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兩年過去了,帥子還是靠打零工過活,牛鮮花繼續站在街頭賣她的煎餅果子。這天石虎子帶了幾個家鄉來的民工來買煎餅果子。牛鮮花認出了一個國喜的同村人,高興地問他爹柱子叔身體咋樣。國喜嘿嘿笑著說好著呢,鄉親們都惦記著她,說她把老家都忘了,不回去看看。牛鮮花說,哪能呢,上有老,下有小,又做著小生意,脫不開身。她跟一旁的鄉親一一打招呼,感慨地問都跟著石虎子來闖世界?石虎子得意地說,家裡的地不夠種,大傢伙看他在城裡立住了腳,都央求他帶著出來闖蕩闖蕩。牛鮮花說看樣子是幹建築活。石虎子點點頭,嗯哪。別小看了這些人,壘磚抹灰都是好手,現在跟著一家建築公司蓋大樓呢。牛鮮花熱情地送給每個人一份煎餅果子,也算是招待老鄉了。
石虎子把牛鮮花拽到一旁悄聲問,聽說帥子跟著劉青幹讓人家騙了?栽跟頭了?牛鮮花連忙分辯說,沒他什麼事。石虎子怪聲怪氣地說,這個帥子表面看他六精八怪的,其實缺心眼兒。牛鮮花不樂意聽,說少跟這兒胡說八道。石虎子問牛鮮花老不回家看看,就不想爹孃。牛鮮花嘆了口氣,想啊,常給他們去信。石虎子出主意說,裝電話呀,有了電話就可以和你爹媽天天晚上嘮嗑了。牛鮮花說,再等等吧,你們啥時去家裡坐坐。石虎子酸了吧唧地說,等掙了大錢,展展揚揚地去你家做客。不能叫帥子小瞧了,尋思去沾你們的光。
石虎子說著掏錢給牛鮮花,牛鮮花不高興了,說都是鄉里鄉親的,還給啥錢呀。石虎子看出牛鮮花日子過得艱難,哪忍心佔她小便宜,硬把錢塞進她的手裡說,活兒忙著呢,有空再聊。說完帶著大夥走了。
中午帥子、蔣玲和倆孩子正圍著飯桌吃飯,牛鮮花帶著電話局的一個技工走了進來。帥子詫異地問技工來幹啥。技工說問你們當家的,說著開始走電話線。牛鮮花從挎包裡拿出一部嶄新的電話放在茶几上,帥子問她瞎鼓搗啥呢?她說掙錢了,家裡該裝部電話了。倆孩子一聽要安電話,興奮地圍著技工跑來跑去看眼兒。帥子趕緊把牛鮮花拖進屋裡,問她是否發燒了,又沒啥業務,安電話做啥。牛鮮花笑著說,大勢所趨,早安早得利。
電話安好後,倆孩子好奇地胡亂撥一氣,逮著誰都說家裡裝電話了,並告訴人家電話號碼。帥子陰沉著臉說牛鮮花情緒不大正常,牛鮮花說她太興奮了,應該喝酒慶賀一下。帥子讓她說說為啥事兒這麼興奮,牛鮮花說市裡搞市容整頓,不讓沿街擺攤了,從今天起她告別煎餅攤了。一家人聽了頓時安靜下來,大眼瞪小眼,黯然失色。
牛鮮花平靜地說,不讓幹這個,有的是活幹,天老爺餓不死瞎家雀,她找到活了!帥子急不可待地問找到啥活了。牛鮮花說前幾天她遇到荊美麗了,聽說她沒事兒幹,說她弟弟開了一個拉麵館正缺人手,她可以去試試。帥子聽了感慨不已,說到底是戰友,有了困難都願意伸把援手。
正說著響起敲門聲,帥子開門一看是孫建業,問他啥事兒。孫建業神秘地扯了帥子一把,讓他出來一趟,有點事兒跟他講。
孫建業給了帥子一個地址,說有個人想見他。帥子心裡一沉,有種不祥的預感。他找到地址上那家賓館的客房,輕輕敲了敲房門,開啟門的竟然是兩年音信皆無的劉青。帥子驚訝過後,苦笑一聲:「你還活著。」劉青也報以苦笑,一切艱辛盡在不言中。
