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眉過去了:「大師,能和您合個影嗎?」說著很俏地一抖頭髮,往大師身邊一站。闊臉胖先生對漂亮女孩沒有拒絕的意思,抱肘嗯了一聲。葉眉一招手,王慶端著照相機就照了。葉眉說:「換個角度多照幾張,給大師單獨也照幾張。」
王慶明白,便換著角度將胖先生指揮變風水的現場拍了好幾張。
葉眉又很好奇地問:「大師,這還有什麼深講究?」
闊臉胖先生對羅成這樣的黑臉大漢沒興趣,對葉眉這俏姑娘還算有耐心,他一邊指揮一邊插空說:「改誰的風水誰要出家。」葉眉掏出錄音機摁了:「什麼意思?」闊臉胖先生說:「改風水這幾天,本人要離現場,而且要不聞不問中斷聯絡,這叫藕斷絲不連,舊風水才能去幹淨。回來,就風水全新了。」
羅成進了辦公樓,迎面一幅很大的彩色照片,龍福海正氣宇軒昂地視察黑三角開發區,簇擁的人群中,一個一表人才的高個兒年輕人正俯身對龍福海介紹情況。羅成知道,這就是魏二猛:「看著也是個有文化的嘛。」洪平安說:「醫科大專畢業的。」
羅成領著三人從一樓到五樓,每層走了一遍,逐個看了每間辦公室門口掛的牌子,有幾間辦公室他還特意推門看了看,裡邊的人在說話打撲克。而後,來到二樓區長辦公室。只有一個挺淑女的小秘書在,說:「魏區長外出了。」羅成說:「是不是躲風水去了?」小秘書眨了眨眼,沒否認。羅成說:「區長走了,肯定也是局長走了,總經理也不在了,三位一體都去了,那你們副區長、副局長、副總經理呢?」小秘書說:「他們就在下邊呢。」她指了指窗下院裡人群。羅成說:「請他們上來。」小秘書看出來人不凡,小心問:「您是?」洪平安說:「你就說,羅市長叫他們。」小秘書睜大了眼,大概在電視上沒少見過,算是認出來了,說等等,立刻跑下樓去。
一會兒,呼呼啦啦上來七八個。正的不在,副的全來了。
羅成說:「找個地方。」一群人前請後擁地簇著羅成到了會議室。
羅成一指洪平安:「這我不用介紹吧?」幾位副職都知道洪平安,說:「早就認識,龍書記當市長時來這裡,洪主任就跟著來過。」羅成介紹了葉眉、王慶,說:「今天咱們算不上正式開會,二位記者就都在場了。黑三角開發區是老龍抓的點,我來既不是正式檢查工作,也不下什麼指示,和記者一樣,算是採訪採訪,你們看行嗎?」都說行。
七八個副職中有一個副職端著一張精幹臉,很有些為首,他是常務副區長,姓龍。他將其餘幾個副職一一做了介紹,有副區長,有副局長,有副總。
羅成說:「你也姓龍,莫非也是龍家村的?」
對方一笑:「我就是和龍書記老家一個村的,我叫龍在田。九月初二生的,按易經乾卦‘九二:見龍在田’一說,起名龍在田。」羅成說:「你也挺東方文化的嘛。我先問第一個問題,你們樓下挪門遷雕像改風水,有理由嗎?」龍在田搓著手嘿嘿地不知說什麼好了:「按現在確實說不出理由,已經拆了,就請羅市長允許我們按原計劃挪了算了。要不,反而亂。」羅成說:「這是你出的主意嗎?」龍在田很困難地嘿嘿一笑:「你別看我起了這麼個名,我對這是一竅不通。」羅成問:「那是你們哪位請來的?」都搖頭。羅成說:「那就是魏二猛自己的主意嘍?」龍在田低著眼嘿嘿了好幾下:「可能是吧。」羅成輕輕拍了拍桌子:「什麼叫可能是,他人呢?」龍在田一攤雙手:「不知道。」羅成說:「怎麼和他聯絡?」龍在田又一攤雙手,搖了頭:「這幾天和他聯絡不上。」羅成說:「為什麼?」幾個副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羅成往椅背上一靠:「這是要和舊風水徹底決裂,迎接新風水,是吧?」
龍在田皮笑肉不笑地嘿嘿了幾聲,算是沒否認。
羅成接著說:「我第二個問題是,我路過看了兩個小煤窯,一個鐵斗車推煤,一個人工背煤,沒細看,就知道生產技術安全條件都差得不能再差了,這樣原始的生產方式,怎麼保證安全,怎麼保證有效利用礦產資源?」龍在田看了看左右幾個副職,又嘿嘿了幾下:「那是個別現象,少數礦主還處在原始積累階段,等他們有了積累,我們就要求他們生產規模化、技術升級。」羅成說:「你們應該對開發區大小煤井煤窯都有數吧?」龍在田說:「那當然。」他一指會議室牆上一幅地圖,「主要煤井都在上面標著呢。」羅成轉頭看了一眼,剛才進門時已經注意到:「全嗎?」龍在田說:「基本全。」羅成說:「我剛才看的兩個煤窯,上面有嗎?」龍在田說:「那可能是新開的,沒有。」羅成打量著對方:「幾百米都已經挖了,怎麼是剛開的?」
