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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報恩(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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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之恆是在舞會上看到米將軍之後,才靈機一動,想出辦法來的。

米家的小姑娘救了他一命,而且她這一救和司徒威廉那一救還不一樣,她是個小盲女,而且和他素不相識,而且,據他觀察,這姑娘當真是保密到底,直到現在也沒有將那夜的事情透漏出分毫來。

沈之恆對於這個小姑娘,嘴上不提,心裡一直不曾放下,一想到她那一日是瞞著父母、一路單槍匹馬摸索到濟慈醫院去的,他心裡就愧疚——他那一夜又疼又冷又餓,導致有些昏頭,忘了這小姑娘是個盲女,還以為她和平常人一樣,可以輕而易舉的自己查號碼打電話。

米公館是好找的,可他記得米太太是位悍婦,況且人家小姑娘也留了話,不許他登門道謝。他也為此躊躇了幾日,幸而這一夜,米將軍給了他靈感。

送司徒威廉回了公寓,他回家沐浴更衣,上床睡覺。睡覺之前,他習慣性的想喝點酒,可是一口威士忌含在嘴裡,他猛的嘔吐了出來。

他的感官正在被剝奪,被他離奇的命運剝奪。他現在還維持著體面的人形,還在人類世界有著體面的身份和地位,但他知道,這一切終究也會被剝奪。最後他能剩下什麼,能變成什麼,都是未知數。死亡是最好的結果,不過是死是活,一樣也由不得他。

閉上眼睛,他在恍惚中筆直仰臥,睡眠也在被剝奪,他閉著眼睛也能感覺到天光亮起。

清晨時分,他睜開眼睛,舌頭在口腔裡打了個轉,很好,還是堅固整齊的牙齒,並沒有生出獠牙。

他起身下床,再次沐浴更衣,洗去身上若有若無的甜腥氣味。沈宅和厲宅有頗多相似之處,比如他也不用常駐的僕人,僅有的幾名僕人都是朝來晚走。在他下樓時,公館裡已經有了一點菸火氣——他不需要早餐,所以僕人按照規矩,每天早上都在餐廳給他預備一壺熱水和一卷報紙。至於他午餐晚餐吃什麼,反正他白天不在家,僕人看不見,也不關心,等他晚上回來了,僕人也已經下班走了。

他進餐廳,坐下,喝熱水,讀報紙,考慮自己的投資與收益。他需要財與勢,這是他這些年裡吃盡苦頭才得出的經驗:他只有住在城堡或者宮殿裡,才能理直氣壯的保持神秘。

下午時分,他出門上了汽車,提著大包小裹的禮物,前往米公館。

他提前預備好了一套說辭,到了米公館,只說自己上次生病,錯過了米將軍為兒子舉辦的滿月宴,所以這次親自登門,補足禮數。雖然那兒子不是米太太生的,但他想自己這一番話沒毛病,應該不會被米太太打出去。

進了米家的門,再設法去見米大小姐,畢竟他這禮物裡也有米大小姐的一份,即便見不到她,能讓她知道自己已然痊癒,也算是對她的一份安慰。然而沈之恆沒想到,米公館內迎接他的,是米太太的嚎啕。

米太太平日對於女兒,一點好臉色也不給,恨不得將她活活揉搓死,成天打冤家似的打她。然而一個月前,興許是她夜裡把這孩子推出去凍著,凍大發了,第二天晚上那孩子就發起了高燒。她不當回事,還衝到床前,指著鼻子讓她去死,她死了她也就利索了,自由了,也就能和米家一刀兩斷、收拾行裝回江南老家了。米蘭閉著眼睛,照例是沒有表情,甚至也沒有反應。而她如此罵了兩天,看女兒依舊高燒不退,這才承認孩子是真生了病,讓老媽子找了些西藥片給她吃。

米蘭吃了藥,熱度時高時低,依舊是不退,終於熬到一個禮拜前,她露出了要斷氣的徵兆,送去醫院一看,醫生髮現她的肺炎已經很嚴重。

米太太成天讓女兒去死,如今女兒真要死了,她又哭天抹淚,感覺自己離不得這唯一的孩子,在醫院裡號了個昏天黑地,且摔了一跤,摔得很「寸」,差一點扭斷了腳踝。米將軍行蹤不定,完全不能指望,老媽子們把米太太抬回家中,而米太太既惦念女兒,又走不得路出不得門,心裡一急,就以熱淚和嚎啕迎接了客人。

沈之恆見了米太太的陣勢,先是一驚,及至聽完了米太太的哭訴,他立刻三言兩語說明了來意,又道:「米太太你不要急,你告訴我令嬡住的是哪家醫院,我正好下午是有空的,我替你過去照應著點兒,那邊若有什麼變化,我也會立刻打電話過來通知你。」