帥子進了房間,兩人相對而坐,沉默良久。帥子開口問,這兩年她是咋過的。劉青苦澀地說,還是別說了。帥子知道她東躲西藏肯定遭了不少罪,從她憔悴的面容、疲憊的神情上就能看得出。他問劉青那起詐騙案完結了嗎?劉青說還沒完,她到法院自首,法院讓她趕緊把欠人家的錢還上,還完錢再做處理。她現在不敢見人,一門心思就是賺錢還債。帥子挺直腰桿說,這事他也參與了,他也有份兒。劉青苦笑著說,有她一個人擔著就夠了,他就別瞎攙和了。帥子一時語塞,感動地望著劉青。
「我要到南方去了,今晚就走,你去不去?」劉青問。帥子搖了搖頭。劉青央求他說:「去吧,那邊開放的程度比這邊高,咱倆聯手肯定能打拼一番事業。賺了錢趕緊還給人家,何必在這裡遭罪呢?這兩年你為了養家啥沒幹過,當喪託,倒賣墓地,我聽了很難受。」
帥子還是搖搖頭,讓他拋妻舍女,在外面闖蕩,他狠不下心來。劉青嘆息說,他不願意跟她幹就算了,不過她有個東西要送給他。帥子態度堅決地說,他倆的關係結束了,送啥他也不會要。劉青苦笑著說,這東西是他倆的共有財產,他先保管著,等她情況好轉之後,她一定會取走。說罷,不容帥子多想,她快步走出了屋子。帥子沒看到,劉青流淚了,她流出的是生離死別悽慘的眼淚。
帥子不解劉青其意,正坐在那裡發怔。房間的電話鈴響了,他不假思索地拿起了電話。電話是劉青打來的,告訴帥子那個東西放在套房的床上,讓他帶走,叮囑他千萬要小心。
帥子放下電話,慢慢走進了套房,只見床上的被子鼓起了一個包。他小心地掀開被角,一下子驚呆了,被子下是一個熟睡的男嬰,嬰兒身上還有一封信。帥子開啟信一看,信上寫著:帥子,我走了。實在對不起,咱們這個孩子我不能帶走,留給你吧。兩年了,為了還債,我抱著他東躲西藏不知遭了多少罪。你知道嗎?這個孩子是在一個下雪天,一個四面漏風的倉庫裡出生的。這都是牛鮮花造的孽,讓她養著,讓她知道什麼叫報應。我本不想把這一切告訴你,更不想把這個沉重的負擔放在你的肩上。孩子是無辜的,可是我沒有辦法,我支撐不下去了……
帥子馬上抱起嬰兒去追劉青,他幾乎跑遍了城市的每一條街道,每一處劉青可能去的地方,一直找到凌晨,都看不到她的影子,她從這個城市裡消失了。
帥子一宿沒有回家,可急壞了牛鮮花,她騎著腳踏車滿大街找帥子。到了天放亮,她才疲憊不堪地回了家,發現房門是虛掩著的,她急忙走進屋裡,一下子驚住了,她的不祥預感得到了驗證。廳裡的茶几上放著一個被毛毯裹著的熟睡嬰兒。
牛鮮花緩過勁兒來到處找帥子,蔣玲從自己的臥室裡出來,她說帥子好像回來過,可是一眨眼就沒影了。牛鮮花兩手哆嗦著開啟了孩子的毛毯,發現裡面有一封信。帥子筆跡潦草地寫道:鮮花,對不起,我實在無法面對你,面對孩子,面對父母,這是我造的孽!我去找劉青,她也有責任,她不該把一切推給我。我的心亂了,生活突然變成這樣,我始料不及,徹底被打蒙了……
牛鮮花猛地推開窗戶,聲嘶力竭地「啊啊」吼叫起來,蔣玲和兩個孩子驚恐地看著牛鮮花和那個嬰兒。蔣玲顫聲問,鮮花,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牛鮮花哭著把信塞給了蔣玲。蔣玲看完信也哭了,她兩手使勁地拍打著茶几,說不出一句話來。
