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麼意思呢?」「沒什麼意思,您看,現在土地都變家庭聯產分田到戶了,更何況,咱這國家重要專案,藍魚工程!」
「你到底想說什麼?」
「這廠裡要求我們狠抓安全防範活動,要求雷厲風行,見漏洞就堵,見問題就抓,您如果再不破例給我增加個名額,我這科長也難辦!要是人力不足導致出了什麼差錯,我可擔不起責任!」
「老汪,你磨嘰半天,還不是為了你女兒名額的事兒!」
聽著二人對話,馬東漸漸明白,陳廠長為什麼叫他躲起來。這個姓汪的保衛科科長,正在向廠長申請要一個保衛科人事名額,但他想把這個名額給自家女兒。廠長不同意這事。原因是,他女兒的學歷還不達標。於是,這位保衛科科長以藍魚為藉口,希望廠長破例一回。而馬東,即將作為一名保衛科幹事出現在202廠,無疑佔用了一個寶貴名額,讓這位科長的夢想破滅。
「廠長,我這說的也是事實。要麼,這點兒禮物,您收下?」
「這是幹什麼!想搞腐敗嗎?」陳廠長的聲音立刻高八度。
大概因為馬東躲在裡面,陳廠長擔心他誤會,所以變得極度敏感。
那個年代,許多老幹部把一生廉潔看得很重要,就像寡婦看待自己的貞節牌坊一樣。別說腐敗,哪怕收點兒不值錢的小禮物,很多人都會覺得良心不安。陳先明當年,有人求他辦事,給他送了半斤豬肉以表感謝,他追出去十幾裡,硬是把豬肉塞給人家,一生至今,兩袖清風。
「不,您誤會了,這就是一點兒補品,我見您最近氣色不太好,想給您補補。」
「你少給我來這套!」陳廠長的聲音變得更嚴厲了,「我做幹部這麼多年,你還不瞭解我?我是從來不收任何人禮物的!」
這話似乎也是故意講給馬東聽的。
「是,是,您廉潔奉公,我不該這樣。」
「還有,少拿安全問題威脅我!你要人,我馬上就把人給你調過去!」
「真的?」保衛科科長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了調,「廠長!您真英明!您就是我爸!我汪崇義下輩子給您做牛做馬都願意,我這就回去告訴我家丫頭……」
「你想歪了!」陳廠長用不耐煩的聲音說:「沒說是調你家女兒!」
「不調我家丫頭,您能調誰?」
「有一位新同志,馬上可能到你那兒報道,是從別的廠區調過來的。」
陳廠長說完後,馬東感受到了外面一片沉默。
「您,真狠心吶!」保衛科科長憋了半天,丟了這句酸溜溜的話,走了。
馬東聽到走廊傳出漸漸走遠的腳步聲。確定對方走遠了,他才從內室探出頭來,只見陳廠長正一臉尷尬坐在桌前。他衝馬東招手,示意他出來。
「都聽到了吧?」陳廠長問。
「聽到了。」
「你這會兒出現在保衛科,他肯定認為你頂了他家閨女名額,懷疑你跟我有啥關係,會拿你出氣。」陳廠長一臉不高興地說,「你要是受不了他,就來告訴我,我來治他。」
「放心吧廠長,我儘量自己處理。」
說完這句話,馬東就離開廠長辦公室,硬著頭皮去保衛科報道。
在202廠,馬東的掩護身份叫保衛幹事,專門負責廠內的安全問題。
馬東走進保衛科的辦公室,看見一個濃眉大眼的中年人坐在那兒,一臉的怒氣。
顯然,他就是剛剛的那位來找廠長求情的汪科長,還在為名額的事惱火著。
在這個點跑過來報到,簡直就是撞槍口呀,馬東心想。
但是沒辦法,第一天到崗,不來向分管領導報到,肯定說不過去。
馬東猶豫了一會兒,硬著頭皮,清清喉嚨,小心翼翼問道:「請問……是汪科長嗎?」
汪科長抬起頭,掃視馬東一番,沒好氣地問:「你誰呀?」
「我叫馬東,原來是在西北一個實驗基地工作,調到咱廠保衛科上班。」
「哦?」汪科長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掃視了馬東一眼,問,「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
「啥學歷?」
「什麼?」
「我問你啥學歷,大專?」
「不是。」
「這麼說是本科?」
「我是……」
「本科畢業,為什麼來我們這裡?」
沒等馬東回話,汪科長又自言自語說道:「一看就知道,你是外地來的,一定是哪位首長家的子女?跑到這來鍛鍊的,對不?」
「我是……」
「您父親是誰?跟咱廠長是什麼關係呀?」汪科長的語氣忽然變得溫柔起來:「不瞞你說,廠長剛才跟我說了,要我特別照顧好您呢。」
這番話讓馬東有些窘迫。他只能如實回答道:「對不起科長,讓您見笑了,我父親不是什麼首長。」
「謙虛了吧!」汪科長露出不相信的笑臉來,「你爸不是首長的話,能直接插到我這兒來?要麼,你媽是首長?」
