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馬東氣喘吁吁跑到三車間的時候,聽見裡面的警報正發出巨大而尖銳的嘀嘀聲。
車間裡圍滿了剛剛趕來的人,有工程師、軍代表、技術工人,他們圍在出事故的大型機械部件前,全都緊張地看著一架機器。
紅色的事故燈不停閃爍,映照在每個人臉上。幾個人正忙上忙下的擰閥門調變機器,滿身是油汙和汗水。這時候,許多工人也跟著跑了過來。馬東躲在圍觀的人群裡面,觀察著每一個人的面部表情。
馮景年、韓偉光、張文鴻、馮書雅……
這些都是王禹的名單上顯示能竊取到q1鋼渣的人。
有個人忽然大喊:「查出來了,是變速箱問題,溫度過高,氣壓表快爆表了!」
馬東立刻認出來,那是三車間高階技工,張文鴻。
另一個人又大叫:「根本停不下來!」
這個人馬東也認識。他是三車間副主任,韓偉光。
張文鴻說:「屬於微機控制的!不受人力控制!」
「書雅!」總工程師馮景年聽完後,叫了起來,「趕緊重新操作!」
控制室裡,馮書雅探出了頭來,她滿頭大汗,大聲說道:「程式應用的是德語,我要摸索一下才行!」
她在裡面嘗試操作的時候,警報聲已經大到足以讓人亂了陣腳。
「直接斷電?」韓偉光說。
「不行,」剛跑進來的陳其乾阻止道:「強行斷電微機會燒壞,到時候可能整臺機器都面臨報廢!」
「廢話!我當然知道!」韓偉光大喊,「斷電是下下策!可再過不了多久機器就要爆炸,人員傷亡才是最大損失!」
聽到「爆炸」二字,所有人都驚慌起來。
「趕緊疏散人群吧!」馮景年說。
「來不及,先斷電吧!」韓偉光懇求。
馬東意識到了危險,立刻對圍觀的工人們喊道:「大夥,聽我的,趕緊往外跑!」
圍觀的工人也都紛紛意識到了危險,趕緊四散跑開。
三車間裡只剩下了幾位核心工作人員。馬東回過頭,站在那裡,看著事態將如何發展。
「到底斷不斷電?」韓偉光又問。
只見馮景年猶豫了一下,揮了揮手,張口說:「斷……」
「讓我試試行嗎?」陳其乾突然從人群裡鑽了出來,跑到馮景年跟前。
「你一個助工,懂個屁!」韓偉光急了眼,罵道,「再拖下去,機器就炸了!」
「讓我試試!」陳其乾說,「我懂德語。」
「機器只能挺一分鐘了!」那個叫張文鴻的說。
「賭一賭!」馮景年對陳其乾說,「去!」
瘦弱的陳其乾衝進了微機調控室裡。機器的警報聲已經越來越密,幾乎連成了一條長音。三車間裡開始充斥著濃烈的焦味,眼見就要爆炸了。韓偉光、張文鴻等人紛紛露出膽怯的表情,他們都本能地退後,想要隨時離開車間。
就在這時,機器尖銳的警報聲卻慢慢減弱下來。
就像是一頭咆哮的巨獸慢慢收攏了脾氣,聲音越來越小。
「溫度表降下來了!」馮書雅說。
「氣壓表也降下來了!」馮書雅又探出頭來,高興地說。
不一會兒,警報聲漸漸消失了。整個機器終於慢慢停止了執行。陳其乾從微機調控室走出來,一屁股癱倒在了地上。
看著這個有點兒天真的福爾摩斯迷,馬東感到了一絲欽佩。
「老師,等會兒我要重新啟動一下微機。」陳其乾抬起頭,對馮景年說。
「輪得到你說話嗎?」韓偉光仍然一臉不高興,沒好氣地說,「別以為你關掉機器就立功了,這次事故,指不定跟你擅離職守有關!」
「我沒有擅離職守呀……」陳其乾辯解。
「你剛才去哪了?」韓偉光問。
「我……」陳其乾嘆了口氣,沒有回答。
很快,陳先明廠長與汪科長等人氣喘吁吁跑了過來。接下來,馬東跟著廠長與技術人員開會研究出事原因。
