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漢山為年輕人鼓足勇氣哈哈大笑了,他指點著對方:「你是糊塗一世,聰明一時。現在看你這個聰明趕得上趕不上。我要是說話再不解決問題,你就只好認倒霉了。」宋小生從布包裡拿出有稜有角一個紙包,放到身旁沙發邊上。萬漢山若有若無地掃了一眼,就說:「你們宋家鎮我知道,已經有一個黨委書記、兩個副書記,一個鎮長、四個副鎮長,對不對?」宋小生點頭:「萬書記對下面情況真是瞭如指掌。」萬漢山說:「一個,看看副書記、副鎮長有沒有升的,有沒有調的,走一個補一個,這樣你有一個機會。一個,大不了再添個副書記、副鎮長,先把副科級解決了,分工什麼不計較,慢慢再調整發展。」
宋小生連連點頭:「萬書記,就拜託您了。我今年年底過了生日就三十五了。」
萬漢山最後握手送別時,居高臨下指點著對方額頭:「你的衝刺也太晚了。三十四歲不到副科級,一輩子仕途猴拉稀。」
萬漢山送走人,轉回身看見黃美娜已經開啟紙包,問:「是不是三萬?」黃美娜說:「是,你給他解決嗎?」萬漢山說:「當然得解決,不解決要出問題的。」黃美娜說:「解決了就不出問題?」萬漢山說:「解決就不出問題。越解決得多,你坐得越穩。」他敞開懷在沙發上坐下:「在咱們這個地區,一個股級幹部提到副科級,級差你也就是收個一萬到三萬。他供上三萬,就算是明白人,一步到位了。三十四歲坎上想提級,一萬兩萬還真是不願給他辦。你不知道,三十四歲還進不了副科級的這批人,每天急得熱鍋上的螞蟻,他們從三十二三歲就開始衝刺了。這個宋小生確實不懂得為官之道,現在衝進了,以後能有什麼發展也難說。」
黃美娜說:「當了副鄉鎮長,往下怎麼發展?」
萬漢山說:「三十四歲以前當了副科級,一定要用兩三年時間爭取轉為正科級。在鄉鎮上,就要由副書記轉為正書記,副鄉鎮長轉為正鄉鎮長。在咱們縣委機關裡,各局都是科級。副局長副科級,三十四歲以前當上了,兩三年之內都要爭取當成正局長,混成正科級。往下就有一個更重要的衝刺了,最晚三十九歲一定要想方設法提為副處級。因為現在過了四十歲,一般就不再提拔你進入縣級黨政班子了。縣委副書記、副縣長一般就是副處級,到了三十九歲還沒爬到這個高度,往下也就不用當官了,上邊封頂了。三十九歲以前往副處級衝刺的人,比三十四歲以前往副科級衝刺的人還玩命。因為到了這個年齡,不幹政治去幹別的,又少了選擇。」
有人在外面敲院門,小心地叫萬書記。
萬漢山說:「說哪茬兒哪茬兒就來了,你等著看吧。」他推開門吆喝了一聲,「進來吧。」
一個高顴骨的瘦高男人也是提著一個不起眼的布包進來了。只不過這一位比宋小生體面大方多了,一坐下就給萬漢山敬菸點火,自己也叼上點著,連煙帶話滾滾地出來。談的都是四面八方話:什麼萬書記這幾天是小小的臥薪嚐膽了,什麼萬書記是穩坐釣魚臺不管風吹浪打了,什麼有關焦天良四面碰壁的笑話了,還說了一車吹噓萬漢山的話。
萬漢山笑呵呵把他介紹給黃美娜:縣水利局局長崔道友。
崔道友又伸著瘦骨嶙峋的黑手對黃美娜說了恰到好處的恭維話。
萬漢山聽人奚落焦天良最有興致。他說:「這個焦天良還想扳倒萬漢山,山是能隨便扳倒的嗎?」崔道友仰著一張焦黃的臉誇大其詞地說:「焦天良主持了幾次縣常委擴大會,他一個人早早到了,其他人前前後後一個小時沒到齊,他在那兒拍桌子發火。」萬漢山哈哈大笑了:「他也想學羅成那一手。羅成我不褒不貶說,畢竟來得有一股勢。焦天良算什麼,燒焦了都不是一塊好炭。」水利局長坐在那裡像只彎了幾折的大蝦,一同哈哈大笑了,笑到咳嗽都止不住時,真正笑出了孝敬。
萬漢山說:「我這停職檢查了,你還來拜我的門子,也不怕勞而無功?」
崔道友將他那薄薄的布包裹緊,呈現出裡邊有稜有角的四方一塊,放到一邊說:「對真佛不說假話,在您這兒燒一炷香,比別處磕十個頭強。」