米太太聽聞過沈之恆的大名,所以倒是相信他的話,涕泗交流的回答:「維、維、維……」

旁邊的老媽子替她說了:「維多利亞醫院,您到那兒一說找米蘭小姐,就有看護婦帶您過去了。」

米太太又開始哭:「我的蘭呀……蘭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身邊就一個人都沒有了……」

沈之恆離了米公館,心裡有些發慌。及至到了維多利亞醫院,他進了大門一問醫生,那醫生果然就給他指了路。他尋覓著上了三樓,三樓皆是高階的單人病房,大部分房間都空著,走廊裡靜悄悄的。他推開走廊盡頭的病房房門向內一看,就見房內擺著一張單人病床,床上躺著個女孩,除此之外,再無旁人。

他沒往裡走,轉身去見醫生,問清了米蘭的病情,然後才回病房。脫了大衣輕輕掛好,他走到床前,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扭頭望向米蘭,這是他第一次看清了她。

他發現她和自己長得有點像——臉型不像,眉眼有點像。忽然俯身湊近了她,他仔細審視了她的頭髮、面孔、脖子、以及搭在床邊的胳膊。

在她的身上,他發現了凌虐的痕跡。

她的長髮骯髒,是不正常的稀疏,能夠看到頭皮上殘存的血痂,眉毛裡藏著淡淡的疤痕,耳根下面也橫著一道紅疤,紅得醒目,是癒合不久的新傷。病人服的寬鬆袖口裡伸出她那蘆柴棒一般的細腕,手掌是薄薄的一片,皮膚青白細膩,指甲倒是潔淨的,然而也長了。

從她這雙細皮嫩肉的手上來看,她確實是位富家小姐,十指不沾陽春水,可是從那細皮嫩肉上的青紫瘀傷來看,她這位富家小姐的日常,似乎就是捱打。沈之恆在來之前,對米大小姐進行過種種的想象,可是千思萬想,也沒想到米大小姐過的是這種日子。抬手扯了扯領帶結,他忽然暴怒起來,甚至有些喘不過氣。握住了她一隻手,他不由自主的用了力氣——這孩子將要死了,現在是不是該輪到他救她了?

就在這時,米蘭忽然睜開了眼睛。

沈之恆連忙柔聲問道:「醒了?是我,你還記得我的聲音嗎?」

米蘭怔怔的望著上方,兩隻眼睛森冷清澈,彷彿盛放著她整個的靈魂。長久的睡眠讓她有些呆滯,沈之恆的聲音傳進了她的耳中,她一點一點的甦醒,也把這聲音一點一點的憶起。

最後,她發出了嘶啞的聲音:「你好了嗎?」

黑暗中又傳來了他的聲音:「好了,全好了。謝謝你,你救了我的命。」

米蘭動了動手指,手掌被一隻溫暖的大手握著,在這隻大手裡,她感受到了自己的弱與小。慢慢的抽出手來,她順著他的袖口向上摸,摸到了一條長長的胳膊,沈之恆俯下了身,於是她順著他的肩膀,又摸上了他的臉。他有飽滿的額頭,深邃的眼窩,筆直的鼻樑,隔著柔軟光滑的皮膚,她能摸出他骨頭是堅硬的,體魄也是高大的。

真好,她想。

這人是她救活的,他長得好、活得好,她也像是「與有榮焉」。收回手送到鼻端,她輕輕嗅了嗅,嗅到了生髮油和古龍水的混合香氣,香氣之下似乎還掩蓋著一點別的氣味,但那氣味是過分的陌生,以至於她不能將其歸類、也不會形容。

手落了下來,她對於自己那一救很滿意,對於自己救活的這個人也很滿意,緩緩一眨眼睛,她笑了一下:「你多保重。」

沈之恆重新握住了她的手:「我自然是知道保重的,可你呢?你身上的傷是誰打的?你母親?還是有別人欺負你?」

「我媽打的。」米蘭說道:「她活得不高興,就打我出氣。」

「沒有人攔著她嗎?令尊米將軍呢?」

「爸爸不回家。」

這一段話讓她說得又平靜又漠然,像是在講述一樁十萬八千里外的舊聞,和她本人沒有關係。沈之恆先是以為她是被米太太虐待得呆傻了,可隨即又想到呆傻了的孩子,沒那個本事和膽量,自己摸索到濟慈醫院去。

於是他又問:「那一夜,你為什麼會一個人跑到那種荒涼地方去?」

米蘭躺在黑暗中,男人的聲音像是來自天外。她已經做好準備,要在這個黑暗的世界裡死去,所以有一答一,不為那個人潮洶湧的光明世界做任何辯護和隱瞞。

「我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凍死。聽說凍死的人在臨死前,也不覺得冷,也不覺得疼。」