「我媽也不是,她老人家已經不在了。」
「要麼,就是你家哪個親戚是首長?你岳父呀,岳母呀,還是大舅大姨夫什麼的?」
「我家親戚,我岳父,不,我還沒有岳父……我大舅,大姨夫,七大姑八大姨,我認識的所有人,沒有人是首長。」
「聽你這意思,你是憑著自己的本事調過來的咯?」汪科長斜著眼睛看馬東。
「我只是接受上級調配,來這兒向您學習,另外,科長,我的學歷是高中。」
汪科長差點兒沒把眼珠子瞪出來。
他拍案而起,怒道,「屁!你高中學歷怎麼可能會調到我們科?」
「聽說咱保衛科一直缺人,我原來的工作基地也有一個名額,基地領導就安排我來這裡了。」馬東急忙解釋。
「我呸!」汪科長完全顧不上分管領導儀態,指著馬東鼻子說:「小子,你別跟我說這些冠冕堂皇的廢話,我百分之百肯定,你是走後門調來的!」
門外出現了幾個身影,他們被汪科長的吵嚷聲給吸引過來,探著頭朝保衛科裡看。
在安全部門裡,馬東習慣了靜默無聲。可到了這裡,簡直一個比一個嗓門大。
他想想汪科長說的也沒錯,自己的確是走「後門」。但卻是為了國家安全,以隱秘的後門,來到該廠。他的後臺是什麼呢?就是這個國家。
「我有什麼後臺呀?您真誤會了。」馬東說。
「誤會?」汪科長一拍桌子,嚷道:「這事瞞得了別人,瞞不住我!不管你後臺是誰,多硬,到保衛科工作,就得受我管!」
「當然,您是我領導,我當然聽您的。」馬東雖然一肚子不爽,但表面還得盡力討好汪科長。
「知道就好!夾起尾巴做人,別把高幹子弟的臭毛病帶到咱保衛科來。」說罷,汪科長一指門外說:「已經到崗了,趕緊去熟悉一下工作環境,幹活去!」
「是!」
馬東走出科長辦公室,有點兒哭笑不得。
剛走到門外,迎面就走來一名中年婦女,衝著馬東笑。
「新來的吧?」
「我叫馬東,您是?」
「我是咱科裡唯一的女同志,你就叫我薛大姐吧。」
這位薛大姐邊說邊瞟了眼科長辦公室,衝著馬東低語道:「別跟科長計較,他這人脾氣大,但心眼不壞,以後,你會慢慢知道他為什麼跟你過不去……」
正說著,門口又冒出兩個男子。他們一邊衝馬東笑,一邊上下打量著馬東。
「我叫辛景榮,負責咱廠的消防。」其中一個相對年長一點兒的男子說。
「我叫翁龍躍,負責防諜教育、配合人事處政審。」另一箇中年同事自我介紹。
「你呢,以前在哪兒工作?」薛大姐問。
「西北8971實驗基地,保衛處。」馬東答。
「放心吧小老弟,咱這兒的保衛工作,比你在實驗基地要簡單多了,」那個叫翁龍躍的咧開嘴笑道:「就算是調只狗到咱保衛科,給他一塊餅,也能幹出先進。」
看著他們三個人,馬東愣了一會兒,說了一句違心的話:
「你們幾位都是老工人,我要多向你們學習。」
「哪裡,哪裡……」
「小夥子,你太謙虛啦……」
其實,馬東一走進保衛科就立刻知道,憑這幾個人是沒有辦法應付間諜的。
看一看這幾人的工作態度,看看他們書櫃上的灰塵,一摞摞的閒雜的報紙,他就明白,q1竊密案為什麼在這個廠裡不顯山不露水發生著,而恰恰負責安全的保衛科卻一無所知。
馬東跟著翁龍躍,只用半天的時間就熟悉了202廠保衛工作的一些基本原則。的確,如翁龍躍說的那樣,這裡的工作都是走走流程,一切都是按部就班。
雖然翁龍躍的工作負責防諜,但他這個保衛幹事的意識明顯不夠警惕。
「打我來這上班呀,除了發生過些小偷小竊,還從沒發生過什麼大事,」他說:「我名義上是負責防諜,其實啥都幹。」
「您管防諜,見過間諜沒?」馬東問。
「見過!當然見過!」
「在哪見過?」
「在咱們的防諜教育的內部宣傳片上。」
馬東忍住笑,說:「我是說,在現實生活中……」
「現實生活中哪那麼容易見呀?咱廠裡的人,都是經過嚴格政審的,別說間諜,就算是你家有個海外親戚,都很難進咱廠。」翁龍躍自信滿滿地說道。
一天很快過去了。傍晚,馬東端著飯盒來到食堂門前,看著漫天晚霞,映在每個過往職工的臉上,忽然有一種恍然如夢的感覺。吃罷晚飯,馬東回到宿舍,他開始在筆記本上寫下今天見到的每一個人,以及他們的狀態:
陳先明(廠長,失眠,焦慮)
汪崇義(保衛科科長,盼女兒進廠)
薛振華(女,保衛科,內勤)
辛景榮(保衛幹事,負責消防,年紀大)
翁龍躍(保衛幹事,防諜、政審,工作態度散漫)
齊師傅(門崗,警惕性高)
寫到結尾,馬東忽然想起了什麼,他又寫道:
馮景年(藍魚總工程師)
馮書雅(女,技術骨幹,很想出國)
合上筆記本後,馬東鑽進了被窩,這才感受到,202廠的夜晚竟出奇的安靜。這種安靜,似乎給馬東的心裡,新增了一股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