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禹並不同意這種做法。陳其乾的案件沒有結,馮書雅是陳其乾最親密的人,也就是馬東的工作物件之一,與工作物件發生親密關係是紀律所不允許的。劉廳長思慮再三,現在的工作重點首先是安全域性的任務,也就是賈兆霞的間諜嫌疑。而馮書雅並不是特別重要的工作物件,像馬東這樣可以獨當一面的骨幹偵察員,應該給予充分信任。
內部會議決定讓馬東到e市全面接手賈兆霞的問題,賈兆霞隱藏了這麼多年沒有落網,不可小覷。安全廳決定馬東直接負責賈兆霞案,擁有自主行動權,劉廳長是唯一上線。為保護馬東身份,國安廳暫時中斷與馬東的一切聯絡。一切等待馬東的單線彙報。
馮書雅由於懷孕不方便住在職工大學的宿舍,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房子,於是只能拿介紹信住在一家旅館裡。打第一天起,旅館的值班大媽就斜眼看馮書雅。那時候剛剛興起婚外戀的說法,大家都睜大眼睛等著發現可疑物件,用一用這些時髦詞兒。一個小姑娘孤家寡人懷著身孕來住旅館,的確容易引發猜疑。
馮書雅的肚子越來越大了,她計算著孩子出生時正好要放暑假。
她在學校裡很少有朋友,大家都對她避而遠之。無論是在學校還是放學回到旅店,她不止一次聽到學生和打掃衛生的女同志在她身後風言風語。
選擇了陳其乾並且跟他生孩子,馮書雅後悔過嗎?她從沒想過這問題。對她來說,這個問題打一開始就不存在。馮書雅喜歡讀書,她喜歡過一陣《圍城》,她知道婚姻與愛情是不同的兩件事情。
後來她在大學圖書館讀到一本舒婷的詩《致橡樹》: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這大概就是她與馬東的關係吧。樹不用動,只要陪伴就滿足了。這是馮書雅能想到的最大的浪漫。所以一切坦然。
馮書雅想不到這樣的愛會是一把刀子,會割傷自己的。現在她不想做那棵木棉樹了。她要躲得遠遠的。
馮書雅像平常一樣放學後回旅店,校門口角落裡卻忽然蹦出一個人來嚇她一跳,馮書雅一看竟然是馬東。
「我也辭職了,準備在e市找個工作。」
「哦?那麼好的工作,辭了怪可惜的。」
「你不也是說辭就辭了。」
「我們不一樣。」
「我看一樣。」
「你現在住哪兒?」馮書雅頓了頓說。「還沒找地方呢。就先來學校找你了。」
「先去我那兒吃個飯吧。」
馮書雅跟馬東拎著吃的回到旅館,值班人冷冷地看著他倆,不讓進門。馮書雅堅稱兩人只是普通朋友關係。但值班人還是不同意,孤男寡女住旅館,沒有結婚證也沒有單位的介紹信。那哪兒成啊!值班大媽打馮書雅住進來,就等著這一天看好戲呢。任兩人怎麼解釋,都解釋不通。值班大娘執意要把兩人趕走,便叫人催馮書雅收拾東西,以顯示自己的正義感和道德感。
兩個人沒有辦法,拎著馮書雅的行李搬出來。
兩個人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馬東沒想到自己準備新生活的第一仗就落敗下來,且拉著馮書雅一起敗下來。馬東想起馮書雅的低血糖,趕緊先找了家飯館一起吃頓飯。隨後,馬東打聽了一下附近的旅館準備去湊合一夜,明天按照計劃,搬到賈兆霞附近的住處去。
馬東找了家靠近醫院的小旅館。國營旅館的老大爺問都不問,就拿出一間房間的鑰匙。
「有沒有兩間的空房?」馬東問。
老大爺瞅了二人一眼,說:「就剩一間,怎麼著,不是兩口子啊?」
「不,是兩口子,咱們是從農村來做孕婦身體檢查的。」馬東說。
馬東正猶豫自己要不要在這裡睡,馮書雅就在房間中央,用衣架跟衣服隔開。
