一撇嘴:「我還不願去呢。他成天黑著一張臉,我不侍候他。」龍福海說:「你不懂我的用心啊。」
馬立鳳說:「不就是讓我當釘子嗎?」
隨著秘書通報,進來一個禿頂矮個兒幹部,市人大常委會主任範人達。
範人達坐下了,說:「羅成要求市人大對他這個市長几個月的工作進行一次審議,然後,對他進行信任表決。如果信任票不夠四分之三,他將辭職。」龍福海抽著煙半揶揄地一笑:「還真玩開民主程式了。你估計信任率高不高啊?」範人達說:「有可能很高,遠遠超過四分之三。」龍福海一揮手:「那還搞什麼表決?純粹是形式主義。」
範人達說:「也可能不高,不到四分之三。實際情況很難估計。」
龍福海說:「那就再摸摸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