沈之恆伸手撫摸了她絲絲縷縷的長髮,垂眼盯著她的眼睛,他沉默了許久,才又說出話來:「米蘭啊,不死好不好?」

米蘭微微蹙了眉頭,終於顯出了一點孩子相:「活著太苦了。」

沈之恆說道:「可是現在你有我了呀,我是要向你報恩的啊!」他低頭湊到了她耳邊,說悄悄話:「我姓沈,沈之恆,‘如月之恆’的之恆,記住了?我很有錢,也有勢力,現在這個世道,只要有錢有勢,就無所不能,對不對?你要是不信的話,等將來出院了,可以出去打聽打聽,我在天津衛是有點名氣的。」

這一番話,讓他說得又像是哄慰,又像是吹噓。米蘭笑了:「那你怎麼還被仇人追殺?」

「我那次是大意了。實不相瞞,我今天來看你,明天就去找他報仇。」他一拍米蘭的頭頂,聲音轉為低沉:「還是要保密!」

米蘭笑微微的,感覺他又像個小父親,又像個大朋友。房門開了,看護婦探進頭來,不許沈之恆在病房裡逗留太久,只怕病人說多了話,勞神費力。沈之恆很聽話,只對米蘭說了一句「等著我」,便離了病房。

兩個小時之後,他捲土重來,帶來了鮮花與晚餐。

米蘭已經連著兩天沒有吃什麼,沈之恆扶她靠著枕頭半躺半坐,親自喂她吃粥。她沒食慾,不想吃,可因為對方是沈之恆,所以她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吃。

「我派人到你家裡送過信了。」他一邊喂,一邊低聲說話:「我讓令堂這些天好好在家裡養傷,不用掛念醫院這邊,我會照顧你,令堂答應了,還對我道了許多辛苦。所以起碼眼前這幾天,你是安全的,這幾天你要好好活著,也過一過舒服日子。」

這話太有道理了,米蘭心悅誠服——她心如死灰的時候,言談清楚利落,如今稍微的一歡喜,反倒沒話講了,就只是微微的笑,可因為依舊是前途未卜,所以她笑得很有保留,一雙眼睛依舊是清冷茫然的。

沈之恆許久沒有和小孩子打過交道了——在他眼中,十五歲的米蘭正是一個小孩子。

幸而這個小孩子與眾不同,身上莫說稚氣,簡直連人氣都欠奉。沈之恆和她相處了幾個小時,倒是挺輕鬆,他的話,米蘭全懂,米蘭的意思,他也都明白。除此之外,米蘭似乎是開了天眼,他和米蘭同處一室的時候,總感覺她對自己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他站在哪裡,在做什麼,她全知道。

入夜時分,他回了家,一進門就瞧見了司徒威廉。司徒威廉坐在沙發上讀小說,見他回來了,直接對著茶几一使眼色,茶几上放著個鼓鼓囊囊的帆布挎包,是他給沈之恆帶來的晚餐。

家裡的僕人已經走了,沈之恆坐上沙發,從帆布挎包裡往外拿玻璃瓶:「今天我去見了米蘭,就是米大小姐。」

司徒威廉立刻扭頭望向了他:「人家不說不讓你去嗎?」

「我當然有我的辦法。」他拔下玻璃瓶口的橡膠塞子,客廳裡立時瀰漫開了血腥氣味。他就著瓶口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說道:「原來那是個可憐孩子,米太太不是個東西,把她打得遍體鱗傷。她自己還生了病,肺炎,住在醫院裡,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司徒威廉盯著他血淋淋的薄嘴唇,盯得饒有興味:「沈兄,其實那姑娘要是再大幾歲就好了,你可以把她娶回家,這樣她就可以逃離她媽的虎口了。」

「胡說,你是怕她命太長,想讓她儘快被我嚇死嗎?」

「也未必會嚇死啊,你看我不就活得好好的?」

沈之恆看著他,忽然感覺司徒威廉和米大小姐有點像,都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或者說是都有點缺乏人味。司徒威廉相貌不錯,人也活潑,可是據沈之恆所知,除了自己之外,他好像一直沒什麼好朋友——他天然的有點不招人愛。

從司徒威廉臉上收回目光,他說道:「誰像你這麼瘋瘋癲癲的。」

司徒威廉忽然擠到了他跟前:「沈兄,我最近博覽群書,對你的身世和來歷,又做了一番大膽的研究和推測。現在,我懷疑你是吸血鬼——」

「別說了,我不愛聽那三個字。什麼鬼不鬼的,我看著比你更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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