「五個月了?」
「嗯,我是不是很胖了?」
「還行,不過也是自然的,小孩名字取了嗎?」
「嗯。」
「叫什麼?」
「承志。」
承志,馬東聽到名字時恍若一盆涼水澆在了頭上。他險些忘了,孩子姓陳。
「其乾……生前取的?」
「是我取的。」
馬東鋪了床被子在地板上,久久不能睡著。馮書雅側身臥在床上,發出輕微的鼾聲,眼睛卻是睜開的。
月光穿過窗子照進房間裡來,照得人心裡寒寒的。承志,馬東之前竟一直忽略了他的存在。馬東覺得自從遇到馮書雅之後,那個無往不勝的自己就不見了。這麼簡單的事實擺在他的面前——承志——屍骨未寒的好哥們兒陳其乾,自己深愛的女人馮書雅,他們之間的孩子。
馬東透過擋在中間的簾子可以隱約看見馮書雅。在今晚之前,他對她是有男女之間的愛慾的。承志的存在,讓他忽然意識到他對馮書雅的不是情愛,而是責任。
馮書雅覺得這半天過得昏沉沉的。才做好決定躲得遠遠的,但一見到馬東,她之前的決定瞬間都不算數了。馮書雅知道自己要上學,要準備生小孩,小孩出生後還要自己掙錢養活他們孃兒倆,還要一邊上學。不知道為什麼,所有事情都湊在一塊兒了。總還是要嫁人的吧,馮書雅儘管心裡不情願,可還是會這麼想。
如果物件是馬東呢,她不敢想。
馬東來到賈兆霞居住的大雜院的時候吃了一驚。根據馬東的瞭解,賈兆霞是有很大一筆積蓄的,無親無故,但卻生活在一個雜亂的大雜院裡,與好幾戶人家共用一個廁所。馬東心裡想此人不是善茬。馬東以一對夫妻的名義,租下了剛剛離開的前任偵察員的屋子。
他們緊挨著賈兆霞家。
房子裡的一切都是現成的,趁馮書雅去上學的當口,馬東把為數不多的東西都搬過來。房間並不大,但馬東還是用一個大衣櫥把它分成了兩個臥室和一個客廳。馬東忙碌了整整一天。馮書雅下課後馬東把她接到租的房子裡。馬東跟馮書雅看過房子後等在大院門口。馮書雅不解。
「同志您好!您是大院裡的吧,我是剛搬來的,以後請多多照顧!」一個下班時間,馬東跟大院裡幾乎所有的人都打了招呼,認了個準兒。有人問起來,馬東就說,自己跟馮書雅是小兩口。賈兆霞在來往的人裡面,是個面目和善的老太太。
回到房間後馮書雅臉色凝重。馬東給她倒了杯水,她也不接。
「咱倆是小兩口?這會兒說順了?」
「這樣方便照顧你啊。」馬東紅著臉說,
「你放心,我不會佔你便宜的。」
「為什麼你也要來e市?」
馬東不語。
「陳其乾死了,可還有承志。」馮書雅端起水來在嘴唇上抿了一口,眼睛看向前面的地面,雙手抱著茶杯微微顫抖。
「你別誤會。」
馮書雅抬起頭來看著馬東,又低下頭去,一隻手撫著肚子。「書雅,現在不是從前了,你懂不懂?」
「其乾是你的好兄弟。」
馮書雅盯著馬東的眼睛看,看的馬東眼睛黯淡了一下,目光轉向別處。
「書雅,小旅館的那些話我都聽到了。不用說以後,就是現在你懷著身孕,還得上學,一個人也照顧不了自己。其乾骨肉,我做兄弟的怎麼能不照應。」馮書雅低下頭去,在喉嚨裡低語道:「那我呢。」
女人懷孕是個其妙的過程,每一個女人一生中都會有那樣的時刻,恐懼又期盼著它來臨的那個時刻。她慢慢改變女人的線條,慢慢孕育出生命,慢慢改變三個人。馮書雅懷孕後,變得不那麼銳利。說話變得溫吞吞,等著別人,馮書雅曾討厭這個樣子。可她沒有料到自己也會變成這個樣子,並且自己覺得也不錯。
人是從哪一個時刻開始改變自己的呢?或許沒有人察覺吧。馮書雅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警覺自己即將成為一個母親。但她想讓孩子的成長比自己完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