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撐起黑色的帷帳將地上的一切遮蓋起來,各家亮起昏暗的燈火點綴著黑幕。此刻的洪喜娘正在收拾西間裡的床,準備給寄萍和子建睡,大福抽著菸袋蹲在門檻上。寄萍仍然把弟弟攬在懷裡,依在牆角里看著。洪喜娘還沉浸在
書裡,一邊打掃著床一邊抹淚:你說說,那皇上爺咋就這麼昏啊,不聽忠臣的,專信奸臣的。那都是書,書裡的事兒你也信。洪喜娘不理大福,接著說道那說書的老魏也不是東西,一到要緊地方他就過來收錢,有心趕快走吧
,又惦記著後邊的。大福嗤笑道:要不怎麼說你傻呢。洪喜娘一聽厲害起來:你才傻,你才傻。你去聽戲,一齣戲就要一兩毛錢,回來還替戲裡的人掉眼淚,你說說你不傻?
大福嘿嘿地笑起來。
洪喜扛了一床被子從外面進來:來了,被子來了。洪喜娘回頭看看:這孩子,把新被子扛來了。你娘還不捨得蓋哩。洪喜:我知道該扛啥被子啊。大福說道:扛來了,就蓋吧,反正早晚是要蓋的。洪喜娘不再
堅持,一邊收拾床,一邊心懷鬼胎地偷眼看著倆孩子。寄萍,你是叫寄萍吧?你爹爹叫什麼你還記得嗎?他叫夏希尊。大福:你看,我說了,八九歲的孩子,什麼都記得。洪喜娘:他是幹啥的?寄萍:爹爹原來在上
海教書,後來不教了,正準備上北京呢。洪喜娘:好好的上北京幹啥去?不是北京那邊打仗嗎?寄萍:我聽爹爹說,是段總理任命他當什麼官呢。大福和洪喜娘都嚇了一跳。洪喜娘:你說是段總理段祺瑞?寄萍:不知
道,反正是段總理,我聽爹爹這樣說的。爹爹正領了我和弟弟去北京呢,在濟南遇上什麼督辦來濟南,車不走了,爹爹帶我們下來玩,就走丟了。子建天真地插上句:是好多人把我們擠走的。好多好多的人。
大福想說什麼,洪喜娘阻止他,拿起寄萍放在床頭的衣服,抖開了,是寄萍的小白裙。洪喜驚訝地張大眼睛,傻傻地看著。洪喜娘:這就是你來的時候穿的?寄萍:是。那是我弟弟的。大福和洪喜娘交流一個眼色,洪
喜娘顯得很高興。洪喜娘小聲地:還真是有錢人家的孩子。洪喜用近乎崇拜的目光看著寄萍。洪喜娘:家裡還有什麼人啊?你娘哩?寄萍:我娘已經死了。洪喜娘:嘖嘖嘖,可憐見的。子建:可是我爹爹又給我們找
了一個新的娘。寄萍:別提她!她才不是哩。
洪喜娘明白了,看看大福:這要是親孃,孩子準丟不了。大福問道:寄萍,你爹在北京哪裡你知道嗎?寄萍搖了搖頭:不知道。我們還沒走到北京呢。大福想了想,又問:那蘇州的家呢?蘇州的家你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了。我們家在蘇州的書院街上,是一個大院子。爹爹在上海教書,我和弟弟就在那個大院子裡長大。大福聽後嘴裡嘟囔著:書院街,書院街。對洪喜娘說:你聽聽啊,一聽這名,人家她爹就是有學問的。洪喜娘
向寄萍問道:書院街多少號你知道嗎?7號。不過到了書院街,沒有不知道夏家的。伯伯,你能幫我們找我爹嗎?大福點了點頭道:能,當然能。說完就安撫著孩子們睡下。
同樣一張床。洪喜貼著牆根睡了,大福和洪喜娘打著通腿坐在床上,還在嘀嘀咕咕。洪喜娘顯得很高興,連看大福的目光都有點嫵媚:真看不出,你老實得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還能平地裡撿回大元寶來呢。大福哼道:
我說什麼來著?洪喜娘:可上哪找她爹去呢?北京住什麼地方她又不知道。咱去蘇州。丟了孩子,夏家總不能不著急吧?他一定得給老家打招呼。找到她蘇州的家,還怕找不到她爹?洪喜娘興奮地說:你說,等找到她爹,
咱給他要多少錢呢?可是倆孩子啊。大福瞥了一眼洪喜娘道:你這個人,就是貪財。可自己也忍不住算起來:她家要真是大戶人家,二三十塊大洋又算什麼?咱可是把兩個孩子從人販子手裡救下來的。洪喜娘說: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