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福在狹窄的城外小路上趕著小驢車,載著倆孩子往回走,一路走,一路回頭打量這倆孩子,唉聲嘆氣。剛剛看到這倆孩子在人販子手裡受苦實在是不忍心,一狠心就買了下來,可買了心裡又不安起來,不禁自己嘟囔著,你
說說,這是咋回事,去買糧食哩,買回來兩張嘴。回去這還不殺了我?
聽到大福說的話寄萍趕緊保證道:伯伯,您放心,我爹爹可有錢哩,您剛才花了十一塊大洋,我叫我爹爹還您二十二個。大福笑道:這孩子,倒會算賬了。幾歲了?八歲。轉頭又問子建:你哩?寄萍替弟弟答
道:我弟弟六歲。大福聽後又不禁皺了眉頭,八歲、六歲。正是能吃的年紀。天哪,回去怎麼說?伯伯,我會給我爹爹好好說的,我爹可有錢哩。可大福已經不理她了,愁眉苦臉的,一個人在那裡嘀咕,就說白撿的?不
行不行。這年頭,有病啊撿兩張嘴?再說,十一塊大洋上哪去了?就說掉了?不行不行。一掉掉十一塊大洋還不叫她吃了我?下館子了?不行不行,長個什麼肚子啊能吃進十一塊大洋去?下窯子叫鴇兒坑去了?天,王大福,我看你是不
想活了......
寄萍摟著弟弟,聽他在那裡嘀咕,不由得嘻嘻笑起來。大福被兩個孩子的笑聲拉回了魂:你這丫頭,笑什麼哩?伯伯,您怕誰啊?寄萍問道,我怕誰?我誰也不怕。唉,還不是為了你們這兩個小東西?天哪,圖了啥
呀。
說著話驢車拐進了一條不寬的巷子,兩側一溜全是店鋪,間或夾雜著幾戶住戶的大門。店鋪以鐵器居多,另外還有飯館、雜貨鋪之類。地面是青石板的,這兒那兒,有泉水從石板縫裡冒出來,順著石板縫汨汨地流。
車子順著巷子往前走,大福還在一個人嘀嘀咕咕,子建則發現了新大陸,姐姐,你看,地下冒水哩。寄萍也好奇地看著:怎麼回事?哪裡漏了?見到兩個孩子那麼驚奇大福說:真是少見多怪。那是泉水,從地下冒出
來的。寄萍大悟,對子建:你忘了,爹地說過,濟南是泉城呢。
兩邊鋪子裡的人見了大福紛紛招呼,看樣子,大福是個好人緣。大福趕集回來了?咦,這哪來的倆孩子啊?趕集買回來的?大福趕快地:可不敢胡說。大福,家裡來客了,晌午還得多要二斤饃饃。大福爽聲道
:你就家裡拿去吧。
大福家開一個饃饃鋪,是那種前店後廠模式。前面臨街的屋是作坊兼營業房,後院有一間沒門的小屋,小屋裡是一盤磨。後面還有幾間房,就是他們的住處了。在小屋的另一邊,有一個棚子,是拴驢的地方,裡面有喂草料的槽
子。看上去,這是所謂的小康之家。多了沒有,自給有餘。
這院子裡,應該還有一條小水溝,泉水就從水溝裡汨汨流過。水溝上平常蓋著青石板,用的時候,把石板掀開就能從裡面打上水來。大福一家吃飯、蒸饃、洗衣全用它。
此刻,又一鍋新饃饃出籠了,王大福的老婆,三十來歲的女人洪喜娘覷著眼睛,一下子把巨大的蒸籠掀起來,一大籠饃饃露出來。是濟南特產的高樁饃饃,一個個又細又長,油光發亮,一看就很好吃的樣子。
洪喜娘面相刻薄,比大福小很多,看上去是個厲害又是非的女人。此刻,她喜孜孜地看著一鍋饃饃,一邊往蘿筐裡撿,嘴裡也不閒著。
哪輩子造了孽喲,嫁給了這樣一個死老頭子。吃飯的時候一個趕仨,幹活的時候見不到他了。好,好,好,叫他去買糧食,他正好有個機會上外面逍遙去,我看他什麼時候回來,我看他回來的時候還吃飯不......
正嘟噥著,門口有聲音響起:嬸子,拿饃饃。
洪喜娘趕快放下手裡的活,滿面春風地迎上去。來人是個青年,扎一個塗滿了煤灰的圍裙,臉上也抹著煤灰,看樣子是從鐵器鋪裡直接過來的。洪喜娘笑眯了眼,邊往外走邊說道:來了來了。二乖,幹到這會兒了,還沒歇著
呢。回去和你娘說說,別掙錢掙迷了,孩子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