帥子坐著火車去了南方,他要去找劉青算賬。家裡這會兒卻亂成了一鍋粥。兩個單純的孩子哪兒懂得這個家庭的巨大不幸,還有趣兒地逗著嬰兒玩。月月好奇地問牛鮮花:「媽媽,這個小弟弟是從哪裡來的?真好玩。」牛鮮花坐在床邊低頭垂淚,默默無語。
蔣玲把牛鮮花叫到了她屋子,商量這件事兒。聽到這個訊息,帥是非也回來了,他低頭抽著煙沉默無語。蔣玲輕聲問:「鮮花,帥子走了,把這個孩子留給你,你是怎麼打算的?」牛鮮花只是流淚,欲語無話。帥是非一拍大腿,恨恨地罵道:「真是造孽呀!鮮花,三個孩子你支撐不了啊,你得拿個準主意。」牛鮮花還是不說話。
帥是非氣得罵個不停:「這狗東西,他到底要幹什麼?守著這麼好的媳婦,他還拈花惹草。這劉青也不是個好東西,幹嗎總盯著帥子呢?叫男人虧得呀?」蔣玲打斷了他的話:「算了,別背後精神了,罵他們也聽不見,早幹什麼了?」帥是非把火發到了老伴身上:「你不是看好了劉青嗎?我看她就是缺心眼兒,荒料一塊。」蔣玲哪肯相讓,尖著嗓子叫了起來:「閉上你的臭嘴!鮮花,這孩子好歹是條命,咱不能扔了吧?」牛鮮花一聽火了,質問道:「您什麼意思?怎麼著,還要叫我養著?我憑什麼?我沒有病!他能走,我也能把這個家給撂了!」蔣玲一聽「撲通」一聲給她跪下了,哀求道:「鮮花,這個家不能沒有你啊,你可千萬不能走啊!」牛鮮花丟下一句話:「我不走怎麼辦啊?我一個人能挑得起這麼重的擔子嗎?你們要逼死我呀!這個孩子不能留在這裡,我就這一句話,泰山倒了我也不改口!媽,你別跪著了,你躺著也沒用!」說罷她嗚嗚哭著跑回自己的屋裡。
月月和亮亮正開心地逗嬰兒玩,嬰兒尿了,月月趕緊叫道:「媽,快來看,寶寶尿尿了,尿了一床!」牛鮮花盯著那個嬰兒,眼裡流露出仇恨的目光。孩子哪兒知道母親的心思,亮亮趴在嬰兒身上聞了聞說:「媽媽,寶寶身上都餿了,該洗澡了。」牛鮮花猛地呵斥起月月和亮亮來:「你倆都給我滾一邊去,做作業!」兩個孩子嚇了一跳,趕緊到一旁默不作聲地做作業去了。
嬰兒被嚇得大哭了起來。牛鮮花站在床前,默默地看著嬰兒,看了良久……
帥子下了這趟火車,又轉那趟火車,急三火四地往南方趕。上了火車,他一節一節車廂地找,他的苦心終於感動了老天爺,在火車上找到了劉青。劉青見到臉色鐵青的帥子,驚詫得不得了,問他咋跟來了。帥子惱怒異常,斥責她太絕情,太過分了。他抓住劉青的手腕,硬要她跟他回去。劉青拼命掙扎著說,她既然出來了,就不可能回去,回去她就沒命了。帥子痛苦地說,把孩子丟給他,他怎麼辦,怎麼面對家裡人。劉青激憤地嚷嚷說,你可以去問牛鮮花,她播下苦澀的種子,就該去吃苦果。
劉青的大喊大叫招來了乘警,他們質問這是怎麼回事兒。劉青說,她根本就不認識帥子,可他非要跟她處朋友,還要拉她走。劉青一個勁兒地抹黑帥子。乘警上下打量了打量帥子,沒看出他有流氓相,還算客氣地問他,是這麼回事嗎?帥子說,她胡說八道,胡攪蠻纏。乘警皺著眉頭說,這樣吧,你倆跟我們走一趟。眼看事情要鬧大,帥子趕緊服軟說,對不起,可能他是認錯人了。乘警誤以為他倆是夫妻治氣打仗,也就見好就收,斥責說,那就是說沒事了?沒事兒就別瞎鬧了,都休息去!
