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成對小苗說:「皮部長派你來現場當觀察員,你可以觀察我的全部所作所為。但是,我也不能讓你閒著,這兒人手少,你兼任一下我的秘書。」說著,把身邊兩部手機都交給小苗,又指了指屋裡的兩部電話,「有什麼電話你幫我接,有些事還要你幫我辦。」
小苗爽快答應了。
葉眉手拿頭盔推門進來了,掠著頭髮有些氣喘地說:「我的訊息夠靈通吧?」
羅成對小苗介紹:「這就是舉報信上說的那位省報記者,叫葉眉,美女陪伴辦公之一。」羅成又向葉眉介紹小苗。葉眉說:「那些說法太庸俗,不值一駁。」羅成對葉眉說:「洪平安正在那邊和職工代表團座談,你可以去參加。這邊我馬上要召開領導小組會議。」葉眉去了。小苗手中的羅成手機響了,小苗接了,報告:「是天州日報王慶打來的電話。」羅成正在和魏國談話,立刻說:「這是報社的副總編,告訴他我在天州機床廠現場辦公,讓他帶幾個記者過來。」小苗把話傳達了。羅成對小苗說:「遇到這種有全域性意義的現場辦公,我喜歡把記者集中過來,該曝光問題就曝光問題,該鼓動形勢就鼓動形勢。現代效率不利用輿論的力量,太事倍功半了。」
羅成對魏國的談話非常嚴厲,他說:「我過去和你講過廉潔奉公,一看廉潔二看奉公,還講過廉潔過了關就要看工作,現在我對你這兩條都打問號。」魏國一下顯出窘促,掏出煙想叼上,又收起,不知怎麼安排兩隻手。
小苗在一旁看著這突發的談話。
羅成黑著臉接著說:「浙江那兩個房地產商,本來在咱們天州市得不到平等的投資競爭條件,我三令五申讓你去解決,你三番五次推諉,後來,你突然來了幹勁,解決問題的手法又積極得超出你這個副市長應該負責的範圍。那封匿名舉報信把問題加到我羅成頭上,我倒想把這個問題還到你頭上,我也聽到一些說法,前因後果你能解釋清楚嗎?」魏國出開大汗了,他信誓旦旦地解釋:「我前幾個月因為礙於那一位,」他沒有提龍少偉的名,「所以遲遲不敢執行你的指示,後來終於想通了,咬咬牙豁出去幹,三步並作兩步走,把以前拖欠的時間趕回來,到處催得緊了一點。」
羅成指著他說:「你可不要巧言如簧啊,事情總不能一而再再而三。這個杜崑崙我幾次向你提出群眾反映不好,你說了一大堆話為他袒護,我在常委會上也提出過要撤免他,據說你又跑老龍那裡護他,你和他到底什麼關係,為什麼給他撐保護傘?」
魏國連攤雙手:「我和他純屬工作關係,機床廠是個大國企,我總得給這些第一線的幹部撐腰。」
羅成火了,指著他:「看看你撐的是什麼腰?」
洪平安拿著筆記本進來了,他和職工代表團座談,證實機床廠廠長杜崑崙確實貪汙腐化,他說:「工廠發不了工資,可他的小金庫裡一直幾百萬幾百萬地倒著錢。那輛謊稱丟失的車,工人們也查到了,賣到外地去了,買主都查到了。廠裡這麼困難,又買輛新車,還給他二奶買車買房。」羅成問:「這也確鑿嗎?」洪平安說:「你看,他們跟蹤拍下的這些照片。」洪平安把一摞照片放到羅成面前,「要說他們不是執法機關,這樣盯梢偷拍不一定合適,但是工人們實在逼急了,這邊揭不開鍋,那邊花天酒地。」羅成一張張翻看了照片:杜崑崙摟著一個年輕女子坐在草地上;杜崑崙還是摟著她走進一棟二層小別墅;杜崑崙清早在小別墅陽臺上穿著睡衣伸懶腰,年輕女子站在他背後給他捏肩;杜崑崙坐在一輛輕巧的小轎車上,年輕女子開著車。洪平安指著照片上的女子說:「原來是酒樓的小姐,現在不打工了,全憑杜崑崙養著。」
