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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執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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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之恆把眼鏡戴了上:「我不吃飯,我吃人的。」

然後他抬手一扳厲英良的肩膀,把他扳了個向後轉。攬著他的肩膀推開房門,他說:「勞你送我出門。」

他那力氣是驚人的大,厲英良身不由己的邁了步:「沈先生我覺得我們還是應該再談談,日本人是很願意和你交朋友的,我本人也——」

沈之恆忽然轉向他吼道:「閉嘴!」

他驟然變了臉,厲英良饒是看不清他的眼神,也瞧出他兇相畢露,是個發了脾氣的模樣。他先前一直心平氣和絮絮叨叨,脾氣比誰都好,厲英良無論如何沒想到他會毫無預兆的怒吼。隨著他出了委員會的大門,他目瞪口呆的目送沈之恆鑽進汽車絕塵而去,而李桂生從後方小跑趕來,憤憤然的嘀咕道:「會長,他竟敢吼你。」

厲英良一瞪眼睛:「吼我很稀奇嗎?他還敢殺我呢!」

沈之恆離開日租界,直奔了濟慈醫院。

司徒威廉隔一天給他送一次血漿。在每兩天一頓的開飯前,他總會飢腸轆轆。這時候若是讓他靜靜獨處,他不受刺激,倒也不會怎樣;可若在他忍飢挨餓的時候,把個有溫度有氣味的活人送到他面前來,他就要被那一把飢火燒紅眼睛了。

方才喋喋不休的厲英良就讓他紅了眼,他忍了又忍,終於還是忍無可忍,一嗓子把那傢伙吼得閉了嘴。醫院內的司徒威廉看見了他的汽車,當即拎起帆布挎包跑了出來。帆布挎包裡有兩隻沉重的玻璃瓶在亂撞,他開啟車門看了沈之恆一眼,然後心有靈犀一般,把帆布口袋往汽車裡一放:「你先走吧,我晚上去看你!」

沈之恆只看了他一眼,然後就讓汽車伕開了汽車。片刻之後到了家,他提著帆布挎包快步上樓,幾乎是一頭衝進了臥室裡。

他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兩大瓶冰冷的血漿。

然後他癱軟在地,滿足得飄飄欲仙。恍惚之中,他隱隱的也有一點悲傷,他知道自己正在越來越快的退化,也許有一天,他會失去智慧、思想、語言,只剩下嗜血的食慾。

可他並非天生的怪物,他十四歲就中了秀才,也曾是個前途光明的少年才子。

可惜,他做人就只做到了十四歲。

司徒威廉下班之後,直奔了沈公館。他進門時,沈之恆剛剛恢復了清醒,下樓前來迎接他。司徒威廉帶著一身寒氣,站在樓內抬頭望去,就見他顯然是剛剛沐浴過,此刻正一邊下樓梯,一邊抬手整理著長袍領口。