龍在田開始擦額頭的汗。
羅成說:「給我找份全的示意圖來。」
龍在田很困難地看看左右,七八個副職都面面相覷,不知如何辦。
羅成不輕不重地拍了拍桌子:「魏二猛不在,你們什麼主意都不敢拿是嗎?你們知道不知道我這個當市長的多少管得著你們?」龍在田連連點頭:「那當然知道。」羅成說:「剛才一個封建迷信,你們已經遮遮掩掩,現在是不是還準備來假的對付我?我告訴你們,我這幾天就騎車轉你們黑三角,走到哪兒看到哪兒,查到一個地圖上沒標的礦井煤窯,就算你們一條虛假罪。」
龍在田轉著臉左右看了幾看,對一位說:「叫他們去收費管理處和稽查處,把最全的拿來。」一個副職出去吩咐了一下,有人拿來了黑三角煤井煤窯示意圖。
羅成開啟看了看,放到一邊:「我提第三個問題,現在黑三角整個挖煤是什麼樣的技術規模水平?先要對你們說一個背景材料,我大學畢業後就在煤礦幹過兩年,十幾年前當縣委書記時,那裡的煤礦我都下過。你們說話別假招兒,我這幾天要一個個礦井核對你們講的情況。」龍在田講了,這兒的煤井分五類,最差的就是背煤的那種,五類;其次差的是羅成見的彎腰推鐵斗車的,四類;一類比一類成規模,技術也好。「第一類,」龍在田說,「除了不是綜採,就算是比較現代的煤井了。當然,」龍在田一攤雙手,「和咱們天州煤礦大國企比,還是差一些。」
羅成說:「那我就問到第四個問題了,黑三角本來就有一家國有天州煤礦,現在你們漫山遍野開小煤井小煤窯,破壞了天州煤礦的採掘。」龍在田說:「不矛盾,他們挖深層煤大層煤,小煤井小煤窯零敲碎打。」羅成說:「這一點我還要細調查。連著的問題是,黑三角本來就是一個四面圍山的盆地,多年來澇多旱少,地下水層結構我瞭解過,也比較複雜,你們這遍地開井打穿了水層,造成天州煤礦透水怎麼辦?」
龍在田說:「我們有技術處,有安全處。」
羅成接著說:「那我第五個問題接著就提出來了,你技術處、安全處各有多少人?」龍在田說:「各有幾十個吧。」羅成又接著問:「你的收費處、稽查處連你那稽查大隊有多少人?」龍在田看看左右說:「大概上百吧。」羅成指著對方:「你是不是說話不老實啊,一頭增,一頭減,把你們人頭花名冊全拿來。」龍在田撓了撓後腦勺,改口說:「我記差了,技術處有十來個,安全處有七八個。」羅成問:「收費處稽查處連稽查大隊呢?」羅成看龍在田回答困難,一伸手:「去把花名冊拿過來。」
龍在田扭頭衝一個副總擺擺手,那個副總去了。
他自己接著把問題回答了:「那一共有七百多號人吧。」
羅成拍了拍桌上的地圖:「上千個大小煤井煤窯,技術處安全處加在一塊兒不到二十個人,怎麼監督和解決技術和安全問題?」龍在田說:「各礦主自己應該配備安全技術人員,我們對這有要求。」羅成說:「有什麼要求?要求了以後又做到沒有?我路上看見這兩個煤窯,大概毫無技術安全可言。現在是不是可以得到一個初步印象,黑三角開發區其實就是一個出租攤位收租金和管理費的機構啊?」有人把花名冊拿來了,交給羅成。羅成放在一邊拍了拍:「這些我再慢慢核查。」又接著說,「往下你們不說,我大概也知道了,按煤井煤窯地點優劣定價收費,按產量收費,還有呢?」龍在田說:「按允許他開掘的採界大小。」羅成說:「其實哪個井掏下去四面八方越界開採,你們都不會去底下查。」
羅成說:「我再問開發區除了賣攤位,還開發了什麼?」
龍在田說:「都有,有開發區所屬礦,房地產,餐飲業。」羅成問:「都在哪兒?」龍在田說:「黑三角有一點,主要在外頭。」
羅成說:「看來你們也在黑三角搞原始資本積累,是不是?」
龍在田一聳肩嘿嘿了幾下,不知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羅成說:「我今天採訪到這兒,魏二猛回來,打我手機報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