火車到了廣州,劉青下了火車不顧一切地跑了起來,帥子緊跟在她身後。劉青在人流中擠來擠去,她回頭看了好幾眼,沒發現帥子,以為自己把他給甩掉了。
劉青總算鬆了一口氣,她到一個偏僻的小旅館開了一個房間,進去剛想關門,帥子突然出現在她身後。「你甩不掉我。」帥子生氣地說。劉青無奈地說:「那好吧,咱們先找個地方吃飯。」
兩人就近去了一家小飯店,點了簡單的飯菜吃了起來。帥子問劉青這樣做到底是為啥,劉青憤恨地說,她要讓牛鮮花嚐嚐橫刀奪愛的惡果。帥子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他滿腔怨恨地沉默著。劉青說:「事情既然如此了,我看你就別走了,跟我在這兒打拼吧。咱們混好了就回去。」帥子嚷道:「我不想混!我想回家!」劉青哭了起來:「那你就忍心把我扔到這裡不管了?我也是你的女人!」帥子長嘆一聲,低聲下氣懇求劉青跟他回去。劉青為了表明決心,一句話說到了底,除非他抱著她的骨灰盒回去。
帥子站起身,點點頭說:「那好,你自己保重,我走了。」他說著扭頭就走。劉青喊了一聲:「帥子,你不再看我一眼嗎?」帥子站住了,緩緩地回過頭去,只見劉青舉著一根筷子頂在自己的咽喉上,已是淚流滿面……
夜裡,牛鮮花在床上輾轉反側。嬰兒睡在她身邊,不時地哼嘰著。牛鮮花無奈地拍打著他,哄著他。
第二天一早,蔣玲正準備出門去晨練。被神情憔悴的牛鮮花堵住了:「媽,您今天能不能不去晨練?我有些話要對您說。昨晚兒我一宿沒睡,想明白了幾個問題。不管怎麼說,帥子是您的兒子,他既然離家出走了,您也得幫著找找是吧?」「那是一定,找回來我剝了他的皮。」蔣玲恨恨地說。牛鮮花聽了淡淡地一笑:「您就別說狠話了,如果找到他,我也不和他打,不和他鬧……」蔣玲緊張地問:「你要幹什麼?」
「一是堅決和他離婚,我絕對不能這樣不明不白地生活。我對他付出這麼多,他竟這樣對待我,傷透了我的心。二呢,我是堅決不能收養這個孩子,找到合適的人家一定要送出去。三是咱全家一定要統一口徑,就說這個孩子是撿來的,咱們都丟不起這個人,您說對嗎?」
蔣玲抹起了眼淚,邊哭邊說:「這張臉皮叫他當擤鼻涕紙了。」牛鮮花說:「要是實在送不出去,咱可說好了,孩子您得養著,您是他的親奶奶,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蔣玲為難地說:「話是那麼說,可是……」牛鮮花打斷道:「沒有可是,如果是那樣,要儘快把孩子的戶口給報上。沒有戶口將來麻煩太大,上學工作都是問題。」蔣玲嘆口氣,無奈地說:「你是站在理兒上。孩子我先養著吧,帥子造孽我來承擔,要是找到合適的人家就趕緊送人。我可是沒幾年活頭了,伺候不大他了。」
牛鮮花騎著腳踏車送兩個孩子上學,路上月月興奮地說:「寶寶太好玩了,我一噘嘴他就笑,笑得嘎嘎的,兩個小酒窩真待人親。」「可不。」亮亮接著姐姐的話往下說,「他也朝我笑。媽媽,寶寶是從哪兒來的?」牛鮮花沒好氣地回答:「撿來的。」「咱家真有福,別人家就撿不著。爸爸還不知道咱家添了個寶寶,爸爸哪去了?」牛鮮花信口撒謊說:「忘了告訴你們了。爸爸找了個好工作,出國了,一年半年回不來。」亮亮一聽高興了:「爸爸出國了,去發財了!去哪個國家呀?」牛鮮花說:「國名挺長的,好像叫布拉格維申斯克。」「這個國家怎麼叫這麼個名,咬嘴。」月月聽了有些不滿。