居高臨下的向他一點頭,沈之恆問道:「吃過晚飯了嗎?」

「沒有,下了班就跑過來了。」

沈之恆抬手一指門旁牆壁上的電話機,司徒威廉會意,轉身走去抓起話筒,給附近的大館子打電話,要了一桌飯菜。

放下電話,他見沈之恆已經走到沙發前坐下了,便也湊了過去:「下午你餓啦?」

沈之恆忙忙碌碌的找雪茄,找火柴:「餓了。」

司徒威廉抬手撓了撓自己的捲毛:「餓得早了?」

沈之恆點燃了雪茄,深吸了一口:「威廉,如果有一天,我因為飢餓,攻擊了活人,你當如何?」

司徒威廉感覺他這話說得有點文縐縐,登時笑了:「我當如何?我還能如何?當然是想辦法給你找食兒呀!」

「不怕我?」

司徒威廉當即搖了頭:「你不會吸我的血,我相信你。」

沈之恆笑了一聲:「我都不相信我自己,你憑什麼相信我?」

「因為咱們是好朋友,咱們有感情。」

沈之恆忽然換了話題:「錢夠花嗎?」

「幹嘛?要接濟接濟我呀?」

「可以接濟你,但是要你幫我出個主意。」

「你說!」

「米蘭在家日子不好過,我讓她天天到唱詩班去散散心,但厲英良查到了她和我的關係,想要對她下手,她就不便再出門露面了。我很擔心她悶在家裡,又要受她母親的虐待。」

司徒威廉仰面朝天的癱坐在沙發上,沉默許久,末了一拍大腿:「你去對米太太說,就說她如果再打女兒,你就要讓她嚐嚐你的厲害!」

「胡說八道,她怎麼嘗?難不成我也打她一頓去?」

司徒威廉露出狡黠笑容:「誰讓你打她了,你嚇唬她一頓不就行了?」

沈之恆心想我這一天沒幹別的,光忙著嚇唬人了。下午嚇唬了厲英良,接下來難道還要去嚇唬米太太?司徒威廉眉飛色舞開始講述妙計,他越聽越是皺眉頭:「不行不行,這是小孩子的把戲,我做不出。」

「愛做不做,反正我和米蘭沒交情,她媽打孩子也疼不到我身上來。」

沈之恆苦笑不止,還是覺得司徒威廉這個主意類似幼童的惡作劇,讓他簡直不好意思實施。而司徒威廉又嘀咕了一句:「其實啊,你這都是治標不治本。她只要還留在家裡,你就救不了她。」

沈之恆說道:「我無非是報恩。」

「沒她你也死不了,你要能死早死了。」

沈之恆盯著雪茄的紅亮菸頭,不置可否。

飯館的夥計送了酒菜過來,司徒威廉大嚼一場,又飽又困,就留宿在了沈公館。凌晨時分,他被沈之恆推了醒。然後兩人鬧著玩似的,開始行動。

在準備之時,沈之恆是相當的不好意思,忙到一半停了下來,他紅著臉告訴司徒威廉:「其實我年紀很大了。」

司徒威廉嗤嗤的笑:「沒事,你看著年輕。」

「我老人家幹這種事,真是不成體統。」

司徒威廉蹲在地上,笑得也紅了臉:「你別囉嗦了,再囉嗦天都要亮了。再說這有什麼的?人家西洋人過萬聖節,還要故意化妝成這個樣子呢!」

沈之恆站在大穿衣鏡前,鏡中人穿著一件白袍子,袍子上抹著道道血痕,那血還是血漿瓶子裡的殘留物。除此之外,他本人那個一絲不苟的腦袋也被司徒威廉揉亂了,司徒威廉利用自己吃剩的殘羹冷炙給他化了個妝,乾麵包浸在湯裡揉成了糨子,司徒威廉糊了他一臉,然後又從自己隨身的皮包裡翻出一袋白色藥粉,往他頭上臉上烏煙瘴氣的吹了一通。化妝完畢之後,沈之恆確實是沒了人樣,並且一直作嘔,因為食物的氣味讓他十分不適,他燻得慌。

最後又淋了他半臉鮮紅的草莓醬,司徒威廉關了樓內電燈,一邊壓抑著嘿嘿嘿的笑聲,一邊和沈之恆分頭行動——他是開著醫院汽車來的,這時就出門發動汽車,像是要走,其實是把汽車開到了公館後門,接了沈之恆。

二人躲著路上巡捕,一路飛快駛向米公館。司徒威廉的架勢技術很不錯,不出片刻,他已經在米公館後牆外悄悄停了汽車。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捂著嘴,他且笑且說:「哈哈,沈兄,快去吧,哈哈,再不去你的臉就要掉啦!」

沈之恆不敢做表情,饒是不做表情,臉上還是有半乾的麵包屑脫落。明知道司徒威廉是趁機拿自己尋開心,他指著他做了個警告手勢,然後推開車門下了汽車。司徒威廉撲到副駕駛座上,伸長了脖子去看他的背影,就見他走到了米家後牆跟前,那牆比他高,他須得高舉雙手才能搭上牆頭。

於是他就高舉雙手搭著牆頭,輕飄飄的一躍而起,翻過去了。

沈之恆進入米公館,真是「不費吹灰之力」。

這一帶的治安很好,而且在米太太的帶領下,米公館上下都把日子過得渾渾噩噩,老媽子夜裡能記得關好大門,就算是有心的了。沈之恆撬開了一扇窗戶跳了進去,先前和米蘭閒談時,他對米公館也有了一點了解,故而這時直上二樓,進了米太太的臥室。

