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國內的政策和條件也好多了,出國留學的人也是越來越多。承志想要出國留學,馮景年和馬東的心裡都很高興,只是此時,馮書雅開始擔心了,現如今出國留學,不像他們那個年代,國家公費出去深造,現在想要出國讀碩士,大部分是要自費的。那麼學費就是一件很頭疼的事情。
整個晚飯時間裡,承志和馮景年都聊得很投機。馬東看出來了馮書雅是有意見的。
馮書雅躺在床上的時候,還在想承志留學的事情。她是知道的,承志想要留學這件事情,馬東早就知道了。然後又想起這些年裡,自己忙於工作,承志跟馬東走的倒是更近一些。畢竟馬東也不是承志的親生父親。馮書雅本來是想要質問馬東的,想到這一層,便也不打算再開口了。
馬東知道馮書雅心裡有事,便先開了口:「你說,承志出國留學,怎麼樣?」
馮書雅躺在床上,背對著馬東:「出國留學是好——」馬東知道書雅還沒有說完。馮書雅翻過身來:「這個費用怎麼辦?老馬——我不太贊同承志出國讀書。」「其實承志想要出國,早就告訴我了。」馮書雅沒問,馬東倒是先說出口了,
「承志的一個同學,是留學生,已經拿到托爾諾的錄取通知書了,他說承志的成績很好,是可以申請託爾諾的。而且能找到這個學校的導師給承志寫推薦信。我查過這個學校,排名也不錯。」
馮書雅:「留學不是小事,先不說別的,光說學費就要六十多萬。」
學費的事情,馬東當然也考慮過,但他想,這個數目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總不能被這個死數目給難倒吧。
「我們拿的都是這些死工資,怎麼供承志出國呢?再說了,不出國留學,在國內讀大學,讀碩士,甚至讀到博士,只要肯上進,一樣也能成才。你看我,我爸,都沒出過國留過學,不一樣也是高階工程師。」
「書雅,你那時候沒有出國留學,是因為時代限制。現在條件好了,承志又有了這麼一個機會,多難得啊。我想著吧,咱們就是再苦再難,也要實現承志這個願望。把他培養成才。」馬東說的話,甚至讓馮書雅都覺得有些愧疚。
馬東半躺著,望著天花板:「我知道,你最近工作壓力也很大,承志留學的事情就交給我辦,你就別操心了。
馮書雅嘆了一口氣:「從小你就慣著他,要什麼就給什麼,他都長這麼大了,你就接著慣他吧。你慣他可是等於害他呀。」
「怎麼能呢。」馬東看著馮書雅一臉不悅,「他姥爺,他爸,他媽都是本本分分的人,承志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壞不了的。」
馮書雅不再說話了。
馬東看馮書雅有些不太高興,也不說了,他想幫承志過他媽這一關,不能強來。
此時承志站在門外,他是出門上廁所的,路過的時候,偷聽到了馮書雅和馬東的談話。
第二天一早,馬東開車送承志去郊區的大學住校。從家裡到承志的學校要開半個多小時的車,一路上,承志都沒有說話。承志坐在車後座上,馬東從後視鏡裡能看得見他,承志一直看著窗外,心神不寧。
承志是因為聽到了前一天晚上的談話,自己回去想了一夜,他準備告訴馬東,自己不出國了。只是承志還沒想好怎麼開口,馬東卻先說話了:「兒子,你先去辦申請託爾諾大學的手續。我和你媽,都是支援你出國讀書的。」
承志沒有多說什麼。但馬東大概也猜得到承志在想什麼。
馬東繼續說:「你只管申請就好,學費你就不用考慮了,這點兒事情還難不倒你爸我。」馬東呵呵地笑著,他又從後視鏡看承志,承志擠出一點兒笑容,弱弱地點了點頭。
車到學校門口的時候,承志就拎著行李下車了。馬東鐵下心來讓承志出國,就一定要把學費湊齊。
送走承志後,他的車掉了個頭,就去了杜哲那裡。這是馬東這輩子頭一次借錢,杜哲也很吃驚。
馬東從杜哲那邊借了五萬,又從另外一個朋友那邊借了五萬。馬東知道,這些錢,也是他們多年存下來的。杜哲讓馬東去找王禹,馬東說算了,其實大家都是知道的,王處一生清廉,到最後也就留下了點兒給自己養老的錢。
馬東回到金海灣的時候,突然萌生了一個念頭:公司有存著的五百萬。
可他也清醒得很,這些是掩護偵查用的公款,是一分都不能動的。即使馬東今天拿了錢,明天再補回來,那也是說不清的。馬東忽然就被自己嚇到了,他想起王禹跟他講起的那些建國後的貪腐,都是將私產和公產混淆不清的人。有些人有慾望,有些人有苦衷。然而拿與不拿,就只在一念之間。