羅成把照片撂到魏國面前:「你看看。」
魏國一張張看著,一把把汗擦著:「這確實有點腐化。」
賈尚文、孫大治到了。羅成一指賈尚文、孫大治:「咱們穩定社會領導小組三個正副組長都到了。」又一指賈尚文、魏國,「咱們一正兩副三個市長,也差不多可以開個市長辦公會了。」而後,他將四個人劃到一起:「現在,咱們領導小組和市政府就算開個聯席會,洪平安也參加,」又指了指小苗,「你也列席,繼續當你的觀察員。」
賈尚文說:「募捐的事已經開始全面動員,一邊是市政府機關,另一邊是企業家協會,現在文思奇在主持。」
羅成講了機床廠概況,他說:「咱們這個聯席會現在要立刻形成如下四個決定:第一,建議罷免杜崑崙廠長職務。」幾個人都表示沒有異議。賈尚文說:「這要請示常委會。」羅成說:「咱們定了,待會兒我就給老龍打電話。這個罷免今天一定要能正式對全廠職工宣佈。第二點是立刻籌集捐款,解決機床廠工人生活的燃眉之急。」賈尚文說:「估計能募到八十來萬,機床廠五千職工一人兩百塊,一個月就要一百萬,不夠發一個月生活費的。」羅成說:「有一點是一點,捐款一方面禮輕情誼重,能安撫工人情緒,另一方面也能調動社會各界,特別是調動政府幹部系統關心國企解困和工人命運。第三,提議常委會對杜崑崙實行雙規,審查他的問題。」孫大治聽完洪平安介紹情況,又看了照片,說:「材料比較充分,最好讓紀檢委書記紀簡明也來這裡現場辦公。」羅成接著說:「第四,提議市委常委儘快在全市範圍內組織競選機床廠廠長,要找出最合適的人選放在這裡。」幾個人都沒意見。洪平安、小苗同時做了記錄。
羅成這時才意識到,洪平安做的是會議記錄,而小苗做的是觀察記錄。今天小苗到現場來,給了他向省委調查組彙報自己工作的特別機會。一上午忙於處理風潮,此刻才想到自己也正在被處理。事情陰差陽錯給了他真實表現的機會,他就真格幹了。
如果這種幹法不能被通過,那他也就拉倒了。
他撥通了龍福海電話。龍福海已經知道機床廠出事,羅成彙報了這邊開會的情況,首先要求常委會做出決定罷免杜崑崙。龍福海說:「這應該等杜崑崙的問題都查清楚以後。」羅成說:「僅僅把機床廠搞得這樣民不聊生,民憤鼎沸,就完全有理由罷免他。其餘更多問題,可以再審查落實。」龍福海說:「這需要常委開會才能討論決定。」羅成說:「我們這裡三位副書記意見一致,如果你同意,再和許懷琴溝通一下,就等於開過書記辦公會了,你再和其他常委通一下電話,就算是召開了電話常委會。」
龍福海還在電話中沉吟。
羅成加了一句話:「如果機床廠幾千工人再鬧起來,就可能鬧到市委市政府大院去,那咱們真成官僚主義了。」
龍福海一定是考慮到這種嚴重後果,表示同意了。