牛鮮花送完孩子回到家裡,進門就聽見嬰兒的哭鬧聲。蔣玲正在哄他,哭嘰嘰地自言自語:「小祖宗,奶奶的類風溼犯了,顧不了你了,造孽呀!」牛鮮花沒理睬他們,回到自己屋裡關上門,呆呆地坐著出神。蔣玲在那屋裡哭著叫牛鮮花:「鮮花,是你回來了吧?我的類風溼犯了,不行了。你幫我看一會兒孩子吧。」牛鮮花沒有動地方,隔著門大聲地喊著:「我不看,我見了這孩子就煩。你兒子和那個不要臉的生的孩子,屎盆子別扣在我頭上!」嬰兒哭得越來越厲害了,嗓子都啞了。牛鮮花心一軟,最後實在坐不住了,還是過去了。就見蔣玲趴在床上,已經沒有一點兒力氣了,哀求說:「鮮花,媽實在是不行了,要了命了。」牛鮮花沒好氣地問:「你才看了一會兒就這樣,以後怎麼辦?」蔣玲嘆了一口氣說:「唉,我也想不出什麼辦法,實在不行就趕緊送人吧。」
牛鮮花照顧過孩子,聽嬰兒沒好聲地哭,知道事情不對勁兒,她一摸嬰兒的頭,燙得要命,著急地說:「這孩子燒得怎麼這麼厲害?得趕緊上醫院!」說著抱著嬰兒朝醫院跑去。
護士在給嬰兒量體溫的時候,牛鮮花婉轉地說:「護士,打聽一下,有沒有人到你們醫院要小男孩?」護士想了想說:「我們醫院許大夫結婚好幾年了沒有孩子,男的有問題。說想收養個小男孩,你問問她呀。」牛鮮花一聽眼睛放了光,趕忙問道:「是啊?她在班上嗎?」「噢,她今天夜班,我把地址給你,你去她家說說看吧。」護士說。
嬰兒輸完液,體溫降了下來,牛鮮花抱著他,按護士說的地址去了許大夫的家。許大夫正好在家,牛鮮花說明來意。許大夫很謹慎,她要清楚這個嬰兒的來歷。「說起來您也不會相信。」牛鮮花講得煞有介事,「我家先生有一天在公園遛彎兒,有一個農村模樣的婦女急著要上公共廁所,央求我家先生先給抱一抱。我家先生也沒多尋思就答應了,誰知道那女人進了公廁就再沒出來,後來找人一打聽,那女的早就跳窗跑了。就這樣,孩子落到我們家了。我本來想養活著,可家裡有對雙棒,我們的經濟情況又不允許,就打算送人。」許大夫聽了半信半疑,她又開啟包孩子的毯子,仔細地檢查了一遍嬰兒,最後搖了搖頭。牛鮮花一見著了急,急忙說:「這孩子可聰明了,長得也漂亮,他爹、她媽都漂亮。」她這一說,越發令許大夫懷疑,盯著牛鮮花問道:「您怎麼知道?」牛鮮花自知失言,尷尬地掩飾說:「我是猜想的……」許大夫一句話把這事兒畫上了句號:「我是想收養個孩子,可您這個孩子我堅決不要。」牛鮮花問:「怎麼了?這個孩子有什麼問題嗎?」許大夫看出什麼了,卻不想明說:「我沒說有什麼問題,就是不想要。」「那好吧。您家的條件多好啊,看來這孩子沒福氣。」牛鮮花只得抱著嬰兒走了。
牛鮮花木然地抱著嬰兒在街上慢慢地走著。她走累了,在道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傻呆呆地看著不斷從她面前走過的人流。她突然有了主意,輕輕地放下抱在懷裡的嬰兒,走到對面的長椅上坐下,找了一張報紙假裝看著,眼睛卻瞄著對面長椅上的嬰兒。
