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人達、蔣政和都說情況不太瞭解。
龍福海也不為難他們,把他們當作跟風的就完了。
他現在先合圍兩個騎牆派孫大治和賈尚文。他看著挨坐在自己一旁的二位:「現在就剩下二位副書記了。你們那天參加了羅成的現場會,現在讓你們投票反對,是不是兩難哪?」沒有人知道這兩位多少年淡如水的「君子之交」現已成「至交」,也沒人知道孫大治傳授賈尚文要等到最後裁判槍響再起跑,把站隊的抉擇權保留到最後。
賈尚文心領神會孫大治的告誡,決定往後讓讓,他轉頭看孫大治:「大治先說吧。」孫大治為難地唉了一聲,轉過頭又讓賈尚文:「對生產上的事你向來比我更有發言權,你先說吧。」賈尚文到底讓不過孫大治,他困難地扶了扶眼鏡,扯著臉皮尷尬一笑:「羅成在黑三角開發區確實很深入了一下,我和大治也跟著下了一趟井。」他思忖地停住,不看別人,接著說,「天州煤礦井下水是比過去多了不少,下了就有點感受,所以羅成提出關井停產,我們當時理解,也附和了。」說到這裡,賈尚文覺得自己從困難中開出了喘氣的豁口,一攤雙手說:「總之,那天聽了羅成的一番意見,我很容易舉手投了票。今天聽了老龍和這麼多同志發表意見,我好像應該改變觀點。」
賈尚文說完這段話似乎爬了一段坡,拿出手絹擦額頭汗了。
龍福海心明眼亮又看孫大治:「大治的意見呢?」
孫大治理了理面前放的材料筆記本:「我這麼多年管政法,對生產上的事有些隔。現在看來,羅成當時緩一緩下決議,到常委會上再討論一番,可能更妥當。」龍福海要將羅成之外的地盤全部合圍乾淨,他問孫大治:「那今天撤銷羅成在黑三角現場會做出的決議,你認為大家的意見呢?」孫大治守住最後一線迂迴餘地:「我基本上沒意見,但我建議常委會是不是再和羅成本人溝通一下,他形成決議如果輕率了,我們今天形成決議,就不可以輕率。」龍福海大手一揮:「停產一天,要損失多少?經濟損失不說,人心浮動,政治損失更大。對一個輕率的決議,要當機立斷否定它。」
孫大治隨和地一張雙手:「那我就再沒話了。」
龍福海說:「十人常委會,九人開會形成決議,有效。」
龍福海一步緊一步進行著他的合圍。他在辦公室裡揹著手踱來踱去,偶爾站住張開雙臂拿兩個唱戲的架勢,又深謀遠慮地走幾個開山步。聽到電話鈴響,馬立鳳說她已經到樓下了。龍福海問:「東西拿到了嗎?」馬立鳳說:「拿到了。」龍福海便吩咐了幾句秘書,乘電梯下樓了。馬立鳳早已在車裡等,司機為他拉開車門。龍福海一上車就對坐在前面司機旁的馬立鳳說:「拿得順利嗎?」馬立鳳舉了舉手中的皮夾:「順利。」
車在街上行駛,龍福海過了一會兒又問:「沒張揚吧?」
馬立鳳自然能夠聽懂他的話中話:「我做事您儘可以放心。」
車到了一棟樓,龍福海和馬立鳳下了車,乘電梯上樓,按著樓層號碼摁響了門鈴。一個一身醫生氣的年輕人迎他們進門。寬敞的客廳裡坐著一個頭發雪白的老先生,一見龍福海來,很親熱地站起來握手讓座。龍福海對馬立鳳介紹:「這就是著名的包教授,大醫學專家,我去北京找他看過病,後來就成老交情了。」包教授人很瘦,笑聲卻很洪亮。寒暄過去,龍福海讓馬立鳳從皮夾裡拿出一張x光片,說:「這兒有一張片子,請包教授看一看。」包教授拿過片子就著光線看,那個醫生氣的年輕人也湊過來,包教授介紹,這是他帶的學生。包教授一邊看片子一邊問:「是你的片子嗎?」
龍福海說:「是一個朋友的,前一段時間高燒不止,拍了片子。本地醫生說沒大問題,又不敢排除懷疑。我不放心,請包教授看一看。」
包教授反覆看了,搖搖頭說:「我看沒大問題,就是肺部有炎症。」年輕人又接過去轉來轉去仔細看過,衝包教授點頭。龍福海和馬立鳳交換了一下眼色,馬立鳳添話道:「包教授,確實沒有任何惡性問題嗎?」包教授又看了看,放下片子:「我看可以確定,沒有。」然後笑著說:「這就放心了吧?」
龍福海掩飾住失望:「啊,放心了。」
包教授仰在沙發裡伸出手說:「這是不是你本人的片子呀,我看你精神負擔這麼大。」龍福海笑了笑,沒解釋。包教授擺了擺手:「大可以放心,不必存疑。」
龍福海應酬完了,和馬立鳳起身告辭。
電梯裡沒有別人,龍福海對馬立鳳說:「我本來就說,對這一點不能存幻想。」
他們趕著時間到了天州賓館。一進門,大堂經理就迎上來,知道龍福海來看誰,引著他上電梯,告訴說:「在201房間。」龍福海、馬立鳳一進房間,他們要看望的人就笑呵呵地挺著凸起的大額頭站起來,這就是趙平原的父親趙彪,過去天州地改市之前的地委書記。
趙平原在一旁對他父親說:「龍書記常唸叨您。」
趙彪伸出滿是老人斑的手握龍福海,那一握還很有勁。龍福海扶著他坐下:「歡迎您迴天州看戲,歡迎您回來檢查工作。」趙彪一仰臉開懷笑了。趙平原又著補龍福海這一頭:「我和老爺子剛才還說你這麼多年穩定天州形勢不容易呢。」這回輪著龍福海哈哈笑了,笑得半晚輩半當家:「我能力有限,有時想穩還穩不大住,還要靠您多撐腰。」趙平原坐在老爺子身旁說:「我父親剛才說了,省裡很可能要把羅成調走。」
龍福海眼都亮了,馬立鳳激動得像小百姓中了頭彩。
趙彪卻老態從容地擺了擺手:「還沒有形成檔案,只能當參考訊息。」又說:「一個人做事急功近利膨脹野心,難免孤家寡人最後垮臺。」龍福海笑容滿面地搓著雙手:「今晚就請您看第一場戲,霸王別姬。」趙彪說:「想當霸王的讓他去別姬,你要學劉邦善於團結一班人,最後才能穩住。」
龍福海哈哈大笑,覺得這個比喻再恰當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