羅成接著講第二點,說募捐的事市政府這邊已經安排了,政府這邊人多,很多幹部,市委機關那邊人少一些,看市委那邊動還是不動。龍福海說:「當然是一塊兒動了,這邊我安排馬立鳳操作。」羅成講第三點,建議常委今天就能做出決定,雙規杜崑崙。龍福海說:「太急躁了吧?還需要了解情況,討論研究。」羅成說:「我們幾位的意思是請紀簡明也立刻趕到機床廠現場辦公,看一下職工代表團舉報的材料,然後還是採取電話常委會的方式做出決定。」羅成看了看窗外辦公樓前又開始雲集的工人說:「現在辦公樓下又圍滿了工人,我們不能慢半拍工作,要快半拍快一拍快三拍地工作。」羅成又添了一句,「省委調查組小苗就在現場當觀察員。」
龍福海沉吟了一下說:「我讓紀簡明先過去吧。」
羅成最後提出,在全市競選天州機床廠廠長:「咱們一直計劃競選太子縣縣長,現在一個縣長一個廠長,競選同時開始。」
龍福海對這一條沒有太多遲疑:「好吧,我和許懷琴還有其他幾個常委碰一碰。」
下午,在機床廠辦公樓前及全廠各處的宣傳欄上,先後貼出了四個通告。第一個,是天州市委市政府關於罷免杜崑崙等人廠長副廠長職務的通告。第二個,是市委市政府動員社會募捐援助天州機床廠困難職工的通告。第三個,是市委市政府即將在全市範圍內競選天州機床廠廠長的通告。臨近晚飯時,貼出第四個通告:市委市政府決定對天州機床廠廠長杜崑崙等人實施雙規,審查全部經濟問題。羅成指示洪平安將這四個通告與相關內容及時釋出給葉眉、王慶等聚集在機床廠的數十名記者。
劉小妹也領著電視臺採訪組趕到現場。
羅成對著她的錄音話筒還宣佈:「穩定社會領導小組與市長辦公會聯席會還決定,近期將在天州機床廠召開全市虧損企業領導人現場會。」
晚上十一二點,羅成到機床廠宿舍區走家串戶回來,看到一個老人佝僂著腰,一手拖著編織袋,一手拿著棍子,在垃圾箱中撿破爛。他走過去,在白亮的路燈光下看清楚對方一頭白髮,轉過頭來,一張瘦削清癯的知識分子面孔。羅成問他撿什麼,老人很忠善老實地從編織袋裡拿出一個易拉罐,說能賣八分錢,拿出一個大可樂瓶,說能賣一毛五,拿出一塊白泡沫塑膠,說六毛錢一公斤,又說廢報紙八毛錢一公斤。說著,又探頭從垃圾箱中撿出一塊泡沫塑膠。羅成問:「您是這廠職工嗎?」老人轉過臉說:「是,退休了。」羅成問:「多大年紀?」老人回答:「七十六。」羅成問:「退休前在廠裡幹什麼?」老人說:「副總會計師。」
羅成待在那裡。
老人又佝僂著腰到前面垃圾箱去了。
洪平安、王慶、葉眉、小苗四個人一直跟著羅成。
羅成伸手向洪平安:「給支菸。」羅成抽著了煙,在路旁石凳上坐下了。洪平安也在一旁坐下,王慶蹲在一旁。葉眉、小苗站在他面前。羅成抽了幾口煙說:「一個老會計師七十六了比我父親年齡還大,半夜撿破爛,我這當市長的一聽就有點走不動路了。」幾個人都看著他沒說話。羅成又抽了幾口煙,指了指洪平安、王慶對小苗說:「生活中經常看到這些讓你不好受的畫面,他們知道,一次在東溝村,快半夜了,一個年輕女教師因為多年被拖欠工資,打毛衣掙錢餬口。一個小男孩因為家窮上不了學,晚上在老師屋裡寫字唸書。半夜,房東家的牛餓得睡不著,晃鈴鐺響。今天這畫面又是這個意思。」
小苗立在他面前注視著他,聽著他講。
羅成攤了攤雙手:「遇到這樣的畫面,當官的兩種態度,一種無動於衷,一種可能急一些。心裡急,做事就要想快一些。快了,老百姓可能會說好,個人難免遇到一點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