萬漢山沒一晌時間聽到兩個人說他是真佛,這位很東方文化的縣委書記開懷大笑了。笑聲收盡,他指著崔道友:「提你當副縣長一事不是很順,市委常委、市人大都有很多反對票。你的年齡也沒有其他幾位候選人有優勢。」幾句話就成了一個泰山壓頂。崔道友扶了扶眼鏡,連連點著頭:「我知道我是給萬書記出難題了。您知道,我過去在別的縣幹得不順,去年才調到太子縣。我就認準在萬書記門下能得到理解和發展。」萬漢山說:「你也真是晚了一點。再過幾個月就四十了,是不是?眼看都到終點了才衝刺,你早幹嗎去了?」崔道友心甘情願受訓:「我知道,三十九不到副縣處,不如回家喝白醋。我今天是認準有萬書記,才能免喝白醋這條死路。」他大大方方將布包裹緊的有稜有角一塊捧起來放到茶几上,笑著說道:「這點小意思,不夠感謝萬書記辛苦的。只算給小孩買點小東西,添個喜慶。」萬漢山一張雙臂哈哈笑了,轉頭看著黃美娜。黃美娜說:「小孩還沒呢。」崔道友說:「我這算預祝吧。」三人都笑了。萬漢山笑夠了,說:「我也只好勉為其難了。辦成了,你就算如願以償。辦不成,你也不要怨天尤人,我會把這點意思退還給你。」水利局長連連擺手:「成也好,不成也好,這點小意思我都要表的。我以後靠萬書記的地方還多呢。」
這回,萬漢山將客人很和藹地送出了院門。臨出屋,他從並排幾個書櫃裡拿出兩瓶藥酒放到茶几上,指著崔道友那裹緊的包說:「把這兩瓶酒換上。提著包來,還是提著包走好。」崔道友大蝦一樣點著頭:「還是萬書記為我想得周全。」他哈著腰將方方一個紙包從布包裡拿出來放到茶几上,換上兩瓶酒,說說笑笑告辭走了。
萬漢山在院子裡打了幾下拳腳,回到屋裡,看到黃美娜已經開啟包,說:「看樣子有七八萬嘛。」黃美娜說:「八萬。」萬漢山將包隨便包起,拉開放錢的櫃子往裡一撂,關上櫃門說:「從科級提到副縣處,這個級差在咱們這個地方,現在一般也就是五萬到八萬。他過去還孝敬過,這次無論如何要給他辦。」黃美娜說:「能辦成嗎?」萬漢山說:「他這個人人緣差點,工作上也草包點,我不給他辦,他還真成不了。我要決定給他辦,別人還真擋不住。」黃美娜說:「我過去還真不知道這些價位。」萬漢山嗔道:「你可不就是隻知道收錢。」黃美娜說:「從股級提到副科級是一萬到三萬,從正科級提到副處級是五萬到八萬,那副科級到正科級呢?」萬漢山說:「三萬到五萬。」黃美娜說:「要從副處級提到正處級呢?」萬漢山說:「一般要收他們八萬以上吧。不過,這沒有幾個人頭可以撥拉。」黃美娜說:「那每年能提的人畢竟是有限的呀?」萬漢山說:「這你就不懂了。」
黃美娜說:「不懂你可以給我講講啊。」
萬漢山說:「真講那麼多,以後有一天栽了,你都抖出來怎麼辦?」
黃美娜說:「真栽了,也不在你說過這些話,錢數在那兒擺著呢。再說,你洪福齊天,哪兒就輪得上你栽呀?人人都知道坐飛機掉下來沒命,可是輪上自己的機率很低,還都花著錢去坐。現在拿錢也一樣,這都是風險專案。天下沒有沒風險的事,全看風險大小和值不值。」
萬漢山說:「好了,既然是患難夫妻,就對你都亮底了。這幹部調動不光有升級,同級平調也有差額。小鄉鎮的書記、鄉鎮長想去大鄉鎮當書記當鄉鎮長,水利局的局長想換人事局的局長幹,都是同級調動,大小肥瘦還有差別。那我就不能給他們白調。這是一筆。即使你不升,也不平調,現在幹部競爭這麼厲害,你想保持原位,也不能不表示意思。我不能白白保住你呀,這又是一筆。還有,你當了鄉長,看著一個副鄉長不順眼,想剔掉他;你當了局長,看著一個副局長不順眼,想剔掉他,總不能讓我無償勞動,換誰另說。這又是一筆。還有犯了錯誤想免降職免撤職,更是一筆。這筆筆都有一定的價碼。三十多萬人口的縣,光副科級以上幹部四五百人,這樣撥拉來撥拉去,就可以積累資本了。我說我的小美人太太,聽滿意了嗎?」
黃美娜說:「我有點擔心。羅成好像對你不會善罷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