椅子上的嬰兒很快引起了路人的注意,一會兒的工夫圍起了一大圈人。嬰兒受了驚,哇哇地哭了起來。眾人議論紛紛:「現在的年輕人啊,沒法說了,肯定是個私孩子。」「也不一定,說不定是養活不起了。」「能不能是個小病孩?不會是先天性心臟病吧?」說歸說,沒有一個人真正去關心這個嬰兒,眾人很快就散了。嬰兒哭累了,漸漸地睡了過去。
這時一個撿破爛的老頭走了過來,他四下看了看,確認嬰兒確實沒有人管後,開啟毯子觀察了嬰兒一番,抱起嬰兒就走。牛鮮花一見馬上從長椅上躍起,快速穿過街道跑了過來,大聲吼叫道:「你把孩子放下!」老頭讓她嚇了一跳,不滿問道:「這孩子是你的嗎?你管什麼閒事兒?」牛鮮花說:「是我的。」老頭質問:「是你的?那你放這兒幹什麼?」牛鮮花大聲說:「我樂意!」老頭氣得罵道:「精神病。」牛鮮花毫不示弱回罵:「你才精神病。」「你要是這麼說我,倒要和你較較真了,你說孩子是你的,有什麼證據?」老頭氣呼呼地問道。「孩子屁股上有個梅花痣。」老頭開啟毯子看了看嬰兒的屁股,他不出聲了,溜溜達達地走了。
牛鮮花看了看,天色已晚,就抱著嬰兒回去了。走到家門口,遠遠的就見蔣玲扶著門框和兩個孩子站在那兒等她呢。牛鮮花嘆了一口氣,對蔣玲說:「溜了一天,也沒送出去。」蔣玲一下子把嬰兒從牛鮮花懷裡搶了過來,緊緊地抱著,看樣子生怕被別人搶走。牛鮮花看了心一軟,話從嘴裡溜了出來:「媽,實在不行先把孩子戶口報上吧。」「哎,報上,報上。」蔣玲忙不迭地說。
第二天一早,牛鮮花抱著嬰兒拎著酒,到派出所去找馬所長。馬所長認識牛鮮花,問她有什麼事?牛鮮花把跟許大夫撒的謊又說了一遍,說她撿了個孩子,想送人卻沒人要。馬所長說,那就送孤兒院呀。牛鮮花說,送到那兒早晚還不是得讓人家領養嘛。馬所長問她咋打算,牛鮮花說她想留下孩子,他爺爺、奶奶都盼有個孫子。
馬所長沉吟著說:「所以就來求我把戶口報上,還帶著禮品賄賂我?」牛鮮花一聽笑了:「看您說的,多難聽。」馬所長手一伸,在牛鮮花面前晃了晃,跟她要手續。牛鮮花納悶兒,問啥手續。馬所長說,證明啊,說孩子是撿的不行,得有目擊者的證明,必須是兩個以上。要不然,隨便偷個孩子也給報了戶口,那不就亂了套了嗎?牛鮮花小聲問,沒有商量的餘地?馬所長頭一搖,語氣堅決地說,沒有。就是找到證人也不行,她家不符合領養條件。
牛鮮花只得又把酒拎回家。守在門口等她回來的蔣玲一見面就急著問,報上戶口沒?牛鮮花搖搖頭說,既沒有證人,也不符合領養條件,人家不給報戶口。實在沒有辦法了,還是送人吧。蔣玲一聽急了,哭著說,這可怎麼辦啊,苦命的孩子。牛鮮花火了,大聲說,哭啥,誰能養他就養著,反正她不養,她一見這孩子就噁心。她說著把嬰兒往蔣玲床上一放,回了自己的臥室,呆呆地坐在床沿上,發木的大腦一片空白,不知不覺一坐就是一整天。
直到傍晚,兩個孩子放學回來,驚虛虛地看著她,牛鮮花才緩過神來。她正準備去做飯,蔣玲蹣跚著走了進來。自從嬰兒進門,她就一改多年來對牛鮮花的鄙視和頤氣指使,變得低三下四起來:「鮮花,你歇著吧,我去做飯。」牛鮮花心裡發堵,對蔣玲不理不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