馬東鎮靜地坐下了,他的大腦裡在快速過濾能夠給承志籌到學費的一切手段。
這些年裡,自己手裡並沒有多少存款。他掙得那點兒工資剛好貼補家用,國安廳的薪水也甚是微薄。馬東也沒有想到家裡會有大筆花錢的時候。但凡是個做生意的,或是做官的,此時都會有辦法。然而他馬東,什麼事情也不會難倒他,這一次,他倒讓錢給難住了。
馬東咬了咬牙,往王宇航的住處去了。
王宇航作為當年202廠的青工頭子,一直跟馬東以哥們兒相稱,很講義氣,現在,家住在城東的別墅群。
城東,是渤東的富人區。
王宇航這樣的人,是一個順應時事的精明人物,上學的時候他就已經幹過投機倒把的買賣,後來離開202廠,下了南洋,自己也開過工廠。他倒是有商業眼光,腦子也算靈活。王宇航最早的時候,就看得出馬東是個人才。他多次想要拉馬東入夥,都被馬東拒絕了。王宇航工廠關閉後,想要開酒店。當時正值馬東的供銷社倒閉,只是組織上安排馬東去了金海灣大酒店。
王宇航當時告訴馬東,他給馬東開出比金海灣高三倍的工資。馬東還是拒絕了。一來,這是組織上的安排,二來,王宇航這個人太精明了,又很多疑,馬東長時間跟王宇航接觸,難免會讓他對自己產生疑心。
這一次,若不是因為承志上學需要錢,馬東也不會來找王宇航。
馬東的車停在了門口,他下來登記後才開車進去。一排別墅很整齊地排列著,房子與房子之間隔著很遠的距離,屋前是草坪,屋後是一個小花園,這種生活看起來都讓人覺得愜意。
馬東停下車,敲響了王宇航的門,是保姆來開的門。
「您是哪位?」「我是王宇航的朋友。」馬東是順著王宇航給自己的名片找過來的。
保姆進去通報的時候,馬東打量著這四周,這附近綠化做得很好,空氣自然不錯。最主要的是寬敞,不像市區裡,房子擠著房子。
保姆快步走過來:「來,請進吧,屋裡坐。」
馬東從門口走進去,客廳裡的空間就更大了,少說也有一百五十多平米。裡面有一個旋轉階梯,通往二層。馬東找了地方坐下來,他扶著身下的沙發,馬東知道這是紅木的傢俱,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身下坐的就是紅木裡最貴的海南黃花梨。在那個時候,海南黃花梨一度被炒為「木市」裡的神話。
王宇航從樓上走下來,他仍舊魁梧,但發福不少,並且頭髮梳得鋥亮。他走過來和馬東握手。
王宇航:「多久沒見了?」
馬東:「三四年了吧。」
「我看你倒是沒有老嘛。」王宇航抽出一根雪茄,遞給馬東,「還是那麼的意氣風發。」
「不用了。」馬東沒有接。
「嚐嚐嘛,好東西!」
「煙都戒了。」
王宇航拿出一根來,夾在食指和拇指之間轉動,又放在耳邊,輕輕搖晃。然後劃一根火柴,點著。馬東都看在眼裡。
「今天我過來,是找你有些事情。」
馬東開門見山,「我們家承志想出國留學。」
「準備去哪兒?」王宇航問。
「托爾諾大學,學軟體工程。」王宇航抽了一口,然後吐出來煙霧,煙霧把自己包圍住,「好事兒啊,不過,去美國,費用應該不少吧。」「就是因為這個,才來找你。」
王宇航當年起家的時候,也是一窮二白,當時幸虧馬東幫了他。他倒也不是不念舊情的人,後來有了發財的機會,他準備叫上馬東,是馬東主動拒絕他的。現在馬東找自己來借錢,王宇航倒還是想幫馬東這個忙的,只是他也知道,出國留學並不是一筆小數目。
王宇航:「大概多少?」
「承志的學費是六十萬,我想找你借五十萬。」馬東說得很直接,也很明白。
王宇航沒有輕易答應下來馬東,錢自己肯定是有的,只不過錢在自己手裡,就是錢生錢,放在馬東那裡,過不了幾年,這錢也就不值錢了。
「你知道,我的錢都在外面流動。這又不是一筆小數目。」王宇航把雪茄放下,雪茄還沒有燒盡,「我先去核算一下,再告訴你。」
他又補了一句:「我能拿出的,可能沒有這麼多。」
兩個人又聊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王宇航問了馬東工作是否還順利,馬東聽出了王宇航的意思,他只說自己現在的工作很好。後來王宇航準備留馬東吃午飯,被馬東婉言拒絕了。
馬東從王宇航的家裡出來之後,頓感人情如紙薄,不禁一陣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