三車間所有在場的關鍵人物,在檢查了機器之後,也都陸續來到了會議室。
馮景年、陳其乾、馮書雅、陳娟、韓偉光、張文鴻……所有王禹名單裡曾經講到的人,在會議室裡一一齣現了。
馬東坐在角落,一一觀察著他們,他心裡知道,這是個千載難逢,近距離觀察所有嫌疑人的好機會。
就在這時,馮書雅起身倒茶的時候,有意看了馬東一眼。馬東正巧也在看她。碰到她的目光,馬東不由內心一跳。這是兩人第二次的對視。
但他還是迅速轉移視線,看著其他的與會人員。
在這些工程師和技工們的專業陳述和爭吵之下,故障原因逐漸查清。
那是變速箱裡傳導零件斷裂所致。由於零件本身老舊,這次事故磨損較大,究竟是自己脫落還是人為的破壞,或是操作失誤導致異物掉入,很難判斷。
原因雖難判斷,可馮景年開會時提出,陳其乾在挽救國家財產上的功勞卻顯而易見。畢竟一旦斷電,整個機器報廢,核心部件要拿回德國重新配件,耽誤工程時間和國家財產不說,之前的安全記錄也將付之一炬。
「變速箱是歸陳其乾負責的,微機,是歸馮書雅負責。」馮景年說,「我希望黨委好好研究,賞罰分明。」
顯然,馮景年沒有袒護自己的女兒,卻是在保護陳其乾。
「我不同意。」韓偉光說。
韓偉光的意見,是要一棍子打死陳其乾。他認定,陳其乾擅離職守,責任重大。
所有人都明白,這次機器內部零件脫落,即便陳其乾在場也難以避免。
「怎麼能斷定,這個事情不是陳其乾自己設計,想借機會立功好往上爬?」韓偉光這句話說出來,讓馬東都覺得他有點兒惡毒。
馬東發現,陳娟一言不發。她是三車間的正主任,韓偉光只是副的。
況且,他記得那天在門崗,陳其乾說過,是陳娟派他去新華書店買書的。
她為什麼不替陳其乾說幾句話呢?
馬東看著陳娟面無表情坐在那裡,漸漸意識到陳其乾之前說的,自己被人壓著的那番話,是什麼意思了。
陳其乾的個人資料顯示,他是堂堂的高才生,202廠有意吸納進來的知識分子,不僅年輕有為,也勤奮上進,加上此人的南方人氣息,可能和這些老派的技工、領導不太著調。
馮書雅也想為陳其乾辯護幾句,被韓偉光打斷了。
而那個馮景年看起來文質彬彬,雖然是總工程師,但見韓偉光反對他,他也不生氣,表情很平靜。
那個叫張文鴻的,卻只是埋頭抽菸,不說話,也完全看不出他的立場。
當天的會議就這樣不歡而散。
最後,還是以陳其乾擅離職守為由,對其進行了處分。
馮書雅受到了警告處分。
馬東再見到陳其乾時,他的手裡提著一個旅行袋,一臉頹喪地走在路上。兩人在宿舍門口的路燈下撞見,陳其乾看見馬東,眼睛忽閃了一下,說:
「馬東?你住這兒?」
「是啊,你呢。」
陳其乾指了指斜對面的一棟宿舍,說:「我住你隔壁,有事找我。」
「那天你挺厲害的嘛,應該給你記個大功啊。」馬東說。
「哪天?」
「你搶救機器那天。」
「嗨,別提了,被處分啦。」
「為什麼?你去新華書店,不是你們主任安排的嗎?她怎麼不給你說幾句話?」
「萬一他們是聯手串通好要整我呢?」陳其乾反問。
「不至於那麼黑暗吧?為了整你,把機器給弄出故障來?」
「那我就不清楚了,也許是巧合吧。可陳主任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你看不出來?以後,你得跟我多學學,推理最重要的是看人的反應。」
陳其乾說完,嘆了口氣,衝馬東擺擺手,往宿舍裡走去。
路燈下,他的背影顯得瘦弱且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