他輕輕的關了房門開了窗子,寒風瞬間吹得窗簾飄拂,窗扇也咣噹咣噹的胡亂開合,宿醉中的米太太睜了眼睛,只見房中陰風陣陣,月光慘淡,一個高大人形立在床前,臉上凹凸不平血肉模糊,正低頭看著自己。

她嚇得肝膽俱裂,張嘴要叫,哪知那人驟然出手,單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隻冰涼的大手掐住了她的脖子,那人用顫悠悠的怪聲說道:「我是米家的祖爺爺,你這惡毒的婆娘,日夜折磨我米家的後代子孫,我今夜還魂過來,就要取你狗命。」

米太太拼命的搖頭,人在床上哆嗦成一團。那人這時又道:「念你畢竟是我子孫的親孃,你若有悔改之心,我便饒你一次。將來若敢再犯,我定要帶你到我米家列祖列宗之前,受血池地獄之苦!」

然後冰涼的大手一撤,那人飛身而起,竄出窗去。等米太太能夠活動身體,挪下床時,窗外樓下早已恢復寂靜,偶爾有聲音響起,也是遠方有汽車經過。

沈之恆非常難為情,一逃回汽車,就撩起衣襟滿頭滿臉的亂擦了一氣。擦到一半,他忽然發現司徒威廉不見了。

結果下一秒車門就開了,司徒威廉帶著寒氣跳上了汽車:「回來了?這麼快?」

沈之恆放了心,繼續亂擦:「你幹什麼去了?」

司徒威廉發動汽車,先駛離了米公館所在的這條小街:「我撒尿去了——」忽然留意到了沈之恆的所作所為,他一腳踩了剎車:「哎哎哎停停停,你把我這汽車弄髒了,我過會兒怎麼把它開回醫院去?我們醫院就這麼一輛汽車,我表哥還不吃了我?」

沈之恆沒理他,推開車門跳了下去,彎腰發出乾嘔聲音。正在他五內翻騰之際,附近忽然響起了警哨聲音,他慌忙鑽回汽車,司徒威廉也嚇了一跳:「不是抓咱們的吧?」

沈之恆無力回答,而就在這時,一名巡捕蹬著腳踏車,一邊風馳電掣的經過汽車,一邊扯著喉嚨大喊:「來人啊!又鬧妖怪啦!」

司徒威廉等巡捕消失了,才小聲問道:「鬧妖怪?不會是報紙上說的那個什麼黃鼠狼精吧?吸血的那個。」

沈之恆愣了愣:「不知道,也許是?」

「吸血……那你說這個所謂的黃鼠狼精,會不會就是你一直在找的兄弟?」

「還是不知道。」

司徒威廉忽然來了精神:「有主意了!從明天起,你夜裡就不要睡覺了,專門跑到這裡來溜達,守株待兔,等妖怪過來吸你的血。他一對你動手,你就趁機抓住他,好問個清楚。」

沈之恆隨口嘆道:「可萬一他真的只是個妖怪怎麼辦?」

「哎喲我的老兄,什麼叫‘只是個妖怪’?你都這樣了,難道還看不上人家妖怪不成?」

「我這樣怎麼了?我不如妖怪?」

「你一個吸血鬼——」

「閉嘴!」

司徒威廉閉了嘴,駕駛汽車直奔沈公館。等汽車在沈公館的後門停了,他忍不住又轉向了沈之恆:「你有沒有想過你也是個妖怪?」

沈之恆也轉向了他:「沒想過。」

兩人對視片刻,最後沈之恆又開了口:「我不過是運氣不好,倒了個天下少有的黴——」

司徒威廉接了他的話:「幸好遇見了我,總算有了個知心的朋友。」

沈之恆深深的一點頭:「對。」

司徒威廉對沈之恆,一直是沒個正經,從不抒情。這時萬籟俱寂,他轉向前方,忽然說道:「我會一直做醫生的,做不成醫生就去做屠夫,我會供著你的血,不會讓你餓極了去傷人。我會——我會對你負責到底。」

沈之恆笑了,一手推開汽車門,一手拍了拍司徒威廉的肩膀:「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不說我也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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