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再一抬眼,瞥見向南那謹小慎微端著湯的單薄身板,她的心裡又一陣說不出來的酸楚滋味。
晚上,江宏斌從外面吃完飯回來。
一進屋就他就丟過來一個淡紫色請柬,高聲吩咐向南道:「這週六周喬伊四十歲生日,搞得挺大,城裡有頭有臉的都請了,包括我們全家。」
向南撿起茶几上的請柬看了看。
「梓涵和家巧都要去。」江宏斌鬆了鬆領帶,「你給準備下。一人一份禮,穿戴別丟我臉。」
向南雖不情願去應酬,但還是習慣性地點了點頭,藉機道:「既然要去參加派對,那不如……給梓涵買個包吧。就買她喜歡那一款。我聽說,她們學校好多孩子都有,這別人有,她沒有,心裡難免不平衡……」
江宏斌默不作聲,久久凝視了向南一眼,而後冷冰冰地反問了一句:「當家了?長本事了?現在這個家裡換你說了算了?」
向南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梓涵她……孩子挺委屈的。」
江宏斌站起身,去酒櫃,起開一瓶紅酒,給自己倒了半杯。
「慈母多敗兒。」他轉過身道,「我知道後媽難當,可你也不應該為了討好梓涵,就沒有底線。溺愛,是最大的毒害!梓涵才多大,她憑什麼用上萬的奢侈品?」
聽江宏斌這麼說,向南也怒了!
她一直自問問心無愧,行的正,做得端。
江宏斌怎麼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她向南在這個家裡還需要討好誰嗎?
她早就認命了,只想做好自己覺得應該做得。
就算江梓涵不是她的繼女,只是她的親戚朋友,她也覺得江宏斌今天那莫名其妙的一巴掌做得有些太過了。
梓涵臉上都掛紅掌印了,後天還要掛著彩回學校上學,想要的東西沒得到,這對孩子得造成多大的心理陰影啊。
江梓涵平時是刻薄叛逆,但她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江宏斌的教育方式有脫不開的關係!
向南一肚子的腹誹,俠肝義膽地忿忿反駁江宏斌道:「她憑什麼不能用?」
「她從出生,就跟個碎鈔機似的燒錢!到今天一分錢沒掙!憑什麼學別人虛榮攀比,用這些高附加值的東西?」江宏斌端著酒杯,不屑一顧地說,「老子當年一窮二白,還不是揹著個幾塊錢的書包,就來灘上闖蕩江湖!創下了現在的身家!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還有那句話,你們文人最愛說的,什麼苦其心志,勞其骨頭……」
向南知道他想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可惜今天洪江的公關不再,不能把稿子遞到江宏斌眼前,他就胡亂表達了個意思。
「你這話原沒有錯。」
向南理解江宏斌的教育方式。
「可是,今時不同往日。如果你想用這套方式,讓梓涵成才,就不應該送她去讀貴族學校。人是會受環境影響的,在那個環境裡,奢侈品大家都不當回事兒,人手一隻或是幾隻。你卻還在用這樣一套‘苦其心志’的方法教育梓涵,別人有的她沒有,用缺失感去逼她奮鬥,你不覺得很分裂嗎?」
「你在教我做人做事?」江宏斌的鼻腔裡哼出一絲寒氣。
「我不是教你做事。我的意思是,給梓涵買個包,和鞭策她好好學習自我奮鬥不衝突。你的這套方法,是自我催眠,掩耳盜鈴。梓涵才十五六歲,你讓她去哪兒掙錢來滿足自己的願望?」
江宏斌沒吱聲,允許向南繼續叨叨,但手裡捏酒杯的勁頭加大了力度。
「梓涵生在這樣的家庭,處在這樣的環境,她有條件得到這些,咱們做家長的,何必人為設限,讓孩子失落?你就不怕她以後長大了,有能力了,報復性消費?你沒聽說嗎?那些小時候父母不給糖吃的孩子,一旦她們自己有了能力,就會報復性地狂吃,吃到糖尿病的都有!」
「閉嘴。」
江宏斌很生氣。
此刻他氣得已不再是給不給江梓涵買包,氣得也不是教育觀不同的問題,而是向南有了自己的想法,開始忤逆頂撞他。
江宏斌是明白人,他當然聽得出向南說得是有一點道理的。
但是,他不允許自己的老婆有過深的思想,更不能左右自己的思想!
江宏斌對江梓涵物質上的苛刻,表面上他可以冠冕堂皇地和向南談什麼「苦其心志」。
其實,內心最深最陰暗處,他還有一個無法啟齒的理由。
當年,江梓涵的媽媽,就是嫌棄江宏斌沒錢,滿足不了她物質上的虛榮而離開了他。
日落西山你不陪,東山再起你是誰?
江宏斌和很多家長一樣,把自己年少時受窮受白眼奮鬥時所吃的苦,潛意識裡都無情地報復在了子女身上。
他可以給江梓涵好的教育,卻不願意給她平和舒適寬鬆的生活。
他以為成功是源於苦難的磨礪,卻不知,成功是來自於一個人對苦難的反抗。
而江梓涵不需要這樣的反抗,她需要的,只是愛。
父母善意的愛,寬容的愛,平和從容的愛。
就像向郅軍,向南又想起了向郅軍。
向郅軍總是因為內疚自責向南從小沒有自己的家,就過度變態地擔心向南的家庭生活不幸福,怕她吃一丁點兒的苦,造成了向南現在對感情生活的心態也很扭曲。
她對婚姻的忍耐,何嘗又不是對向郅軍的一種報復。
向南不願意,梓涵長大了,像自己一樣可憐。
不過是一個包,都抵不上江宏斌的一頓飯錢,她想滿足她,就像這麼多年想滿足自己一樣。
向南所求,不過是一段真心自在兩情相悅不摻雜雜質的感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